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獵場禦駕抵達獵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獵場設在京城以西八十裡的皇家圍場,方圓三十裡用木柵欄圈了起來。營帳提前三天就搭好了,中軍大帳用的是明黃帳頂,帳前立了兩根丈高的旗杆,龍旗和帥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從轅門到大帳,沿路每隔十步就有一名禁軍站崗,盔甲擦得鋥亮,刀鞘在陽光下反著冷光。隨行的官員、世族子弟、侍衛、宮人加在一起將近三千人,帳篷從轅門一直綿延到林子邊緣,炊煙從各處營帳頂上裊裊升起,空氣裡全是鬆脂和馬汗混在一起的氣味。
禦輦停在中軍大帳前麵的時候,文武百官已經在帳前跪了一片。禮部尚書捧著秋獮的章程摺子跪在最前麵,身後依次是樞密院的幾位老將、各部隨行的侍郎,再往後是各家勛貴子弟,穿著各色箭袖獵裝,腰間掛著雕弓和箭囊,馬靴擦得鋥亮。所有人都低著頭,等著陛下從禦輦裡出來。
車簾掀開了。
賀敬從禦輦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人。那人白髮散了他一臂,臉埋在他胸口,身上裹著賀敬的玄色大氅,隻露出一小截月白色的獵裝下擺和一雙穿著軟底靴子的腳。靴尖隨著賀敬的步伐輕輕晃動,靴底乾乾淨淨,連一點塵土都沒沾。
跪在地上的百官同時把頭低得更深了。沒有人敢擡頭多看一眼,連最靠前的老國公也隻是用餘光掃到一角月白色的衣料從麵前飄過去。周錚跪在武將那幾排,看見自家殿下被陛下打橫抱著從麵前走過,低頭盯著自己的刀柄紋絲不動。幾個年輕些的世族子弟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把眼皮壓得更低了。他們早就從自家父兄嘴裡聽說過這位白髮皇後的存在,今天親眼看見陛下親自抱著人走過營前,心裡的掂量比看到任何冊封詔書都實在。
賀敬把人放在大帳內室的軟榻上,拉過絨毯蓋好。白白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蹭了蹭,又不動了。帳簾從外麵放下,孫太監守在帳門口,拂塵搭在臂彎裡,告訴所有來回事的人陛下暫不見客。
德榮小跑著把羊奶端進來煨在小銅爐上,又輕手輕腳退出去。
到了傍晚,白白醒了。
他從軟榻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白髮睡得亂成一團,幾縷碎發從髮帶裡散出來翹在頭頂。他看了看四周,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獵場的營帳裡。帳子裡鋪了地毯,銅盆裡燒著炭火,矮幾上放著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羊奶,旁邊擱著他的弓囊和箭筒。賀敬正坐在矮幾對麵批摺子,常服的袖口捲到手肘,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帳子裡格外清晰。
白白把他剛批完的摺子拿過來低頭翻了翻。第一本是禮部呈上來的秋獮儀程,第二本是兵部關於獵場外圍佈防的摺子,他翻到第三本的時候睏意又有些上湧,把摺子往矮幾上一擱,“不看了,今天睡太飽了,晚上又要睡不著了。”
賀敬擡頭看了他一眼。白白把下巴擱在矮幾邊沿上,藍眼睛往上翻著看他,嘴角翹起來一點,手指從矮幾上麵慢慢爬過去,勾住了賀敬擱在案上的左手食指。
“既然白天睡太飽了,晚上你把那些摺子放一放。我們做點別的。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你把手指伸過來,我先幫你舔舔。”
賀敬低頭看著這隻趴在自己手邊、剛睡醒就開始不安分的狐狸,把筆擱在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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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的夜風把篝火吹得劈啪響,遠處林子裡傳來幾聲狼嚎,混著巡夜禁軍的腳步聲和營旗在風裡獵獵翻卷的聲音。內室的燭火被紗帳濾得極暗,隻留了一小盞在矮幾上。孫太監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把拂塵換到另一邊臂彎,往帳外又多退了幾丈。遠處林子裡那頭狼還在長一聲短一聲地嚎,中軍大帳裡許久才隱約傳來一聲比狼嚎軟得多的哼唧。隨後是陛下極低極啞的嗓音,好像是在問“還睡不著麼”,然後那個哼唧的聲音又響了半聲,被什麼東西悶住了。
