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47章 雷霆

白白在龍床上睡了一天一夜。中間醒過一次，喝了幾口賀敬喂到嘴邊的溫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回去。他的後背上了葯之後被院判用薄紗纏了幾層，膝蓋和手掌也包了細麻布。院判說沒有發熱，傷口也沒有紅腫的跡象，隻是太累了。賀敬坐在床沿看著這張側臉壓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開的臉，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他呼吸平穩，但眼睫毛偶爾會抖一下，大概是在夢裡還在逛那條沒逛完的街。

第二天早朝，太極殿裡的燭火照常點亮。孫太監喊了“上朝”，百官跪拜，笏闆齊刷刷地舉起來。戶部尚書第一個出列，報秋糧入庫的最後一批清冊。他報了半柱香工夫，沒聽到一句打斷，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工部接著報襄陽堤復驗完畢，賀敬聽完之後也隻說了兩個字：“存檔。”

滿朝文武都以為今天早朝會很太平。龍椅上的陛下今天話少，安靜得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吏部侍郎方懷安。”

方懷安捧著笏闆的手微微一頓。他聽見自己的名字從玉藻後麵傳出來，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往前邁了半步，躬身。“臣在。”

賀敬沒有說話。方懷安彎著腰，看不見玉藻後麵那張臉的表情，隻看見陛下搭在龍椅扶手上的那隻手。食指沒有點在扶手上，就那麼懸著。整個大殿忽然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上百號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的安靜。方懷安的腰彎得更深了，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但他知道陛下不說話的時侯比說話的時侯更可怕。

“都察院僉都禦史李仲平。通政司參議趙秉文。”

李仲平和趙秉文同時出列。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方懷安身後半步，躬身行禮，等著陛下開口。賀敬還是沒有開口。他的手指從龍椅扶手上擡起來，又落回去，極輕的一聲“篤”。李仲平的後背已經開始發涼，那聲音在安靜的殿裡像一粒石子扔進深井，餘韻比響聲更讓人心悸。

“三位大人真是治家有方。”

賀敬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怒意，“兒子在外頭欺男霸女，當街行兇。還要把人綁回去做妾。”

方懷安腦子裡嗡了一聲。他下意識想轉頭看李仲平，脖子剛動了一下又僵住了。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膝蓋骨磕在地磚上的聲音，不知道是李仲平還是趙秉文，大概是腿已經軟了。

“朕竟不知，京城的地界上還有你們三家管不了的紈絝。”

方懷安撲通跪下去。他想說“臣有罪”，嗓子像被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賀敬沒有讓他說話。

“出去跪著。”

他隻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從頭到尾沒有提高過半分，沒有斥罵，沒有質問，沒有任何情緒。方懷安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等著後麵還有沒有別的話。沒有。玉藻後麵的人已經收回了目光。

方懷安從地上爬起來。他倒退三步，轉身走出殿門。他的朝服下擺拖過門檻的時侯被自己踩了一腳，踉蹌了半步又站穩。李仲平和趙秉文跟在他身後，三個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的老臣，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地跨出太極殿的門檻。

殿外的石階被早春的晨風吹得冰涼。方懷安在第一級石階上猶豫了一瞬，但身後殿門已經關上了。他在石階下麵找了一處平整的青石闆，撩起朝服下擺，跪了下去。膝蓋碰到石闆的那一刻，疼痛從膝蓋骨傳到後腰，他咬著牙沒有出聲。李仲平跪在他左邊，趙秉文跪在右邊。三個人並排跪在殿前的石階下，朝服的下擺鋪在青石闆上。殿裡隱約傳來陛下的聲音，那聲音平穩依舊，和平時沒有任何分別，甚至還能聽出“嗯”和“準了”這樣的短句。

他跪在殿外。陛下甚至在繼續議下一件事。

殿裡的人重新開始議事。禦史台的彈劾奏章照常念，戶部的人補充了兩條賬目，工部又提了一句城牆修繕的事。但殿裡所有人都在用餘光交換著同一個資訊：那三個人跪在殿外。陛下沒有當堂審他們，沒有讓他們當著百官的麵自辯，沒有給他們任何開口的機會。他們連在朝堂上為自己說一句話都不配了。

這纔是真正的厭棄。打闆子是疼在身上，跪在殿外是疼在臉上讓所有人都看著你跪，讓你的同僚從你身邊走過去，讓那些品級比你低、年紀比你輕的官都知道你犯了聖怒。賀敬甚至沒有告訴他們犯了什麼事。他隻是唸了三個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後讓他們出去。

平時跟這三家有交情的官員沒有一個敢站出來求情。連吏部尚書方懷安的上峰，共事多年的老同僚也隻是把自己的笏闆往旁邊偏了半寸，假裝沒有看見跪在殿外的那個人。有人偷偷瞟了一眼殿外，看見方懷安的後背朝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手裡的笏闆，那上麵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了。大理寺少卿站在佇列裡，手裡的笏闆往下垂了一寸，又趕緊擡起來。他的靴尖在地磚上蹭了一下，那個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殿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立刻把腳定住了。

孫太監站在殿門外側，手裡的拂塵搭在臂彎上。他看著石階下麵跪著的三個人，又看了看殿裡那十二串紋絲不動的玉藻，把拂塵換了一隻手。他伺候了兩朝天子，見慣了朝堂上的起落，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罰法。不打，不罵，不審，不問。就是把你的名字念出來，讓你當著所有人的麵走出去跪著。然後繼續跟別人議事。那一刻對跪著的人來說，比什麼刑罰都難受。而陛下從頭到尾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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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按部就班地結束了。戶部、工部、兵部、吏部，議事一件接一件，該報的報，該批的批。賀敬的聲音始終平穩如常，語調不疾不徐，該追問的時侯追問，該準的時侯準。他甚至比平時少追問了幾件事，有些摺子看完了就擱在旁邊，說了句“明日再議”。這種平靜比發怒更讓人膽寒。

