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監在迴廊上站了很久才重新端起銅盆。他今天的案錄已經改了五遍。第一遍寫“殿下求為後妃”,塗掉了。第二遍寫“殿下欲入後宮”,又塗掉了。第三遍寫“殿下與陛下論及名分”,覺得太含糊。第四遍他咬著筆桿想了半天,寫了句“陛下親殿下於書房”,然後盯著那個“親”字看了很久,把筆放下了。
他端起銅盆走進寢殿,正好看見殿下坐在陛下腿上,兩隻手捧著陛下的臉,嘴唇笨拙地壓在陛下的嘴唇上。殿下的白髮從肩頭滑下來,擋住了兩個人的側臉。他立刻低下頭,把銅盆放在架子上,無聲地退了出去。
站在迴廊上,他從袖子裡摸出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這回他沒有再塗改,直接寫了一行字:陛下親殿下,殿下復親陛下。兩情相悅,如膠似漆。寫完他自己讀了一遍,覺得“如膠似漆”太文縐縐了,不符合殿下的風格。他想了想,在旁邊補了一句:殿下曰,再來一次。
周錚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描紅本攤在膝蓋上。他今天是來交作業的,殿下昨天寫的“寒”字還在他本子裡夾著,那兩朵被當成“寒”字底的小梅花他本來想今天讓殿下重新寫一遍。現在他坐在石階上,聽著殿裡隱約傳出來的“你再親我一下”和陛下的聲音說“你先把字寫端正”,覺得自己這描紅本今天大概是交不上去了。
他把巡查記錄本從懷裡摸出來,翻到空白頁。先寫了日期,然後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好一陣。
他寫:今日早課未成。殿下與陛下於書房論及名分之事。他停筆想了想,把“論及名分之事”塗掉了。改成“殿下欲為後妃”,又塗掉了。改成“殿下與陛下深談”,還是塗掉了。
他仰頭看了看廊簷下的燕子窩。雛燕在窩裡嘰嘰喳喳地叫,母燕銜了隻蟲子飛回來,挨個往黃嘴裡塞。他重新提筆,在塗改過的墨跡下麵另起了一行:殿下今日未習字。臣在廊下候了半個時辰。孫公公曰,殿下方學吻,恐亦需勤習。
他合上本子,把描紅本重新夾在腋下,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今天的早課確實上不了了。他決定回耳房先把明天要教的“暑”字再備一遍,上次殿下說“暑”字上小下大像太陽把屋頂曬塌了,他得想個新的比喻。
殿內,陽光從西窗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新葉的影子落在窗紙上,晃一下又移開了。
白白坐在賀敬腿上,兩隻手捧著他的臉。他剛才親了第三次,嘴唇從賀敬的嘴角滑到下巴,又重新找回去,鼻尖撞到了賀敬的鼻樑。他退開一點,用拇指擦了擦賀敬嘴唇上被自己蹭出來的口水印。
“妃子除了親陛下,還需要做什麼。我學學。我們狐狸學習能力很強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藍眼睛認真而專註,鼻尖上還沾著剛才從賀敬臉上蹭下來的一點硃砂墨。
“很強?”賀敬的聲音很低,聲帶震動順著胸口傳到白白貼著他的前襟上,“很強,是現在還寫不好一個‘暑’字那種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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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本來就難寫。日頭在上麵,屋頂在下麵,日頭把屋頂曬塌了不是很正常嗎。”白白把手從他臉上拿下來,掰著手指給他算,“我現在會寫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周大人說我進度很快。”
“周大人被你氣到兩眼發黑的時候也這麼說。”
“他沒黑。他就是扶額頭。扶額頭說明他在思考。”白白把手指按在賀敬嘴唇上,“你不要轉移話題。你剛才親了我,我就是你的妃子了。我問你妃子還需要做什麼。”
賀敬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跨坐在自己腿上、掰著手指、嘴唇還被親得微微發紅的人。“你先把三歲小孩的字認全了,朕再告訴你。”
“三歲小孩的字是哪些。”
“天地玄黃,你隻會寫天和黃。”
“我還會寫白和賀。”白白把手指從他嘴唇上拿開,低頭在他眉心親了一口,力道極輕,嘴唇印在那道淺淺的豎紋上,然後說,“你的姓,我的名。我們兩個加起來就是最重要的字。比天地玄黃重要。”
賀敬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正按在白白後腰上,透過冰蠶絲的料子能感覺到那片麵板微微發燙。白白把臉從他眉心移開,又低頭看著他的嘴唇,然後慢慢湊過去。這次他沒有捧著賀敬的臉,而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揪著他常服的衣領。他的嘴唇貼上賀敬的嘴唇,力道很輕,像當狐狸時第一次從賀敬手心裡叼走那塊肉脯——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他的下唇,嘗到了茶水的澀味和墨汁的苦味。然後他把臉埋進賀敬的頸窩,悶悶地說了句“我學會了。以後每天親你三回。早上一回,下朝一回,睡覺前再來一回。”
賀敬把他從頸窩裡撈起來,看著這張被親得眼角泛紅、嘴唇發腫、還要嘴硬說學會了的狐狸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一回都親不整齊,還要親三回。”
“那不整齊是因為你動了一下。你剛才嘴角往上翹了,我親歪了很正常。”白白把賀敬的手指從自己臉上拿下來含進嘴裡,舌尖從指尖舔到指根,腮幫子微微凹進去,“手指也要。以後每天手指也要三回。”他含含糊糊地又加了一句,“這個是老規矩。從當狐狸的時候就是這個規矩。”
孫太監在殿門外聽見了那句“手指也要三回”。他在心裡給今天的晚膳選單加了一道紅燒蹄髈,又加了一道清蒸鱸魚。殿下今晚應該會胃口很好。
他低頭翻開記錄本,在剛才那行字下麵又加了一句:殿下曰,日後每日親陛下三回,吮指三回。老奴以為,此約當自今日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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