白白髮現了一件事。賀敬笑起來的時候,周圍所有人都跟著鬆一口氣。那種鬆動很微妙,孫太監端茶的手不抖了,周錚按刀柄的手指會鬆開來,連廊下站崗的小侍衛都敢偷偷換一下重心腳。整個明光殿的氣壓像被一根針紮破了個小口子,呲呲地往外漏緊張。
所以它決定多讓賀敬笑一笑。沒有別的什麼原因。它趴在他膝蓋上睡覺的時候,他笑了它就能睡得更踏實。他不笑的時候胸口發硬,骨頭硌得它下巴疼。
這天上午,賀敬在書房批摺子。陽光從東窗照進來,在桌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平行四邊形,剛好落在那方羊脂玉鎮紙上。鎮紙把光反射出去,在天花闆上投了一個小小的光斑。
白白本來趴在他腳邊睡覺。那個光斑從天花闆慢慢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到書架上,最後停在書架第三格一本藍色封皮的舊書上。白白睜開一隻眼。光斑在舊書的書脊上晃了一下。它把另一隻眼也睜開了。
它站起來,前爪搭在書架上,伸出一隻爪子去撈那個光斑。爪子按在光斑上,光斑立刻轉移到了它的爪背上。它低頭看自己的爪背,又擡頭看天花闆,耳朵前後轉了半圈。它把爪子拿開,光斑還在書脊上。再按下去,光斑又跑到它爪背上。
它從書架前退後兩步,弓起背,三條半尾巴炸開了花,對著那個光斑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
光斑沒理它。它撲上去,兩隻前爪同時按在光斑上。光斑跳到了它的鼻樑上。它對著自己的鼻樑鬥雞眼看了半天,兩撮眉毛一高一低地擰著。
賀敬從摺子裡擡起頭的時候,他的狐狸正在追著一塊光斑滿屋子跑。從書架追到桌腿,從桌腿追到門檻,從門檻追到門外麵去了。過了片刻又追回來,嘴裡叼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一片枯葉子。光斑早就沒了,它把枯葉子放在賀敬腳邊,仰頭沖他“啾”了一聲,意思是獵物歸你了。
賀敬低頭看那片枯葉子。葉子上有三個蟲眼,邊緣焦黃捲曲,大概是昨天從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掉下來的。
“這是什麼。”
“光。”白白蹲在葉子旁邊,用爪子把葉子往他靴子跟前推了推,“我抓住它了。給你。”
賀敬放下筆。他把那片枯葉子撿起來放在桌角。然後他又看了一眼那隻端端正正蹲在地上、等他誇獎的白毛糰子。它嘴角有一小截蛛網絲沾著,大概是剛才追光斑追到書架底下蹭到的。
“過來。”
白白走到他腳邊。賀敬彎腰,用拇指擦掉它嘴角那截蛛網絲。他的指腹粗糙,蹭過它嘴角的絨毛時,白白的耳朵往後壓了壓,眼睛眯成兩條縫。
中午吃飯的時候,禦膳房做了一道清蒸鱸魚。魚是從江南快馬送來的,用冰鎮著,一路換了三匹馬。鱸魚整條蒸好臥在盤子裡,蒸魚豉油沿著魚身兩側鋪開,上麵撒了薑絲和蔥絲,淋過熱油,蔥香味飄了一屋子。
白白蹲在桌子上自己的老位置,兩隻前爪端端正正併攏在魚盤子前麵。它看著那條魚,鼻尖抽了兩下,但沒有伸頭去碰。它轉頭看賀敬。賀敬正在用筷子從魚肚子上夾一塊肉。魚肚子是鱸魚最嫩的地方,肉白而細膩,筷子輕輕一夾就分開了。他把那塊肉夾出來放在碟子邊上,挑乾淨上麵三根細刺。
白白低頭把那塊魚肉叼走。
它吃魚肉跟吃蹄髈不一樣。蹄髈要用側麵的牙齒撕,魚肉不用。魚肉直接含在嘴裡嚼兩下就嚥下去了,嚼的時候嘴巴張得很小,兩邊的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它吃完這塊,擡頭看賀敬。賀敬又夾了一塊魚背上的肉,挑完刺,放在碟子邊上。
孫太監站在旁邊佈菜。他本來應該用公筷給陛下夾菜,但這隻狐狸來了之後,陛下每頓飯都要騰出一隻手來給狐狸挑魚刺、剔骨頭、把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塊。陛下也不假手於人,都是自己來。孫太監唯一能做的就是站旁邊看著,偶爾遞塊濕帕子給陛下擦手。
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陛下在把魚肉放到碟子邊上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彎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孫太監跟了陛下七年,他會看。
