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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4章 朝會

作者:奶油紅豆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6 12:50:02

太極殿裡站滿了人,殿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殿內點了上百盞燭火,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從正一品的三公九卿到從五品的各部郎中,黑壓壓地排到殿門口。所有人垂著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人敢東張西望。

賀敬坐在龍椅上,麵前垂著十二串玉藻。玉藻是南海進貢的白玉串成的,每顆珠子都打磨得一模一樣,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冷光,把他半張臉擋在後麵。百官隻能看見他下頜的輪廓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一下一下地點著龍椅扶手上的金龍頭,發出極輕的“篤篤”聲。那是他在聽人說話時的習慣動作。節奏均勻,不疾不徐。但底下站著的人都知道,那個聲音一旦停下來,意味著陛下要開口了。工部侍郎正在彙報南邊修堤的事。他站在殿中央,手裡捧著一本摺子,念得額頭冒汗。“……襄陽段堤壩需加固石方三千六百塊,所需銀兩已報戶部核準,工部侍郎聽見那個聲音停了。他的後背瞬間綳直,手裡捧的摺子邊緣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

賀敬的聲音從玉藻後麵傳出來。“襄陽的堤,三年前修過一次。當時撥銀八萬兩,報的是‘百年之固’。三年後又要加固。上次修的堤,還在不在。”

工部侍郎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直住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上次修的堤……尚在。隻是今年江水比往年大,有幾處堤段出現裂縫,需要加固。”

“裂縫。”賀敬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他麵前的玉藻紋絲不動,連風都沒有帶起來。“三年前用八萬兩修的堤,三年後出裂縫。工部當時驗過,說堤身堅實,可禦百年洪水。驗收的人是工部左侍郎,現在還在任。”工部左侍郎就站在工部侍郎身後,聽到自己的官職被點了出來,臉色刷地白了。他顫巍巍從佇列裡站出來,跪在殿中央。

“臣……”他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搓過的,“臣當年確實親自驗過襄陽堤,當時堤身確無問題。這三年來臣再未去過襄陽,不知為何會出現裂縫。”

“你不知。”賀敬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就是複述了一遍他的話。工部左侍郎不敢再接話。他把額頭貼在地磚上,肩膀開始小幅度地抖動,帶動著衣領上那根官翎不停搖晃。

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上百號人站在那裡,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消失了。“工部左侍郎就地免職,交大理寺查。襄陽知府、同知一併查。襄陽堤重新勘驗,由都察院左都禦史親自去。”

他的手指重新開始點在龍頭上,工部左侍郎被人架出去的時候,腳上的官靴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一隻靴子掉了,露出白色的布襪,那隻靴子就孤零零地橫在門檻邊上。沒有人敢上去撿。兩旁的官員全部低著頭,不少人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誰也不敢擡手去擦。

賀敬的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的頭頂,停留了片刻。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太極殿裡隻有燭火燒得劈啪響的聲音。底下的官員隻能看見他搭在扶手上那隻手,食指有節奏地點著龍頭,“戶部今年的秋稅,還有三個府沒交上來。”他說。

戶部尚書趕緊出列,跪在殿中。“回陛下,三個府的秋稅昨日已入京,臣今日正要上摺子稟報。臣……”“昨日入庫,”賀敬截斷了他的話,“朕前日問你,你說還在催。催了三天沒催到,昨天一天全入庫了。”

戶部尚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你催了三個月催不來的銀子,朕在朝堂上問了一句,一天之內全到了。是你這個戶部尚書沒有儘力,”賀敬的手指停了,“還是地方官沒把你的話當回事。”

戶部尚書跪在殿中央,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落在麵前的地磚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臣……不敢。是臣辦事不力。”

“辦事不力,”賀敬把他上回說過的話又拿出來說了一遍,“上次你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朕讓你繼續做這個戶部尚書。這次又是這四個字。朕的朝堂上,什麼時候‘辦事不力’也能當飯吃。戶部尚書罰俸半年,三個府的主官各降一級。年底之前秋稅再收不齊,讓他們自己來跟朕說。”

