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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8章 尋找

作者:奶油紅豆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6 13:00:02

西南的軍報在早朝上吵了整整兩個時辰。兵部主張增兵三萬,戶部說銀子不夠,樞密院堅持速戰速決,幾個從西南迴來的老將各執一詞。賀敬坐在龍椅上聽完了所有人的話,中途喝了四盞茶。茶杯每次放下的時候,殿裡爭吵的聲音就會低一截,等杯底碰穩了,聲音纔敢慢慢升回來。他的手指一直在龍椅扶手上點著,節奏從早上的不緊不慢到午時漸漸慢下來,最後停住了。

散朝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三刻。孫太監喊退朝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一點,百官跪安的膝蓋也比平時彎得更深。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今天沒發火但比發火更難熬。他一整個上午沒有削任何人的官,沒有罰任何人的俸,從頭到尾聽完每一個人的話,最後隻說了一句“明日再議”。然後起身從側門走了。

賀敬走出太極殿的時候,太陽正頂在頭頂正中,宮道上的石磚被曬得發白。他走得很快,朝服的下擺在身後翻卷,沿途的內侍和宮女一路跪下去,額頭貼著滾燙的地磚。他目視前方,步伐沒有停頓。

回到明光殿,殿裡安安靜靜的。書房的窗戶開著半扇,桌上的摺子原封不動地摞著。偏殿的墊子上空著,絨布墊子上有幾根白毛。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

白白不在。賀敬在殿裡站了片刻。他取下冠遞給孫太監,換下朝服,隻穿一件深色常服。他在書案前坐下來,翻開第一本摺子。筆拿起來,懸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落下去。他批了三份摺子,擡起頭。

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蹲在那裡。那隻每天早上準時蹲在門檻上等他的白毛糰子,今天沒出現。

賀敬把筆擱下。“狐狸呢。”孫太監正在旁邊添茶。他手裡的茶壺停了一下,壺嘴裡流出來的水線斷了一瞬又續上。“回陛下,白白殿下今早出去遛彎了,還沒回來。”

“什麼時候出去的。”

孫太監看向旁邊的小太監徐有福。徐有福趕緊上前一步,低著頭回話:“辰時不到就出去了。奴纔看著它往禦花園那邊走的,以為它跟往常一樣遛一圈就回來,就沒跟著。它平時也不讓跟……”

“知道了。”賀敬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靜,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但他批了兩行又停下來。“中午餵過沒有。”

孫太監愣了一下。“還沒。它沒回來,所以羊奶還沒熱。”

“熱上。一會兒就回來了。”

孫太監應了一聲,轉身去吩咐人熱羊奶。他把羊奶熱好端回來,擱在偏殿的軟墊旁邊。羊奶的碗是白白專用的那隻小瓷碗,碗沿上還留著一個淺淺的牙印。

羊奶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一絲一絲地散在空氣裡。然後熱氣越來越淡。碗裡的奶從滾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涼,最後徹底涼透了。碗口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光滑平整,沒有任何被舌頭舔過的痕跡。

白白沒有回來。下午的陽光很好,從東窗移到了西窗,又從西窗慢慢爬上了天花闆,最後變成了窗外天邊那一抹橘紅色的晚霞。賀敬批完了當天所有的摺子,三個地方的秋稅清冊全部核對完畢,兵部呈上來的西南兵力部署圖也用硃筆標註了修改意見。他把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院子裡空蕩蕩的。梧桐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石階上的落花被徐有福掃成了一堆。太液池的方向傳來水鳥歸巢的鳴叫聲,一聲長的,一聲短的。宮道上來往的宮女內侍都在忙著傍晚的差事,沒有那個白色的身影。

“周錚。”

周錚從廊下走出來,甲冑在暮色裡發暗。“陛下。”

“帶人去找。”

