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重重簾帷低垂,將盛夏的蟬鳴與光熱隔絕在外。
殿宇深處,浮動的沉香緩慢遊移,如同命運棋盤上那些身不由己的微末棋子。
皇帝半倚在軟榻上,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扶手,那節奏平穩得近乎刻板,彷彿在無聲的丈量這深宮永晝。
聽著喜嬤嬤跪在下方,語調平板地稟報。
“…寧安公主與縈舟姑娘於太液池賞荷,公主特意精心裝扮,縈舟姑娘贈一方自繡的並蒂蓮手帕。後公主因取物暫離,縈舟姑娘於水閣等候片刻後,起身往苑囿深處散步,行至通往安樂宮的岔路時,被老奴攔下。以‘中暑’為由帶回。公主尋來,見縈舟姑娘神色有異,多有關切,然縈舟姑娘自請離去,言語間……與公主頗為疏離。”
喜嬤嬤陳述完畢,將頭伏得更低。
皇帝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聽的不過是今日禦膳房進了哪些時鮮。
“疏離?”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像平靜湖麵掠過的一絲難以捕捉的漣漪,
“她倒是……知道怕了。”
“陛下,公主常於華清宮周圍徘徊……是否……”
“這癡兒,由她去罷。”
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他擺擺手,喜嬤嬤無聲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更漏滴答。
宋辭適時上前,將一份密報呈上。
“陛下,江南急遞。”
皇帝接過,並未立刻打開,目光落在漆盤裡另一封已拆閱的信件上——
那是暗一關於太子在江南動用“影”線,全力追查柳氏母族的密報。
他先展開了江南急遞。
上麵是太子關於漕運改革、吏治整頓的條陳,字跡工整,邏輯縝密,引經據典,展現出卓越的理政之才。
措辭恭謹,滴水不漏,是一個完美儲君該有的模樣。
皇帝看完,隨手擱在一邊,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其他。
然後,他纔拿起暗一的那份密報。
上麵詳細記錄了太子如何避開官方渠道,動用私人力量,像篦梳一樣梳理著柳氏在江南可能存在的任何一點血脈牽連。
“嗬。”
一聲輕笑逸出唇瓣。
這笑聲空蕩地落在殿柱間,驚不起半分塵埃。
皇帝將兩份密報並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光風霽月的國事奏對。
一份是陰私詭譎的暗中追查。
他的好兒子,在他麵前演著一出兄友弟恭、勵精圖治的戲碼,背地裡,卻將所有的敏銳、偏執與狠絕,都用在了那個他親手放入宮中的“影子”身上。
為了一個贗品,竟如此大動乾戈。
倒也不失為一著趣棋。
他的目光掠過密報上“湖州白家”幾個字,停滯了幾秒。
殿內暖香彷彿漫溢開來,縈繞在身側,而他眸底深處,卻似有舊年江南的煙雨,一掠而過。
聞人渺……
你倒是會給他找幫手。
想到聞人渺,皇帝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混雜著玩味與不悅的複雜神色。
自那日仙壺勝境後,至今稱病不出。
往日又不是未曾玩過。
是為了慕彆?
還是單純厭惡他那般對待一個酷肖慕彆的玩物?
無論是哪一種,都越界了。
明月殿那株永不凋零的紅梅,該謝了。
“宋辭。”
“奴纔在。”
“傳朕口諭,”皇帝的聲音平穩無波,
“聞人君後靜養多日,六宮事務恐有堆積。令陸鳳君暫代協理六宮之權,待君後痊癒再行交還。”
這道旨意,輕飄飄地奪了聞人渺一半的權柄,給了近日不安的陸鳳君一點甜頭和念想。
就像當年扶持顏妃製衡中宮,舊戲碼總能翻出新意。
既是安撫,也是製衡,更是對聞人渺那次失控的、不動聲色的懲戒。
“是。”
宋辭心領神會,躬身應下。
皇帝重新拿起太子那份關於漕運的條陳,硃筆在上麵批了一個“可”字。
筆鋒依舊穩健,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對自己一手導演的這齣戲碼,很是滿意。
太子的忮忌與追查,柳照影的恐懼與絕望,縈舟的掙紮與利用,寧安的懵懂與受傷,聞人渺的隱忍與失態,陸鳳君的怨毒與貪婪……
每一個人都在他劃定的棋局裡,依照他預想或未曾完全預想、卻依舊有趣的軌跡運行著。
他們愛恨嗔癡,掙紮求存,卻不知自己的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九重之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成為他排遣這無儘帝王生涯的、一點微末的樂趣。
他將批閱好的奏章合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如同落下一子。
殿外,暮雲合璧,倦鳥歸林,最後一線天光被飛簷吞冇。
殿內,日影已無聲西移,在禦座前拖出一道漫長的、斜斜的影。
這影將那片浮金躍動的塵埃,也一併收走。
唯剩沉香灰燼,在博山爐中積著冰冷的餘溫。
日月每從肩上過,山河長在掌中看。
更漏聲不知何時已歇,隻餘不知疲憊的鳴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