第二天一早,秋獮正式開始。
校場上搭了高台,台上設了禦座,台下兩側排開儀仗。十二麵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禁軍從台下一直站到轅門。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世族子弟騎在馬上列在校場外圍,各色獵裝在晨光裡格外鮮明。
禮部尚書出列,展開黃綾聖旨,朗聲宣讀秋獮儀程。那篇駢四儷六的文章唸了好一會兒,大意是秋獮乃國之大典,上承祖製,下安社稷,陛下親率百官行獵,以彰尚武之風。讀完聖旨之後他退到一旁,賀敬從禦座上站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箭袖獵裝,袖口收得極緊,腰間佩了短刀,馬靴踩在木檯麵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的目光掃過台下,所有人同時低下了頭。他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隻是掃視了一遍台下每個人的麵孔,然後開口。
“諸位都是大梁的良臣勇將。今日秋獮,朕不多言,隻看諸位的本事。”他停了一下,“獵場上的箭矢,不分品級高低。誰獵得頭鹿,朕親自賜酒。”
底下爆發出齊整的應諾聲。武將那幾排喊得最響,幾個年輕世族子弟已經躍躍欲試地握緊了手中的弓。周錚站在前排,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把手裡的弓又緊了緊。
號角吹響。百官翻身上馬,帶著隨從和獵犬馳入密林。馬蹄聲隆隆地碾過草地,驚起一群飛鳥從林梢撲簌簌地掠過頭頂。獵犬的吠叫聲從林子裡傳出來,混著號角的嗚嗚聲和年輕人興奮的呼哨聲。
白白騎著一匹溫順的白馬跟在賀敬身側。他今天穿那身月白色箭袖獵裝,白髮用銀色髮帶束得高高的,腰間掛著那把賀敬讓人從武庫挑的小弓。他的騎術比剛來宮裡時好了不少,馬走得很穩,但他還是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賀敬,確認他在自己旁邊。賀敬騎在馬上,手裡挽著那張鐵弓,沒有急著放箭,隻是在林子裡慢慢走。
林子深處偶爾傳來獵物奔逃的簌簌聲和箭矢破空的嗖嗖聲,緊接著是一聲歡呼或一聲嘆息。有人獵到了兔子,有人射中了雉雞,也有人放了空箭被同伴嘲笑。周錚在林子東邊獵了兩隻狐狸,他把獵物掛在馬鞍上,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世家女眷們聚在林子外麵的帷帳裡。年長些的已婚婦人們圍坐在一處,嗑著瓜子談論自家的丈夫和兒子。
“我家老爺今早說自己肯定能獵頭鹿回來,我看他那老胳膊老腿,能不被鹿攆回來就不錯了。”鎮北侯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旁邊工部尚書夫人湊過來說你們周將軍纔是真材實料的,上回我家小子在校場上被他訓得回家趴了好幾天,他爹心疼得不行,我說心疼什麼,能被周將軍訓那是福氣,幾位夫人同時笑起來,笑完之後又悄悄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白髮青年,壓低了聲音這位殿下倒真是被陛下當寶貝疼,昨晚禦駕到的時候他睡著了,陛下親自抱下車的。
白白當然聽不到這些。他正挽著小弓,瞄準一隻從灌木叢裡躥出來的灰兔。箭矢嗖地飛出去釘在兔子旁邊的樹榦上,兔子跑了。他放下弓,回頭看了一眼賀敬。賀敬把弓往自己這邊又偏了偏,說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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