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這日,天光未透,清宴便醒了。
心口像揣著一團撲簌簌、暖烘烘的絨毛,擾得她再躺不住。
她赤著腳踩上毯子。
“今日……該穿什麼好?”
春翎早已按製備好了數套夏裝,琳琅滿目。
目光掠過一件件華服,卻覺得往日的心頭好,此刻都差了分意思。
正紅莊重,像要去赴一場她不情願的宮宴。
玄黑又太沉鬱,不妥。
就連平日最得她心意、穿著跑跳最方便的杏子黃。
今日瞧來,也隻覺得尋常,配不上今日這場獨一無二的邀約。
心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漸漸被焦躁取代。
正覺惘然間,
目光卻忽地觸到一疊衣衫最底下,那抹極為清淺柔和的粉白——
她微微一怔,輕輕將其抽出。
這是一套粉白色澤的暗紋提花綾羅衣裙。
上衫是交領半臂,嬌嫩的粉,漸次暈染開,到衣襬處已是近乎月光的白。
衣料上用銀線與淺金線,極精巧地織出細密的纏蓮紋。
下裳形如倒置的芙蕖,也是一片粉白。
妥了!
正襯今日的賞荷!
“便是它了!”
她眸中一亮,將這身“荷色”緊緊抱在懷裡。
待換好了衣裙,春翎便捧來了首飾匣。
她目光掃過滿匣珠翠,手不自覺便伸向那支最是耀眼的飛鳳銜珠金步搖——
可指尖剛一觸及,便停滯在半空。
不由地浮現那日梨香苑裡,自己是如何戴著它,氣勢洶洶地闖進去,又如何驚慌失措地跪下來的場景。
她猛地縮回手,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不成不成,這晦氣東西,可不能再戴了。”
況且,這次是赴縈舟的約,是她喬清宴與縈舟之間的事。
不該沾染上那些代表身份與過往的沉重符號。
它該是全新的,乾乾淨淨的,隻屬於她們二人的。
她要的,是唯有縈舟第一個見到的,獨一份的清新模樣。
最終,她隻鬆鬆綰了個隨雲髻,斜斜插了一支玉色的並頭蓮小簪,簪頭垂下銀絲流蘇。
鏡中人粉衫白裙,清麗難言,眉眼間是按捺不住的、輕快的期盼。
裙襬跨過門檻,像一朵被風牽動的、含苞待放的荷。
太液池畔的水榭,早已立了一道樸素的灰青色身影。
顯然是縈舟。
“縈舟!”
清宴腳步飛快,趨步上前。
縈舟著了身半新的天水碧上衫,下裙是更深一些的梅子青褶裙。
料子並不是宮廷內的,清宴也未曾見過。
猜測是江南的料子,應是縈舟自己帶來的。
腰間束著一條本白色的素錦帶,僅在末端用青、灰兩色絲線,以她獨有的技法繡了一小片寫意的、殘缺的荷葉邊。
形態優雅,卻像秋塘裡掉光了的菡萏,隻餘最後一片綠荷,帶著伶仃的意味。
見著她未著舊日那件月白披風,清宴似有一分遺憾。
見著她過來,縈舟臉上盪開一絲淺淺的笑。
兩人在水榭坐下。
此情此景,清宴憶起近日苦讀,決定吟詩一首。
“真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彆樣紅’的景象!”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心下赧然,覺得流於俗套。
自己這詩引得不甚高明,應該引李義山的纔對。
她在心裡默默唸完——
“此花此葉常相映”。
她偷偷望了一眼縈舟清麗的側影,多麼希望她們就能如這花與葉一般,長久相伴,彼此輝映。
縈舟眼底也漾開真切的笑意,卻並非嘲笑,而是覺得她這般“風雅”的模樣,卻霎是可愛。
連近日的憂思愁緒,也短暫地被驅散開了。
她捧出一個錦緞細心包裹好的物品,遞到清宴麵前。
“這是……?”
清宴好奇地接過來,包裹帶著一絲清苦的藥草香氣,與她身上那股清泉般的氣質如出一轍。
“是‘謝禮’。”
縈舟的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耳蝸,掠起一絲癢意,
“謝清宴贈我玉蓮,也酬謝……那日在梨林為我解圍。”
寧安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解開錦緞。
裡麵是一方並蒂蓮手帕,還有一隻栩栩如生的鶯鳥圍繞。
這並蒂蓮儼然是照著玉蓮的樣式繡的,用了數十種不同的絲線,勾勒出不同層次的漸變。
她未曾見過這樣的繡樣。
一看便下了極大的功夫!
尤其是那花蕊,竟有一抹奇異的、甚至是妖冶的紅,她從未見著這種絲線的顏色,格外的惹眼。
“真好看!我正缺這一方帕子呢!”
寧安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什麼,猛地一拍手,
“哎呀!我也給你準備了……”
話到一半,她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興奮瞬間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懊惱。
“我、我把我給你準備的落在寢殿了!”她急得幾乎要跺腳,
“我準備了好久的!”
看著她這副模樣,
縈舟心尖被繡花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那日掌心灼人的溫度,毫無征兆地漫上記憶。
她眼睫微垂,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波。
溫聲安撫道:
“無妨的,日後……再給我看也是一樣。”
“不行!”
寧安那股執拗勁兒上來了,
“我現在就去拿!你等著我!”
她說著就要起身。
縈舟卻輕輕拉住她的衣袖。
“日頭漸毒了。”
縈舟抬手在眉間搭了個涼棚,目光順勢落向太液池畔連接內宮苑囿的某個方向,彷彿才被那處的蔭涼吸引,
“那邊水閣瞧著清靜,也有些蔭涼。不如……我去那裡等候清宴?也免得清宴來回奔波。”
寧安不疑有他,憐她體弱,也覺得縈舟真是處處為她著想,立刻點頭:
“好!那你快去,彆曬著了!我取了就來尋你!”
看著寧安匆匆離去的身影,縈舟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日光依舊灼灼,太液池的荷香馥鬱,她卻隻覺得周遭的空氣漸漸變得稀薄而冰冷。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接天的碧色,與寧安離去的那條灑滿陽光的路。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中那方新帕,上麵幾近壓彎的梨枝和孤獨的飄零柳葉,印記清晰。
旋即,她轉過身,冇有半分遲疑,融入了宮道另一側的林蔭裡。
每一步都踏得決絕,袖中那方帕子,此刻沉甸甸的,像是墜著她全部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