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安樂宮的路,比縈舟預想中更為曲折。
她依憑著記憶中反覆推演的路徑,避開主道,專挑花木扶疏、宮人稀少的小徑疾行。
心跳如擂鼓,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她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會看見寧安純然信任的眼神,那會像無形的絲線,絆住她的腳步。
終於,繞過一片茂密的湘妃竹林,那座傳聞中金碧輝煌、專為一人所建的宮苑——
安樂宮,赫然出現在眼前。
她悄悄環顧四周,心下鬆了一口氣——
並未看到那老隨侍,也未有暗衛來阻攔她。
她攥緊手中那方承載希冀的帕子,深吸了一口氣,正欲踏步時……
“縈舟姑娘。”
湘妃竹林的陰影彷彿突然活了過來。
明明是炎日,她卻覺得後頸處吹來一股寒氣,令她整個人瞬間僵住,血液倒流。
她心中轟鳴,所有精心構築的勇氣與希望,在這一聲呼喚裡轟然崩塌。
她隻覺腳下如踏空,整個人搖搖欲墜。
那陰魂不散的老嫗——
已不知在她身後靜立了多久。
她不由分說地牢牢地扶住了她,那雙手乾枯卻有力,不容她掙脫分毫。
“姑娘身子不適,還是老奴送您回去‘靜養’吧。”
“靜養”二字,釘死了她所有的前路。
她被半扶半押著,帶離了那片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宮牆。
“縈舟?”
“縈舟?”
寧安焦急的呼喚由遠及近,帶著顯而易見的彷徨。
她抱著那本精心準備的《清宴選輯》,在那處說好的水閣附近尋了又尋,卻不見人影。
正當她心焦如焚時,卻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被喜嬤嬤攙扶著,從不該出現的方向緩緩走來。
“喜嬤嬤?您不在紫宸殿伺候……為何……”
寧安目光掃過兩人,心頭掠過不安,
“縈舟?你去哪裡了?我找你好半響……急死我了。”
縈舟垂著頭,往日那雙清淩淩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像是被狂風驟雨打落在地、再無力飛起的蝶,連纖細的脊梁都透著一股被抽去骨血的軟綿。
而喜嬤嬤,那以往在紫宸殿內斂無聲、如同影子般的存在,此刻卻牢牢攙扶著縈舟的手臂。
“縈舟?”
寧安又喚了一聲,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你怎麼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縈舟的手指尖冰涼,被她觸到時幾不可察地一顫,卻冇有迴應,隻是將頭垂得更低。
老隨侍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隨即堆起恭謹的笑容,搶在縈舟開口前答道:
“回殿下的話,老奴奉陛下之命,往內務府查驗新進的夏季用物,恰巧路過此地,見縈舟姑娘獨自在此,麵色不佳,似有不適,恐她中了暑氣,這才上前攙扶照料。”
說謊。
寧安心道。
內務府的事,何曾勞動過紫宸殿的喜嬤嬤了?
她目光在喜嬤嬤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縈舟蒼白的麵容。
她心思單純,卻不傻。
喜嬤嬤是父皇身邊得用的老人,怎會“恰巧”路過這通往安樂宮的僻靜之路?
縈舟方纔說去水閣等候,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一個模糊的、她不願深想的念頭浮現。
“是嗎?”
寧安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審視,
“縈舟,你方纔不是說要去找蔭涼的水閣嗎?怎麼走到這邊來了?可是迷路了?”
她試圖從縈舟那裡得到答案。
縈舟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說什麼?
說她想冒險去見被囚禁的兄長?
說皇帝的人無處不在,如同天羅地網?
她不能。
她隻能將所有的屈辱、恐懼和絕望死死嚥下,化作喉間一絲哽咽的氣流。
與此同時,一股更洶湧的自我厭棄,在她心口灼燒。
殿下,走吧,離開我吧。
她在心底無聲地嘶喊,我利用你的赤誠,踐踏你的信任,將我肮臟的算計,藏在接受你饋贈的感激之下……
我這樣的人,怎配站在你這樣乾淨的日光下?
罵我吧,憎惡我吧……
用最厭惡的眼神看我,將我推開,總好過你此刻這毫無保留的關切,像滾燙的烙鐵,燙得我靈魂都在發抖。
我寧願你恨我,殿下。
恨意至少清晰明瞭,不會像這份我偷來的溫暖,讓我在午夜夢迴時,被愧疚啃噬得體無完膚!
寧安看著她那副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開來的模樣,心頭那點疑慮被更洶湧的憐惜壓了下去。
她立刻上前,擠開了喜嬤嬤攙扶的位置,用自己的手穩穩扶住了縈舟,觸手一片冰涼的冷汗。
“定是日頭太毒了!快,我扶你回去歇著!”
她轉頭對喜嬤嬤道,
“有勞嬤嬤了,縈舟有我照顧,您且去忙吧。”
喜嬤嬤目光在寧安緊緊護住縈舟的手臂上掃過,最後輕輕掃過縈舟蒼白的唇色,閃過一絲憐憫與心疼,躬身道:
“是,老奴告退。”
寧安扶著縈舟,感覺她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了過來。
那份無助與依賴,讓她心頭軟成一片。
“冇事了,冇事了,”
她輕聲安撫,
“我們回去,我那裡有上好的清心丸……”
話音未落,她驚覺手背一涼——
是縈舟的眼淚,無聲地滴落下來。
寧安慌了,抬手欲為她拭淚:
“你彆哭啊……”
縈舟,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那隻溫暖的手即將觸碰到臉頰的瞬間,縈舟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側開了臉,同時掙脫了寧安的攙扶,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殿下,”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冰封般的距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碾磨出來,
“奴……先走了。”
那聲疏離的“奴”,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猝然劈開了兩人之間剛剛建立起的、微薄的親近。
寧安怔在原地,懷中的《清宴選輯》變得無比沉重。
她看著縈舟決絕轉身、幾乎是逃離的背影,心口像是被銀匙挖走了一塊,空空的。
“縈舟!”
她忍不住提高聲音,那聲音裡帶著被刺傷的驕傲,更帶著全然的委屈與不解,
“你回回頭!你看著我!告訴我,我何錯之有!”
是的,正因你未做錯什麼。
縈舟離去的背影幾不可察地一晃,腳步更快,倉皇地跑起來。
正因你如此赤誠,未曾做錯分毫……
更顯得我的利用,這般卑鄙,這般拙劣。
欺騙你的真心,我實在於心有愧,無地自容!
殿下,求您,厭棄我吧。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遲來的……真誠。
她的身影消失在儘頭,留下寧安獨自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迴廊,第一次嚐到了不知緣由的茫然與疼痛。
一陣風無端吹來,拂動她懷中的書頁,恰恰停在那首《浩歌》上。
‘買絲繡作平原君’——
墨跡猶新,此刻看來卻如此刺眼。
她終於明白,自己從未讀懂其中深意,一如她從未讀懂方纔那雙決絕淚眼背後的絕望。
她猛地合上詩集,眼角沁出一滴淚。
陽光依舊熾烈,卻照不透她心頭的茫然。
太液池的荷花依舊亭亭,在她看來卻失去了顏色。
懷中被曬得發燙的《清宴選輯》,沉甸甸地硌在心頭——它終究,未能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