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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5章 懂它

作者:奶油紅豆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6 12:50:02

白白在明光殿住了一個多月,把賀敬的脾氣摸透了。賀敬什麼時候心情好,什麼時候心情不好,它知道得比孫太監還清楚。孫太監伺候了賀敬七年,靠的是經驗和眼力。白白不用經驗。它用鼻子。

賀敬心情好的時候,身上的氣味是暖的。龍涎香的味道從領口和袖口散出來,帶著他體溫烘過的淡淡甜意。那種甜意很輕,夾在檀木和墨汁的氣味中間,要湊近了仔細聞才能聞到。白白每次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可以往他身上爬了。它會從椅子腿旁邊探出腦袋,沿著賀敬的小腿一路往上爬,爪子勾著他的袍子,後腿蹬著他的膝蓋,把自己掛在他的腰帶上,然後仰頭沖他“啾”一聲。賀敬會低頭看它一眼,有時候伸手把它從腰帶上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有時候不理它,但不理它的時候嘴角會動一下。動作很小,隻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往上提了一點點,但白白看得很清楚。

賀敬心情不好的時候,身上的氣味是冷的。龍涎香還在,但被一種更銳利的氣息壓住了。那種氣息從他手腕內側和脖頸側麵的麵板上滲出來,像冬天鐵器上的霜氣,冷冽冽地貼在他周身一尺以內。白白聞到這個味道,就不會往上撲了。它會安安靜靜地蹲在牆角,把自己縮成一個白色的毛團,下巴擱在自己的尾巴上,隻用眼睛跟著賀敬的背影轉。

但光蹲著還不夠。它會不知道從哪裡叼來一樣東西,放在賀敬腳邊。

它叼過各種各樣的東西。自己的絨布墊子,拖了一路沾了灰,放在賀敬靴子旁邊。禦膳房偷來的核桃,殼上還留著它的牙印,放在賀敬踩腳的腳踏上。有一次叼了一支筆過來,筆桿上的牙印跟賀敬桌上那支硃筆一模一樣,賀敬拿起來看了看,發現是他在獵場那天丟的那支。不知道怎麼被它從獵場叼回來了,一直藏在偏殿某個角落裡,等到今天纔拿出來。

賀敬坐在案前,低頭看著腳邊那隻白毛糰子和它叼來的那支筆。殿裡沒別人。他把筆放在桌上,跟那支被它咬過的硃筆並排擺在一起。

“過來。”

白白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賀敬彎腰,捏著它的後頸皮把它拎到桌上。白白蹲在一堆奏摺中間,尾巴掃到一本摺子的邊角,摺子晃了一下沒掉下去。

“這些破玩意兒你從哪裡翻出來的,”賀敬拿起那支被它叼回來的舊筆,筆桿上全是細小的牙印,毛尖已經分叉了,“都舊成這樣還叼回來。”

白白蹲在桌上,歪頭看那支筆,又歪頭看賀敬,藍色的眼睛在燭火下亮了一下。

“啾。”

賀敬把筆放回桌上,用筆尾輕輕點了一下它的腦袋。“以後不準翻朕的東西。”白白被點了腦袋,閉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它又叼了一樣東西。這次是賀敬的一隻舊靴子,靴筒比它整隻狐還大,它咬著靴子後跟的皮革,倒退著拖了一路,從寢殿拖到書房門口,卡在門檻上拖不動了,發出嗚嗚嗚的聲音。賀敬從摺子裡擡起頭,看見一隻白毛糰子正跟一隻靴子在門檻上拔河,靴筒卡在門框兩邊紋絲不動,它的四隻爪子在光滑的木地闆上原地打滑,尾巴因為用力而炸成了一朵白花。

賀敬把筆擱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隻跟靴子較勁的狐狸,看了小半盞茶的工夫。然後他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把靴子從門檻上拿起來。

白白嘴裡的靴子忽然沒了,它因為慣性往後翻了個跟頭,四腳朝天躺在地上。它翻回來,站起來抖了抖毛,擡頭髮現那隻靴子在賀敬手裡。它蹲下來,仰頭看看靴子,又看看賀敬。

賀敬把靴子放在地上。“朕的靴子你也敢叼。”白白湊過去聞了聞那隻靴子。然後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靴麵上的一塊汙漬。那塊汙漬是很久以前蹭上去的,已經幹成了深褐色。白白舔了兩下,汙漬紋絲不動,它擡頭沖賀敬“啾”了一聲,好像在說這個擦不掉了。

賀敬靠在門框上,雙臂交疊在胸前。他看著那隻白毛糰子趴在他的舊靴子上,肚皮貼著靴麵,兩條後腿蹬在靴筒兩側,用舌頭努力地舔那塊舊汙漬。它的耳朵往前豎,眼睛專註地半眯著。

他伸手把它從靴子上拎起來,放回桌上。桌上攤開的摺子被它踩了一腳,留下一朵小小的灰爪印。

“朕看你不是狐狸,”他坐回椅子裡,“你是隻狗。”

