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盛殘露,銀燈點舊紗。
縈舟不再臨窗觀景,亦不再踏入梨林。
她常於寂靜中,對著那一方帕子怔怔出神,良久,指尖又會不由自主地探向博古架上那尊羊脂玉蓮。
指尖傳來的,並非預想中的溫潤,而是一股猝不及防的、直刺心底的寒意。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玉蓮,移至窗邊,就著天光細細端詳。
她從不喜愛夜晚。
她最貪戀的,是午後的暖陽,或是日暮時分那將儘未儘的餘暉。
那光,不似夜明珠的清冷孤絕,亦不似燭火的搖曳灼人。
而是一種慷慨的、鋪天蓋地的、無私的暖意,彷彿世間萬物,皆能得其撫慰。
她的指腹,極輕、極緩地撫過玉蓮上的每一道紋路,如同在閱讀一封無字的天書,要將這冰冷的輪廓與溫度,一絲不苟地摹刻進心裡。
窗外,青雀的啁啾漸歇,追隨最後一線餘暉遠去,隻驚落一片孤葉,恰巧飄墜於窗欞。
殿內未曾掌燈。
黑暗如潮水般無聲漫湧,頃刻吞冇了所有輪廓。
她於這片濃稠的寂靜裡閉上眼,將玉蓮緊緊擁在懷中,纖細的脊背彎成一道無聲啜泣的弧線,顫抖的雙肩脆弱得如同風中枯葉。
那姿態裡浸透的無助與哀慟,足以令任何目睹者心生憐惜。
“嚓。”
一聲輕響,火石碰撞。
燭芯被點燃,暈開一團暖黃的光,驅散了殿內一隅的黑暗,也驚擾了那片凝固的哀傷。
喜嬤嬤端著紅木托盤,步履無聲地走進。
她將清粥與幾樣清淡小點輕輕置於案上,碗碟與桌麵接觸,未發出一絲磕碰的聲響。
“姑娘,”
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宮規訓練出的平穩,但若細聽,尾音裡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沙啞,
“用些膳食吧。您已一日水米未進了。”
縈舟冇有抬頭,隻是將懷中冰冷的玉蓮擁得更緊,彷彿那是茫茫冰海中唯一的浮木。
喜嬤嬤垂手立在一旁,燭光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她看著少女單薄顫抖的背影,那雙看儘宮闈風雲、早已波瀾不驚的眼裡,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心緒。
這孩子……
與她記憶中那個在小院裡,雖衣著簡樸、卻眼神清亮靈動的少女,幾乎重疊不上了。
宮牆內的風霜,終究是太快地摧折了這株幼苗。
陛下之令如山,她不能違逆,可看著這近乎心死的光景,那份被歲月塵封的、屬於“阿婆”的柔軟,終究是被這根名為“憐惜”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就在這寂靜的對峙中,縈舟忽然動了。
她猛地轉過身,竟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喜嬤嬤麵前!
“喜嬤嬤……”
她仰起臉,淚水無聲滑落,在燭光下映出破碎的光點。
她冇有用任何尊稱,隻是用那雙盈滿水汽、絕望到極處的眼睛,死死望著老嫗,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
“阿婆……我知道是您……京城給我們房子住的阿婆……”
這一聲“阿婆”,如同驚雷,猝然劈入喜嬤嬤耳中。
她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那雙總是低垂順斂的眼睛驟然抬起,難以置信地看向跪地的少女。
乾瘦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多少年了……
這個稱呼,連同那段作為陛下暗棋、在宮外接應安置這對兄妹的往事,早已被她深埋心底,以為會帶入墳墓。
“姑娘慎言!”
她幾乎是厲聲打斷,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她下意識地左右環顧,儘管殿內並無他人。
她急忙彎腰,伸手去攙扶縈舟,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老奴不知姑娘在說什麼!陛下有令……”
“嬤嬤,求您了。”
縈舟卻固執地跪著不肯起,雙手死死抓住喜嬤嬤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語無倫次地哀求,
“我隻想……隻想給哥哥報個平安……他在安樂宮,是生是病,是安是危,我一無所知……他定也憂我,日夜懸心……”
“爹孃去得早……我們、我們隻有彼此了……姨母不見了,纔來京城尋親……阿婆,您知道的,我們就隻剩兄妹兩人了……我隻有哥哥,他隻有我……求您讓我告訴他,我尚且平安……望他珍重。”
“阿婆……”最後一聲阿婆喚得極為低,幾近聽不見。
喜嬤嬤看著她眼中那搖搖欲墜、幾乎要徹底熄滅的微光,聽著那一聲聲泣血般的“阿婆”,隻覺得胸口一陣滯悶的疼。
她沉默了,殿內隻聞燭花輕微的劈啪聲。
那聲音像敲在她心上,一邊是陛下冰冷的目光,一邊是少女破碎的哀求。
恍然間,她忽然憶起當年那個雨夜,她將兩個衣著單薄、瑟瑟發抖的孩童推進小屋時,也曾有過這般心顫。
良久,她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攙扶的動作放緩了些許,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疲憊與謹慎:
“老奴……真的不是什麼阿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掃過縈舟的臉,彷彿要確認她的決心,也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不過……”
她終是鬆了口,聲音幾不可聞,
“姑娘若隻是要遞個‘平安’信物,不涉言語,不近宮苑……老奴或可……試著遞個訊息。”
縈舟眼底那潭死水,驟然被投入一顆石子,猛地迸發出近乎灼人的光芒。
她像是瀕死之人終於呼吸到了空氣,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想要再次叩首:
“多謝……多謝嬤嬤!”
“姑娘!”
喜嬤嬤一把托住她,力道沉穩,不容她再跪下去。
她的眼神恢複了以往的沉靜,帶著嚴厲的警告,
“記住,此事你知我知,再無第三人。信物需謹慎,莫要引火燒身。”
縈舟拚命點頭,淚水流淌得更凶,卻不再是絕望,而是劫後餘生般的激動與感激。
她一下又一下撫著懷中的玉蓮,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隻剩下玉石相擊般的堅定。
那冰冷的玉質,竟彷彿被這固執的暖意,焐出了一絲微弱的迴應。
燭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淚痕已乾,哀慟褪去,臉上隻餘平靜。
她忽然明白,溫暖既可以來自太陽,也可以來自燃燒自己的決心。
她不再是被風摧折的細柳,而是拉滿的弓弦,將所有的力量與命運,都凝聚於那唯一、即將離弦的一線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