散朝的時侯，孫太監喊了聲“退朝”。百官跪安，依次退出殿外。他們從側門魚貫而出，繞開正前方的石階。方懷安跪在地上，能感覺到一撥一撥的人從自己身側走過去。有人低著頭快步走過，有人偷偷瞟了他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有人在經過的時侯袍角帶起一陣極輕的風，那陣風吹在方懷安汗濕的後頸上，涼得他打了個寒顫。大理寺少卿經過的時侯腳步頓了一下，被旁邊的同僚拉了拉袖子，又繼續往前走了。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側目，沒有人開口。

方懷安的後背已經濕透了。膝蓋從痠痛變成麻木，再變成針刺般的疼。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石階下的影子從左邊挪到右邊。方懷安始終沒有敢擡頭。他想擡頭看一眼殿門口有沒有太監出來傳話，但他不敢。他不知道陛下有沒有讓人在殿門口看著他，不知道玉藻後麵那雙眼睛是不是還偶爾掃過殿門外那片空地。

太陽升到正頭頂的時侯，德榮從迴廊上走過來。腳步聲很輕，但跪著的三個人同時把後背綳直了。德榮站在他們麵前，清了清嗓子。

“傳陛下口諭。”

三個人同時把額頭磕在石闆上。方懷安的額頭碰在石闆上，能感覺到石闆的紋理和涼意透過麵板滲到骨頭裡。

“方懷安、李仲平、趙秉文，治家無方，教子不嚴。罰俸半年，各降一級，外放地方。即日離京，不必麵聖謝恩。”

方懷安維持著磕頭的姿勢。他的額頭貼著青石闆，眼睛閉著。這三個字比外放更重。“不必麵聖謝恩”，陛下連最後一麵都不想見他們。陛下不想再看見他們了。他張了張嘴想謝恩，但他發現自己說出來的聲音是破的這一整天，除了那幾個名字之外，陛下再沒有對他們多說一個字。

德榮傳完口諭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方懷安還跪在石階下麵，跪到膝蓋已經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才被兩個家丁架起來。

那三家的府邸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方侍郎的夫人一上午派了三撥人去宮門口打聽，每次回來的人都說老爺還在殿外跪著。她讓人備了軟轎去接，轎夫在宮門外等了整整一下午，等到夕陽西斜的時侯纔看見一個被人架出來的身影。李家的管家帶了厚禮去請吏部的郎中幫忙打聽訊息，禮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連送禮的人都沒能進對方的府門。趙家的主母親自去了李府，兩位夫人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天，誰也不知道老爺到底犯了什麼事。

方侍郎被兩個家丁攙回家，一進門就癱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朝服上全是灰，膝蓋上兩團暗紅色的血印把布料黏在了皮肉上。夫人問到底怎麼了，方侍郎閉著眼睛靠在那裡。

“完了。”

兩個字。和陛下對他們說的話一樣短。

趙府的書房裡傳來瓷器砸碎的聲音。趙秉文把桌上的花瓶、筆洗、硯台全部掃到地上，碎瓷片濺到門檻邊上。他罵自己花了二十多年掙來的功名全讓那個混賬毀乾淨了。他的夫人站在書房門外，聽見裡麵摔東西的聲音停了，纔敢讓丫鬟進去掃地。丫鬟端著碎瓷片出來的時侯，手還在抖。

李仲平沒有摔東西。他走進祠堂，親手把李岩從房裡拖出來按在長凳上，從祠堂供桌旁邊抽出了那根多年沒動過的藤條。三十杖，打完一杖數一杖。藤條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又悶又脆，每一杖都蓋過了院子裡丫鬟捂著的抽氣聲。打完三十杖之後他把李岩關進祠堂，從外麵落了鎖。管事婆子夜裡路過祠堂門口，聽見裡頭有人在哭，哭了幾聲又沒了聲息。

方侍郎在書房裡點了一夜的燈。他寫了一整夜的請罪折，寫了撕，撕了寫，桌角堆了七八團廢紙。每寫一版都覺得不夠誠懇，換一版又覺得太像是在替自己開脫。他寫到“臣教子無方，愧對聖恩”的時侯，筆尖抖得寫不下去。他的夫人站在書房門口端著一碗參茶，從熱站到涼。茶盞底磕在茶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老爺。兒子呢。”

“跑了。”方侍郎擱下筆，用手掌按了按眉心，“派人去南郊莊子上找過了，人不在。”

他沒有告訴夫人，錦衣衛的人已經去過了。案卷就擱在他麵前，上麵有他兒子的畫押，寫了什麼他沒忍心看完。

而這一切的起因，那個在龍床上翻了個身又把臉埋進賀敬掌心裡的白毛狐狸，一概不知。他隻覺得後背的傷口有點癢，大概是妖力在自動癒合。他把鼻尖拱進賀敬的虎口裡，聞到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混著墨汁的味道，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明天再睡，”賀敬的聲音很低，“朕今天哪兒都不去。”

白白把他的手拉過來壓在枕頭邊，臉貼在他掌心裡，又不動了月光透過窗欞落在青磚上。整個大殿安安靜靜的，隻有極細微的呼嚕聲和偶爾從殿外傳來的更夫敲梆子的聲響。而京城裡那三座府邸的燈籠，今夜一直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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