周錚沒有多問任何話。他轉身消失在迴廊盡頭,片刻後外麵響起了集合的腳步聲。十幾隊侍衛分頭散開,沿著明光殿往禦花園的所有路徑展開搜尋。趙匡帶人查了太液池周邊的假山和涼亭,周錚親自去翻禦花園裡每一叢芍藥和太湖石的縫隙。有人在禦膳房後巷找到了白白三天前叼走的那隻舊靴子,有人在太後的壽安宮牆根下發現了一撮白毛。但那撮白毛被風吹散了,撚不起來。

天色越來越暗。明光殿裡點上了燈,孫太監站在殿門口一直往外看。羊奶已經熱了三回,每回熱好端出來放在軟墊旁邊,過一會兒涼了又端回去重新熱,來回三次之後上麵結的奶皮厚得能用筷子挑起來。

賀敬坐在書案前,麵前沒有摺子了。他就那麼坐著,手指放在桌上動都沒動。燭火燒得劈啪響,殿裡靜得隻剩下這個聲音。

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周錚推開殿門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懷裡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賀敬站起來,他起身的動作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椅腳在石磚上刮出一道尖利的聲音。

周錚的臉在燭火下白得不太正常,額頭上全是汗。他單膝跪地把懷裡那團白色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兩個侍衛跟著跪下低下了頭。

那團白色是白白。它的白毛沾滿了血和泥土,黏成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左後腿以一個不該有的角度向外彎折著,骨頭的斷茬從皮毛下麵戳出來一小截。肚皮上的白毛被血浸透了,微弱地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胸腔裡一聲極細的雜音,像破風箱漏氣。它的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血從嘴角一直淌到脖子下麵,把胸口的白毛染成了鐵鏽色。眼睛半睜著,瞳孔縮得很小,呼吸又淺又急,整個身體軟得像一塊破抹布,沒有一點支撐。三條半尾巴散在身後,那條半截的尾巴朝反方向折著,毛上麵的血已經幹透了,硬邦邦地結成了塊。它小小的,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躺在明光殿的地磚上,身下的石磚上洇開了一小攤暗紅色。

賀敬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團被血糊住的白毛,他身後的燭火猛地跳了兩下,把他的影子在地磚上拉得很長。他站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蹲下去。他伸出手,懸在那團血肉模糊的毛團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他的食指指節微微彎著,指尖在燭火下有些發白。他懸在那裡沒有觸下去。

他把手放上去。指腹輕輕落在它左耳後麵那一小片還算乾淨的皮毛上。白白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弓起脊背,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它想躲,但身體抖完之後就軟了下去,沒有力氣挪動了。賀敬的手穩穩地停在它耳後,沒有因為它的掙紮而挪開,也沒有因為它的癱軟而壓下去。他就讓那幾根手指輕輕擱在那裡,指腹貼著它的絨毛,輕到隻有麵板能感知到那點重量。

孫太監抱了藥箱衝進來,腿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跪在白白旁邊,開啟藥箱的手直哆嗦。剪刀、繃帶、藥粉,藥箱裡的東西被他抖得嘩嘩響。他剪開白白左後腿周圍的毛,露出斷裂的骨茬,他的手抖得剪子差點掉在地上。

“陛、陛下,腿斷了。肋骨可能也……得摸一下才能確定。”

賀敬把另一隻手覆在白白的肋骨上。他的指尖順著肋骨一根一根地摸過去,摸到第三根的時候,指腹下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白白髮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尖叫,聲音很細很尖,像一根針刺進棉絮裡。賀敬的手停住。

“斷了三根。”他的聲音很平穩,和平時在朝堂上報軍報時的語調沒有區別。

孫太監開始用藥水清洗傷口。藥水碰到破損的麵板時,白白的四條腿開始抽搐,喉嚨裡擠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它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眼睛睜開了一點,瞳孔散得很開,眼白裡全是血絲,那雙平時像琉璃一樣透亮的藍眼睛此刻渾濁一片。