戶部尚書跪著不敢動。賀敬收回目光,手指重新開始點在龍頭上。後麵一個時辰,殿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來彙報。賀敬始終坐在那裡,坐姿幾乎沒有改變過,隻在有人回話的時候微微側一下頭。他說話的聲音一直不緊不慢,但這一個時辰裡,兩個侍郎被免職,三個知府被降級,一個巡鹽禦史被革職抄家,湖北一省的官員有一半被記了過。

散朝的時候,孫太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退朝”。百官齊刷刷跪下去,額頭碰地磚,碰出“咚咚”的悶響。那道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發出來的。然後所有人按官階高低依次退出太極殿,沒有人敢轉過身去背對著龍椅離開,全部麵朝賀敬,倒退著走出大殿。

最後一個官員退出殿門之後,賀敬靠在龍椅上,擡手揉了揉眉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從龍椅上站起來,從側門出了太極殿。

趙匡守在側門外,看見他出來,立刻跟上去。賀敬走路的速度極快,朝服的下擺在身後翻卷,沿途的內侍和宮女全部退到牆邊跪下。他目視前方,步伐沒有任何停頓。

走到長廊拐角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拐角後麵縮著一個白色的小東西。白白蹲在牆根底下,兩隻前爪揣在胸口,腦袋縮著,耳朵壓平貼在腦袋兩側。平時它看見賀敬都會撲上去扯他的袍角,但今天它蹲在原地沒動。它的鼻尖動了動,在聞他身上的氣味,聞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了,盯著地麵的一塊磚縫,不敢看他。

它感覺到了他身上還沒散乾淨的那股氣勢。那種在太極殿裡削了四個官員烏紗帽之後留下來的氣息,像刀鋒上殘存的一絲寒意,冷冽冽地掛在他周身三尺之內。

賀敬低下頭,看見它那雙藍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它吸了一下鼻子,耳朵動了動,想往前挪又不敢,後腿已經微微擡起來了,又縮回去,重新蹲好。它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賀敬彎腰,捏著它的後頸把它提起來。它在半空中蜷成一團,比平時更乖。把它塞進袖子裡,袖子裡麵比外麵的空氣暖和多了,它在袖子裡抖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身體,把腦袋探出來擱在袖口邊沿。賀敬的袍角重新開始翻卷,他邁步往明光殿走去。

白白在袖子裡拱了一下,從袖口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它盯著他的下巴,看了很久。然後它伸出舌頭,飛快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腕內側。那個地方的麵板很薄,能感覺到脈搏的跳動。它舔完就把頭縮回袖子裡,尾巴從袖口伸出來,輕輕晃了晃。回到明光殿,賀敬坐在桌案前批摺子。他的朝服已經脫掉了,換了一件深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隻用一根玉簪束著,簪子的末端從髮髻裡露出一截。袖口挽到手腕上麵一些,露出一小截前臂。他批摺子的姿勢很專註,右手執筆,左手按在摺子上,眼神在字裡行間快速掃過,偶爾眉頭微微動一下。他在看摺子的時候不擡頭,不說話,桌上的茶從熱放到涼,一口沒喝。

白白趴在他腳邊。它把自己捲成一個圈,頭枕在自己的尾巴上,後腿蹬著賀敬的靴子側麵。它睡得很沉,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毛茸茸的白肚子在呼氣和吸氣之間微微鼓起來又扁下去。偶爾它的耳朵動一下,可能是在夢裡聽到了什麼聲音,然後耳朵又垂下去,繼續睡。

賀敬批到第三摞摺子的時候,腳邊的那團白色忽然翻了個身,從側臥變成了仰躺。它的四條腿朝四個方向叉著,嘴巴張開,有細微的呼嚕聲從喉嚨裡傳出來。它的尾巴壓在身子底下,隻有尾巴尖翹出來一截,在地上無意識地掃了掃。

賀敬低頭看了它一眼。它的一隻後腿正蹬在他的靴麵上,肉墊踩在靴麵上那一點點皮革上,涼涼的。他收回目光,繼續寫。批到一份摺子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他多看了兩眼,眉微微皺起來。底下睡覺的那隻白毛糰子剛好又翻了個身,後腿蹬在了他小腿上。他低頭,拿筆的那隻手微微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墨點。他用空閑的左手把那本摺子翻過去,壓在最底下。殿裡很安靜,隻聽見筆落紙麵的沙沙聲和腳邊傳來的均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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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白白醒了。被香味熏醒的。鼻子先動耳朵豎起來,最後眼睛才睜開。禦膳房今天送來的菜裡有一道紅燒蹄髈,醬汁收得濃,八角桂皮的香味混著冰糖的甜氣,從食盒開啟的那一刻起就把整個偏殿熏透了。