白白在桌上轉了一圈,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在硯台和筆架之間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賀敬的鎮紙上。那鎮紙是和田羊脂玉的,上回被它磕了一個角。它閉著眼睛,尾巴從桌沿垂下來,晃了晃。

“你纔是狗。”一個聲音從硯台旁邊傳來,輕輕的,黏糊糊的。賀敬正在翻摺子的手停住了。

殿裡隻有他和這隻狐狸。他低頭看桌上那團白毛。它還是那個姿勢,眼睛閉著,尾巴晃著,嘴巴沒動。

“你說什麼。”

白白的耳朵動了一下。它睜開眼睛,擡頭看他,藍眼睛裡映著燭火的光點。

“我說……”它張開嘴,粉色的舌頭捲了一下,“你纔是狗。”

聲音很小,軟綿綿的,最後一個字還破了音。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舌頭繞不過彎,把“狗”念成了“狗嗚”的混合音。

賀敬看著它。

它說完這句話,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又把頭放回鎮紙上,閉上眼睛繼續睡。尾巴從桌沿垂下來,還是那個節奏,晃一下,停一下,又晃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的。”

白白沒睜眼。“一直都會。隻是懶得說。”

“……懶得說。”

“嗯。”它把臉往鎮紙的涼玉上蹭了蹭,那個姿勢看起來很舒服,“你們人類話太多,聽著累。”

賀敬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這隻閉著眼睛說懶得跟人說話的白毛糰子。他想了一下。他看過欽天監遞上來的摺子,裡麵提過九尾狐能通人言,但那是修鍊千年的狐妖。這隻才三條半尾巴,化形都不會,飯要人喂,睡覺流口水,連一隻黑貓都能把它追到牆角。

“你幾歲。”

白白睜開一隻眼。“一百多歲吧。記不太清了。”

“狐狸的壽命。”

“嗯。換算成人的話……”它把另一隻眼也睜開,看著頭頂的天花闆橫樑,兩隻耳朵往後耷拉,“大概三四歲。不過我們狐族算年紀不看歲數,看尾巴。尾巴越多越厲害。你看我才三條半。”

它說著把尾巴翹起來給他看。三條完整的尾巴從桌子邊沿垂下去,毛茸茸的三條。那條半截的豎在中間,像一根被人剪了一刀的穗子。它把尾巴搖了幾下,四條尾巴同時晃起來,節奏各不一樣,看著像桌上擺了一把白色的羽扇。

“那條怎麼回事。”賀敬用筆尾指了指那條短的。

白白回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半截尾巴。“不知道。生出來就這樣。族裡的長老說可能是孃胎裡沒長好。”

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在說今天禦膳房的蹄髈燉得有點鹹。賀敬沒有再接話。

殿外更夫的梆子敲了兩聲。天已經黑透了,外麵的蟬鳴一陣一陣的,隔著殿牆聽不太清楚,像一層低沉的背景音。桌上的燭火燒了一會兒,結了一朵燈花。

“你是皇帝,”白白忽然開口,還趴在鎮紙上,臉側過來看著他,“皇帝很累吧。”

賀敬手裡的筆停了一下。隻是一瞬的事。他在桌上攤開的摺子旁邊把筆擱下,低頭看著這隻狐狸。

“你看出來了。”

“聞出來了。你身上的味道有時候很好聞,有時候很嗆鼻子。嗆鼻子的時候你就是累了。”白白把臉轉回去,下巴擱在鎮紙上,“你今天下午回來的時候,味道就很嗆。你在那個大殿裡又罵人了。”

“朕沒罵人。”

“你沒罵,”白白說,“你比罵人還嚇人。你走路帶的風都是涼的。”

賀敬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這隻又閉上眼睛的白毛糰子。它的肚皮隨著呼吸輕幅起伏,嘴邊的白毛上有剛才啃東西留下的水漬痕跡,前爪搭在硯台邊沿,後腿蹬著筆架,把兩枝筆從筆架上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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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

“白白。你起的。”

“朕是問你以前叫什麼。”

它睜開一隻眼看著他。“就叫白白。族裡都這麼叫。長得白嘛。”

賀敬沉默了一會兒。

“行。”

他重新拿起筆,翻開一本新的摺子,看了兩行。筆停下來。

“你以後說話不用避著人。”

白白睜開眼睛,兩隻耳朵豎起來。

“朕在的時候想說就說,不用躲。朕不在的時候還是藏著點,免得周錚他們嚇死。”

白白從鎮紙上坐起來,兩隻前爪端端正正併攏,三條半尾巴圈住自己。它看著賀敬,眯起眼睛,彎彎的笑臉又出來了。

“你不怕我是妖怪。”

“你是妖怪。”

“妖怪會吃人的。你不怕我把你吃了。”

賀敬頭也不擡。“你連羊奶都喝不完,一碗蹄髈啃半個時辰,吃魚卡刺還要朕幫你挑。你吃人?”

