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出行秋獮那天,天還沒亮,整個京城就醒了。
禦街兩側每隔三步便立了一盞戳燈,燈火在晨霧裡暈成一團團暖黃色的光。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沿著禦道列隊,盔甲上的鐵片在風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十二麵龍旗從宮門口一路排到城門,旗麵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麵的金線蟠龍在火光裡忽明忽暗。
各世家大族、公爵之家的府邸裡燈火通明。鎮北侯府門口,老管家天不亮就起來喂馬,把周錚的獵弓擦了又擦。敬國公府嫡係子弟照例要隨行,門口的車馬從寅時就開始備了。京城但凡有爵位在身的,沒有一家敢怠慢。秋獮不是普通的狩獵,是陛下登基以來每年一次的大典,能在獵場上露臉,賞賜倒在其次,主要是麵見天顏。
明光殿裡,孫太監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端水進來。他把銅盆放在架子上,轉身去掀床帳。手剛碰到帳簾,賀敬的聲音就從裡麵傳出來。
“先放著。”
孫太監把手收回去。帳簾沒有掀開,但他透過縫隙看見陛下已經起了,正坐在床沿,低頭看著還在睡的那個人。白白側身窩在被子裡,白髮鋪了滿枕,臉埋在賀敬昨晚睡的枕頭上,呼吸又深又長。他的手攥著賀敬寢衣的袖口,昨晚被折騰得狠了,到現在還沒醒。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
賀敬把袖口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他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手在枕頭上摸了兩下,沒摸到,眉頭皺起來。賀敬把那隻還在亂摸的手握住,塞回被子裡,然後起身走到衣架旁邊。
孫太監領著宮女無聲地圍上來。有人半蹲下去整理中衣的下擺,有人將外袍的衣袖撐開套進手臂,有人把腰帶從腰間環過去收緊。整個過程鴉雀無聲,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被刻意壓到最低。賀敬擡手、垂手、轉身、擡腳,和平時一樣紋絲不動,但今天他的目光每隔片刻就往床帳那邊掃一眼。
常服換好之後他走到床前彎腰把被子往下掖了半寸。白白的臉從被沿裡露出來,白髮亂糟糟地散在額前。他伸手把那些碎發撥開,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秋獮。”白白的聲音黏糊糊的,眼睛還沒睜開,“我起不來。”賀敬說那就不去。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說不行,我練了那麼久的箭,專門做的獵裝還沒穿出去給人看。
賀敬把他從被窩裡撈起來。他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他肩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賀敬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從架子上拿過那套月白色的箭袖獵裝。先把內衫套好,再把外袍從手臂穿進去,然後是腰帶,然後是護腕。護腕是昨天孫太監從庫房裡找出來的那對羊皮軟護腕,他低頭係著護腕上的皮繩,白白把下巴擱在他肩頭,呼吸噴在他耳根上。
“你昨晚太用力了。我說不要了你還繼續。現在腰以下都是軟的。”賀敬把他往自己懷裡又攬了一寸,繫好護腕的最後一根皮繩,又半蹲下去拿起靴子。白白的腳踩在他膝蓋上,讓他把靴子套好,靴口的繩結繫緊。他低頭看著賀敬半蹲在自己麵前,兩隻手還擱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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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皇帝。皇帝不用親自給我穿靴子。”
“朕願意。”賀敬把第二隻靴子也繫好,站起來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領口端正,護腕服帖,靴子也沒有左右穿反。白白仰頭看著他,自己伸手把領口最後一根係帶繫緊,說走吧。
宮門外的禦駕已經備好。十六匹黑色駿馬拉的禦輦停在夾道裡,車身是玄色底子上用金漆繪了蟠龍雲紋,四角垂著明黃色流蘇。禦輦前後各有十二麵龍旗,後麵跟著宗親勛貴的車駕,再往後是侍衛營的騎兵和步行的宮人。從宮門口到城門,浩浩蕩蕩的隊伍綿延將近兩裡。
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公爵勛貴全部按品級列隊在禦道兩側。最前麵站著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國公,後麵依次是侯爵、伯爵、各部的尚書侍郎,再往後是各家嫡長子那些平時在詩會上吟風弄月的年輕人今天全換上了箭袖獵裝,腰間掛著雕弓和箭囊,馬靴擦得鋥亮。遠遠看見禦駕從宮門駛出,所有人齊齊跪地,額頭碰在青石闆上,碰出“咚咚”的悶響。
白白坐在禦輦裡,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龍旗招展,馬蹄隆隆,跪在地上的官員從禦輦前麵一直排到視線的盡頭。盔甲上的鐵片在晨光裡反著冷光,各色獵裝的色彩被晨風吹得此起彼伏。他放下車簾,回頭看賀敬。賀敬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在看,姿態和在書房裡批摺子時一模一樣。
他把摺子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旁邊,整個人窩進他懷裡,趴在賀敬腿上。禦輦的坐墊很軟,鋪了兩層絨毯,他側身蜷著,把臉埋進賀敬腰側,白髮散在他的膝頭。賀敬的手落在他後腰上,拇指順著脊椎的弧度慢慢往下順。
“腰還酸嗎。”他輕聲問。
白白把臉從他腰側擡起來一點,眯著藍眼睛哼道,“酸。你昨晚太久了,我都說了不要了你還繼續。你平時上朝說話算話,在床上說話從來不算話。”
賀敬的手指在他後腰上輕輕按了一下,白白嘶了一聲把臉又埋回去。車子碾過石闆的時候微微顛簸,賀敬的手始終護在他腰側,沒讓顛簸的力道直接傳到他身上。他把賀敬擱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拉過來,從食指指根開始舔,舔完食指舔中指,把每一根手指都舔了一遍。賀敬垂眼看著這隻趴在自己腿上、明明昨晚還在哭著說不要了、今天又開始理直氣壯啃他手指的狐狸,沉默了好一會兒,問他餓不餓。
“餓。”白白把手指吐出來,又補了一句,“但是更困。你先讓我眯片刻,到了獵場再叫我。到時候我要坐在你旁邊看你射箭,你要是射了頭鹿,我就把鹿角留下來掛在寢殿牆上。”
賀敬沒有回答,隻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白白又往他懷裡拱了拱,手指鬆鬆搭在他衣襟邊緣,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孫太監跪在禦輦角落伺候茶水,他麵前的小茶爐上正煨著一壺熱羊奶。他低眉垂眼地把拂塵換了一隻手,心裡默唸了句阿彌陀佛。這要是讓前朝那些老臣看見陛下在禦輦裡給狐後當人肉墊子,大概又要上摺子死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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