白白從地上彈起來,踏踏踏跑到飯桌旁邊,跳上椅子,又跳上桌子,蹲在紅燒蹄髈的盤子旁邊。它的鼻子快要貼到盤沿上了,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賀敬。

賀敬從書案那邊慢慢走過來,走到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那隻蹲在盤子旁邊的狐狸。它立刻把前爪端端正正併攏,在桌子上坐好,尾巴規規矩矩地圈在自己身上,擡頭看他的眼神純良得很。

賀敬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蹄髈肉,沒有看它。蹄髈燉得很爛,筷子一夾肉就從骨頭上脫下來,油亮亮的,肉汁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淌。

白白的腦袋跟著那塊肉移動。賀敬把肉放進自己碗裡,端起碗開始吃飯。他吃得很規矩,每口飯嚼的次數固定,筷子夾菜的動作不快不慢。白白從盤子旁邊挪到他的碗旁邊,蹲在那裡,眼珠子跟著他的筷子來迴轉。

賀敬夾了一筷子青菜,白白沒跟。筷子移向紅燒蹄髈的盤子,夾起一塊帶著皮的肉,白白的腦袋立刻從左邊歪到右邊。那塊肉被夾到了賀敬的碗裡。白白的腦袋跟過去,停在碗沿旁邊,耳朵往前豎著,嘴巴微微張開。

賀敬夾了一塊瘦肉,放在碟子邊沿上。白白湊過去聞了聞,叼走了。

它吃東西的時候要先把肉放在桌子上,歪著腦袋用側麵的牙齒撕。肉塊對於它的嘴來說太大了,它撕了半天隻撕下來一小條,嚼了幾口就嚥下去,然後又去撕。等賀敬把一碗飯吃完,它才把那塊肉吃乾淨,嘴巴周圍的白毛沾了一圈醬汁,褐色的,像塗了一層醬色的口紅。

賀敬低頭看它。它舔著嘴巴上的醬汁,擡頭沖他眯了一下眼睛。

這天晚上吃飯比平時多花了小半個時辰。太監進來收拾碗筷的時候,發現桌上裝紅燒蹄髈的那個盤子旁邊,整整齊齊碼了一圈碎骨頭。那是白白啃剩下的。管膳食的太監在記錄上又多寫了一筆:“狐食蹄髈半隻。”

晚上的洗腳水是孫太監親自端進來的。銅盆很大,盆沿足有半寸寬,裡麵盛的洗腳水是溫熱的,水麵浮著一層極淡的草藥氣。艾葉、幾樣藥材在水底下沉著,被熱水泡出了淡褐色的湯。孫太監把銅盆放在龍床前頭,盆底碰到地磚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他又從旁邊的小爐子上提了一壺滾水放在旁邊備用,壺嘴還冒著白氣。

賀敬坐在床沿上,已經換了寢衣。白色的中衣料子很軟,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麵板。他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一雙小腿。常年騎馬的人,腿部線條修長結實,腳踝的骨節格外突出,像兩塊被麵板包裹的硬石頭。

孫太監跪在銅盆旁邊,用一隻木瓢舀了一點滾水兌進盆裡,又用手指伸進去攪了攪試溫。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他做完這些就退到一旁,躬身等著。

賀敬把腳放進水裡。熱水漫過腳踝的那一刻,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後頸的肌肉鬆了一點。他在熱水裡泡了一會兒,腳趾在水底動了動,水麵盪起一圈淺淺的波紋。