它看著賀敬。它張開嘴。嘴唇乾裂,嘴角的血痂被拉扯開,滲出一滴新的血珠。它的舌頭動了一下,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聲音。

“……啾。”

那聲音很輕很短,幾乎被殿外的風聲蓋過去。它叫完之後把鼻子往賀敬的掌心裡拱了一下,拱不動,隻是鼻子尖頂到了他食指的側麵。

它的眼睛又閉上了。呼吸變得更急更淺,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小。

賀敬低頭看著它。他的手指還擱在它耳後,指腹下麵是它跳得又急又亂的脈搏。他把它從地上捧起來,兩隻手合在一起剛好托住它整個身體。它軟塌塌地躺在他掌心裡,腦袋從他的手邊沿垂下去,斷掉的那條腿在外麵懸空晃著,慘白的斷骨在燭火下一閃一閃。

他把它放在龍床上。他的枕頭上,那個它每天早上曬太陽時趴的位置。它的血沾到了枕麵上,白色的緞子上洇出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他直起身。“周錚。”

“在。”周錚單膝跪地,聲線綳得很緊,手按在刀柄上握得指節發白。他知道陛下接下來要問什麼。

“在哪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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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錚頓了一下。他的喉嚨動了動,然後開口,“壽安宮後麵的枯井裡。臣等差點略過去了,是聽到井底有聲響才……”

“壽安宮。太後宮裡。”周錚沒有說話。

賀敬站在龍床旁邊,他低頭看了看枕頭上那團還在微弱起伏的小身體,然後擡起眼。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嘴角沒有往下沉,眉心也沒有皺。他的眼睛漆黑一片,彷彿比平時更黑了,那種黑不是顏色,是一種徹底的空,像是兩道深不見底的井口,看不見任何光線。

“太醫。”

孫太監已經讓人去叫了。太醫來得很快,老院判提著藥箱衝進來,花白的鬍子被汗水黏在臉上,袍子下擺沾著跑太快濺上去的泥點。他跪下之後先看了白白的傷勢,看完之後額頭上全是汗。

“陛……陛下,臣給牲口看病的經驗不多……”他的聲音在發抖。

“用最好的葯。”賀敬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從冰裡鑿出來的,稜角分明,冷而乾脆。

院判連說了三個“是”,低著頭開始處理傷口。他剪掉了白白左後腿周圍所有的毛,露出斷裂的骨茬。白白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賀敬的手擱在它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那層被血浸透的皮毛傳進去。院判開始接骨,動作又快又準。他把斷裂的骨茬對回去,用夾闆夾住,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緊。然後他摸了一遍白白的肋骨,把肋骨也固定好。最後他清洗了全身的傷口,上了藥粉,用乾淨的紗布包住破了皮的地方。

整個過程中白白一直沒有睜眼。它隻在接骨的時候嗯嗯了兩聲,是喉嚨裡自己漏出來的聲音,像小指指甲不小心撥了一下最細的琴絃。它的呼吸一直很淺,但始終沒有斷。賀敬的手一直擱在它背上沒有離開過。

院判處理完所有傷口,跪在地上擦了擦頭上的汗。“陛下,外傷都處理了。骨頭已經接上,固定好了。按理說沒有緻命的傷,但它身子太弱了,傷得太重,臣也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

賀敬說,“把葯煎好。”

院判磕了個頭退下去煎藥。孫太監把殿裡多餘的燈都滅了,隻留了床頭一盞。他把被血弄汙的枕巾換下來,又在床邊的腳踏上鋪了一層厚褥子,把羊奶重新熱好放在旁邊的小爐子上溫著。他還拿來了一條絨毯,疊好放在床尾。他把能想到的都做了,然後退到殿門外,站在門口沒有走遠。