他把頭低下去,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碗碟,把一碗還沒動過的蓮子羹挪到離陛下近一點的位置,再把清蒸鱸魚的盤子轉了半圈,讓魚肚子那麵朝向陛下。
賀敬沒注意這些。他正在看白白吃第三塊魚肉。白白吃東西的時候全身都在用勁。耳朵會隨著咀嚼的動作前後動,鬍鬚一顫一顫的,尾巴在身後維持平衡,偶爾嚼得用力了,整隻狐會往側麵歪一下,然後又彈回來。
“你別光吃魚,”賀敬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它碟子邊上,“什麼菜都不吃,毛要掉光的。”
白白聞了聞青菜。又聞了聞。它擡頭看賀敬。賀敬在看它。它低頭又聞了聞青菜,伸出舌尖碰了碰菜葉子,咂了一下嘴。然後它叼起那根青菜,仰頭,像吃藥一樣囫圇嚥了下去。咽完之後張了張嘴,舌頭伸出來甩了兩下。
賀敬夾了第二筷子青菜。白白往後退了一步,三條半尾巴夾緊了。“啾。”
“再吃一口。”
“啾啾。”
“一口。”
白白把第二根青菜嚥下去的時候,整隻狐打了個寒顫,毛從脖子一直炸到尾巴尖。它在桌上瘋狂甩頭,耳朵甩得啪啪響,好像能把那個青菜味從耳朵裡甩出去。甩完之後它蹲在桌上,用控訴的眼神看賀敬,兩隻藍眼睛瞪得溜圓。
賀敬低頭喝了一口湯,肩膀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孫太監在旁邊佈菜的手頓住了。他看見陛下在笑。眼睛也眯起來了一點。他在用喝湯的動作掩飾,但肩膀把他出賣了。
白白的控訴還沒結束。它繞到桌子另一邊,拿屁股對著賀敬,尾巴故意翹得高高的,把半截最短的那條對著他。那個姿勢它維持了大概三口飯的時間。然後它回頭看了一眼。賀敬正在吃米飯,沒有看它。它又把頭轉回去,尾巴尖彎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它自己轉回來了,走到賀敬的碗旁邊,若無其事地蹲下,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賀敬把一塊挑好刺的魚肉放在它麵前。它低頭吃掉了。下午的陽光從東窗移到了西窗。賀敬批完上午那摞摺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陽光從西窗斜斜地打進來,落在他膝蓋以下的位置,在地磚上投了一塊暖黃色的光。
白白本來在桌角咬自己的尾巴玩。它追著自己的第三條尾巴咬,轉了七八圈也沒咬到,轉暈了,歪歪扭扭走到桌子邊緣,差點掉下去。它趴在桌沿緩了一會兒,擡頭看見了地上那塊陽光。它從桌上跳下來,四隻爪子無聲落在地毯上,走到那塊光裡麵,趴下。
它把肚皮貼在石磚上麵,四條腿攤開,下巴擱在地上,三條半尾巴平平地鋪在後麵。陽光照在它身上,白毛變成淡金色,耳朵尖透光,能看到裡麵細小的血管紋路。
賀敬閉著眼睛,聽見腳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那種舒服到極緻才會發出的嘆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點奶氣。
他睜開眼。他的狐狸在地上攤成了一張白色的毛毯。它翻了個麵,背朝下肚皮朝天,四條腿蜷在胸口,露出淺粉色的肚皮。肚皮毛很短,細密的絨毛在陽光裡幾乎透明。它閉著眼睛,嘴巴微張,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一點點。
“你下午不吸收天地精華了。”白白沒睜眼。“早上吸收過了。現在是晾肚皮時間。你們人類不懂。”
賀敬靠在椅背上,低頭看這隻在地上晾肚皮的狐狸。它晾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石磚不夠熱了,往左邊滾了半圈,滾到陽光移過去一點的位置,重新攤開。又過了一會兒,陽光又移了,它又滾半圈。就這麼一路滾到了門檻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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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滾就滾出去了。