白白原本趴在床尾的被子上,正用前爪撥弄被角上垂下來的一根穗子。它聽見水聲,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賀敬的腳泡在銅盆裡,水麵剛好沒過他的腳踝。白白從被子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地毯上,然後一步一步往銅盆的方向走。走到離盆還有一尺遠的地方,它停住了。蹲下來,前爪併攏,歪著頭看著銅盆裡的水。艾葉的葯香飄進它鼻子裡,鼻尖動了動。又往前挪了半步。現在它離銅盆很近了,盆沿的高度剛好到它的胸口。賀敬的腳在水裡微微動了一下,水麵盪起一層波紋,熱氣比之前更淡了。

白白把兩隻前爪搭在盆沿上,後腿蹬著地麵,把自己撐起來,剛好露出一個腦袋。它低頭看著水裡賀敬的腳,看了幾秒。然後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水麵靠近盆沿的位置。

銅盆裡發出極輕的水聲。

舔完那一下,它把舌頭縮回去,咂了咂嘴。不知道是艾葉的味道還是老薑的味道,它似乎覺得還行,又低下頭喝了一口。

這次喝了一大口,是真的在喝洗腳水了。它用舌頭把水卷進嘴裡,發出“咕咚”一聲吞嚥的聲音。

孫太監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這隻狐狸在幹什麼。他當了三十多年的太監,伺候過無數的皇室成員,給皇帝端過洗腳水,給太後端過洗腳水,給太子端過洗腳水。洗腳水他見多了,但他從來沒見過洗腳水被人喝掉的,更別說是被一隻狐狸喝掉的。他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想把笑壓下去,沒壓住,隻好把目光轉向一旁的燭台,假裝在檢查燭芯是不是歪了。

賀敬低頭看著這一幕。那隻白毛糰子正趴在銅盆邊沿上,兩隻前爪懸空在盆裡麵,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水。它把嘴伸到水裡,在他左腳腳背旁邊找到了一處水麵,伸出粉色的舌頭對著那處水麵嘩啦嘩啦地卷。它的耳朵向前豎著,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尾巴尖剛好掃在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它喝了幾口,停了一下。然後它換了個姿勢,繞到銅盆的另一邊,重新把爪子搭在盆沿上,這次的目標是賀敬右腳腳趾旁邊的水麵。它把鼻尖湊過去,先聞了聞,然後伸出舌頭,開始舔他的腳趾。從大腳趾開始,一根一根地舔過去,每一根腳趾都仔細舔了一遍。它舔完右腳腳趾,擡頭看賀敬。

賀敬靠在床架上,雙臂交疊在胸前。他沒有阻止,也沒有把腳抽走。他低頭看著這隻白毛糰子趴在他腳邊,下巴上的白毛濕了一小片,鼻尖上沾了一滴水珠,藍色的眼睛在燭火下亮晶晶的。它的嘴巴周圍還有晚飯時候蹭上去的醬汁痕跡,被洗腳水沖淡了一些,留下淺淺的淡褐色印記。

孫太監在旁邊看得很清楚。他心裡想著,這隻狐狸大概是整個大梁唯一敢趴在皇帝腳邊喝洗腳水的活物。今天朝堂上那些跪在太極殿裡的官員,要是知道這隻狐狸同一時刻在這邊乾的事,怕是要瘋。

“水涼了。”賀敬把腳從銅盆裡抽出來,放在旁邊的腳踏上。孫太監立刻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的棉布,跪下去要給他擦腳。孫太監端著銅盆退了出去。盆裡的水比端進來的時候少了一點,他自己知道那少的部分不是全被陛下泡腳用掉的。他現在每次做完記錄,都會在最後加一句關於那隻狐狸的內容。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寫,但他覺得這件事值得被記下來。畢竟,一隻狐狸能把皇帝逗笑這種事,說出去也沒人信。

賀敬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際。寢殿裡的燈已經滅了,今晚沒有月光,整個屋子黑漆漆的。

白白從床尾跳上來。它照例在床中間偏左的位置找到自己的歸宿。然後它的兩排奶牙咬住賀敬寢衣的袖子,開始來回扯。它閉著眼睛,嘴巴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四條腿隔幾秒就蹬一下,大概是夢見了什麼。

賀敬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耳邊的咕嚕聲。他沒有把袖子抽回來。過了很久,他在黑暗中出聲。“再喝洗腳水就把你送回偏殿。”枕頭上那個白毛糰子,尾巴在睡夢中輕輕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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