白白低下頭看自己兩隻前爪,爪子尖在桌麵上縮了一下。“說不定我以後長大了就想吃了。”

“等你長了牙再說。”

白白用兩隻前爪捂住自己的嘴巴,隻露出一雙藍眼睛在外麵。

賀敬批了兩行字,忽然說了一句,“往後洗腳水不準喝。”

“我沒喝。”

“你喝了。”

“那是舔。舔跟喝不一樣。”

賀敬擡起眼睛看它。

白白的目光落回鎮紙上,把自己的半截尾巴捲起來撥了撥毛,裝作很忙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賀敬起床的時候,白白沒在床上。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睜眼的時候肩窩裡拱著一個白毛糰子,或者腳邊趴著一團壓住他被角的活物。今天床尾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平平整整地搭在那裡。他起身走到銅鏡前,宮女們照常進來服侍洗漱,十二個人的動作整齊劃一,滿殿的腳步聲輕而有序。他站在那裡任由宮女們給他穿衣束冠,目光在殿裡掃了一圈。

偏殿的墊子上也沒有。桌案底下也沒有。窗台上也沒有。賀敬繫腰帶的時候問了一句,“狐狸呢。”

孫太監正在旁邊端冠,聞言微微一愣。他也不知道。他比賀敬早起半個時辰,一直在殿外候著,沒看見那隻狐狸出來。他趕緊讓幾個小太監去偏殿和後殿找。賀敬沒說什麼,把冠戴好,在銅鏡前又多站了片刻。然後他邁步往外走,玄色朝服的衣擺拖過門檻,走到明光殿正殿門口。

門口的石階上,蹲著一團白毛。

白白麪朝東方,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級石階的正中央。清晨的太陽剛剛從宮牆頂上冒出來,一縷橘色的光斜斜地打在它的白毛上,把它的半邊身子染成了淺金色。它閉著眼睛,前爪併攏,三條半尾巴整齊地鋪在身後,呼吸極慢極均勻。晨風從殿前的廣場上吹過來,把它耳朵尖上的絨毛吹得微微往後倒。

它一動不動。

賀敬站在它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後麵的周錚和趙匡也都停下來,幾個端著早膳的小太監遠遠地站在廊下,所有人都看這隻白狐狸坐在石階上曬著清晨第一縷陽光。晨光從它麵前一寸一寸地移過來,移過它的前爪,移過它胸口的絨毛,移過它閉著的眼睛。它的耳朵在光裡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兩片薄薄的玉。

賀敬沒有出聲。他等了一會兒,低頭問,“你在幹什麼。”

白白的耳朵轉了轉。它沒睜眼。

“吸收天地精華。”

“……什麼。”

“吸收天地精華。”它重複了一遍,語氣不緊不慢,“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天地間的靈氣最充沛。我們做狐狸的,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吸收一下。你們人類不懂。”

賀敬身後的周錚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白白繼續坐在那裡,沐浴著東方那縷晨光。它的肚皮因為深呼吸而一起一伏,身上的白毛在光線裡幾乎變成了半透明的。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它慢慢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然後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先伸前腿,再伸後腿,把背弓起來,三條半尾巴同時翹起來打了個卷。

“好了。”它轉身,看見賀敬站在它身後,眯起眼睛沖他笑了一下,“早啊。”

賀敬低頭看它。“你每天都要來這麼一出。”“是啊。在青丘山的時候每天都曬。來了宮裡發現你們這兒霧大,曬不太透。不過今天天氣還行。”它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賀敬的靴子側麵,“你今天的味道好聞。心情不錯?”

賀敬沒有回答。“那個大將軍回來了。”白白說,“你高興。我聞出來了。”

賀敬低頭看著這隻蹭他靴子的狐狸崽子。兵部尚書今天確實要回京述職,這個訊息隻有樞密院的人知道,摺子是昨天半夜纔到的。他還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他彎下腰,把狐狸拎起來拎到眼前。白白在半空中縮著四條腿,沖他眨眼睛。

“你怎麼知道的。”

“書房桌上有他的軍報。昨兒我趴在上麵睡覺的時候聞到的。墨是新的,紙上有邊關的風沙味。”它說這句話的時候扭頭打了個噴嚏,好像是被那種氣味嗆了一下。

賀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狐狸塞進袖子裡,邁步往太極殿走。白白從袖口探出腦袋。

“今天早朝你別罵太多人。罵多了回來味道又嗆,我聞著睡不好。”

賀敬把他往袖子裡胡亂一塞。它的腦袋被按進袖筒深處,隻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在外麵晃。隔著衣料,傳出一聲悶悶的“啾”。

孫太監跟在後麵,表情管理了三遍才恢復平靜。他已經想好了今晚怎麼記:晨起狐坐階上,麵東而立,閉目養神。陛下問之,狐日吸收天地精華。陛下默然,置之袖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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