它睜開眼睛,發現陽光已經移到了門檻外麵。它站起來,走到賀敬腳邊,用頭拱他的小腿。
“你坐過去一點。”
“朕為什麼要坐過去。”
“你坐過去,陽光就跟你過去。你那把椅子擋光了。”
賀敬低頭看它。它仰頭,眯了眯眼睛。
他站起來,把椅子挪了三尺,重新坐下。陽光正好落在他新位置的腳邊。白白滿意地趴下去,重新把肚皮貼在石磚上,下巴擱在他的靴麵上。
周錚進來彙報晚上的佈防安排,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這個畫麵:陛下坐在書房的西窗下,膝蓋上攤著一本摺子。那隻白狐狸趴在他腳上,四仰八叉地睡著,嘴巴微張,尾巴蓋在自己肚子上。陛下的左靴被狐狸當成了枕頭,靴麵上有一小片口水印,亮晶晶的。
周錚彙報的時候從頭到尾盯著門框上方某個不存在的點。他把語速提得比平時快了一倍,說完立刻行禮退出。走到迴廊上,他碰見趙匡。趙匡正要去換崗,看見周錚的表情,問他怎麼了。
“沒事。”周錚說。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有沒有覺得,陛下最近……”
趙匡等他說完。“……笑得多了一點。”趙匡想了想。“好像是。”他又想了想。“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他們同時轉頭,看向書房的方向。窗戶開著半扇,能看見裡麵的椅子腿和地上一小片白色的毛。
“狐狸。”趙匡說。
“狐狸。”周錚說。
兩個人各自走了。
晚上,孫太監照例端洗腳水進來。他把銅盆放在龍床前的腳踏旁邊,兌好水溫,退到一旁。白白聽見水聲,立刻從床上跳下來,踏踏踏跑到銅盆旁邊蹲好。
賀敬坐在床沿,褲腿捲到膝蓋以上。他低頭看那隻端端正正蹲在盆邊、兩眼放光的狐狸。
“朕說過什麼。”
“不準喝洗腳水。”
“你記得就好。”
“我沒喝。”白白把前爪揣在胸口,“我就是看看。”
賀敬把腳放進水裡。水麵漫過腳踝,熱氣蒸上來。白白蹲在盆邊,下巴擱在盆沿上,鼻尖離水麵隻有一根手指的距離。它的眼睛跟著賀敬在水裡動來動去的腳趾來迴轉,耳朵往前豎著。
賀敬左腳的大腳趾動了一下。白白的耳朵跟著動了一下。賀敬把左腳從水裡擡起來一點,水麵露出腳趾。白白的鼻子湊過去,快要貼到腳趾的時候,賀敬把腳放回水裡。白白把鼻子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腳擡起來。白白的視線追過去。他把腳放回去。白白的視線落下去。第三次擡起來的時候,白白伸出了舌頭。
賀敬把腳放回水裡,濺起一朵小水花。水花濺在白白鼻尖上,它往後縮了一下,打了個噴嚏。然後用爪子擦臉,擦了兩下,擡頭看賀敬。賀敬靠在床架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嘴唇合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故意的。”白白說。
“故意什麼。”
“故意把腳擡起來又放下去。”
“朕在泡腳。”
“你在逗我。”
“朕從不逗人。”
“我是狐狸。”
“那就更不逗了。”
白白用兩隻前爪搭在銅盆邊沿上,後腿蹬著腳踏,把自己撐起來,整隻狐掛在盆沿上。它低頭看著水底賀敬的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它伸出舌頭,飛快地在水麵上舔了一下。
就一下。舔完就跳下去跑了。踏踏踏跑回床上鑽進被子裡,隻露一個白色的尾巴尖在外麵晃。
賀敬低頭看著那截尾巴尖。水麵還盪著那一下舔出來的波紋,一圈一圈推到盆壁又推回來。
他拿起擦腳布把腳擦乾。銅盆裡的水紋終於平靜下來,水麵上倒映出他頭頂的帳子和帳子上繡的暗紋。他把擦腳布擱在旁邊托盤上的時候,孫太監上前來端盆。孫太監彎腰端盆的那一刻,看見了賀敬的表情。他端盆的手穩了三十年的功夫差點破功。他把盆端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他要去寫記錄了。
今晚的記錄大概會是最長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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