殿裡隻剩下賀敬和白白的呼吸聲。

白白趴在枕頭上,身上纏滿了白色的紗布。紗布從胸口一直纏到肚子,左後腿被夾闆和繃帶固定著,直直地伸在旁邊,和它蜷縮的姿勢格格不入。它的嘴巴上還留著乾涸的血跡,孫太監擦過一次,擦到一半手抖得不行又被賀敬接過去自己擦。現在它嘴角乾淨了,但嘴唇還是乾裂的,有細小的皮屑翹起來。它閉著眼睛,呼吸又淺又弱,嘴邊的絨毛在每一次呼吸時被吹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來,像一片羽毛在水麵上蕩漾。

賀敬坐在床沿,一隻手放在它背上。他沒有躺下,沒有脫靴,沒有換寢衣,就那麼坐著。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脊背,從頭順到尾,再從尾順到頭。它的毛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摸上去粗糲粘手,失去了往日那種乾爽蓬鬆的質感,每次手指滑過有血塊的地方都會微微卡一下。他沒有用力,隻是輕輕貼在上麵。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一聲。殿裡的燭火跳了跳。

賀敬開口。他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裡響起來,很低,很低沉的,帶著一整天的疲憊壓出了幾分沙啞。

“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早朝應該帶你去。”

他的手指滑到它後頸時停了下來,拇指在它耳根的位置輕輕轉了兩圈,那個它最喜歡的動作。

白白的耳朵抽了一下。它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兩下,然後顫顫地吸進一口氣,把眼皮撐開了一條縫。它的眼睛還是渾濁的,瞳孔縮得很小的,但當它看到了床頂帳幔的暗紋和枕頭旁邊那截玄色衣袖,看到了眼前那張臉的時候,那條渾濁的縫隙裡有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它的鼻子動了動,吸進去的氣裡全是賀敬手腕上殘留的龍涎香。

賀敬低頭看著它。他擱在它背上的手指停住了。白白的眼珠緩緩轉過來,看向他。它的嘴巴張開了一點,舌頭動了一下。

“……是你啊。”

它的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擦過木頭。

“我以為……”它頓了一下,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接上氣,“……以後見不到你了。”

賀敬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它,喉結動了一下,放在它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攏住了它整片肩胛骨。他的指節從絨毛裡凸出來,骨節泛白。

“他們用棍子。”白白說,口齒開始模糊,像一個困極了的小孩在睡前囈語,“還手了……咬了那個老嬤嬤一口,她手上的皮破了,牙齒咬到骨頭……她打的。打肚子,打腿。踢了好幾腳。我還抓她臉了。我抓了,好幾道血印子,冒血珠了……她說找個麻袋裝起來,扔井裡。說過幾天再撈上來,就說狐狸自己跑丟的。”

它的氣息越來越弱,聲音越來越小,後麵幾個字幾乎是氣音。

“我的腿呢,我的腿還在嗎。”

賀敬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他說話的時候聲帶好像被什麼東西磨過,粗礪中帶著一絲顫動。

“在。腿在,接好了。”

“動不了。”

“過幾天就能動了。”

“疼。”白白吸了一下鼻子,混著血痂和眼淚,把鼻尖往他手指的方向拱。拱到一半又把自己蜷了起來。它把腦袋貼在枕麵上,小聲說,“陛下,我身上好疼。”

賀敬托著它後腦勺的五指僵在那裡。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但很快被他收住了。他把手掌攤平貼在它的後腦勺上,掌根輕輕壓住它不停地顫抖的耳朵。

“不疼了。”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後不會疼了。”

“那明天早上的太陽,還能去曬嗎。”白白的眼睛慢慢闔上。“明早要是好天氣……我去給你叫醒,你上朝。”

賀敬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它裹滿紗布的額頭上,碰了一下。他的嘴唇乾燥,帶著茶水的澀味。

“能。”他說,“明天朕陪你去。”

白白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了一下,還是疼的。它的呼吸漸漸平穩,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了一點點。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兩聲。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燭火晃了晃。賀敬靠著床架,手放在白白的背上,就那麼坐著。他沒有闔眼。

殿門外,周錚站在月光裡等待命令。他的刀已經磨好了。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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