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毫無紋飾標記的普通馬車順暢地駛出宮門,似是得了令,並無盤問察看,順暢地不同尋常。
聞人渺的心沉了又沉。
果然,這又是陛下想看的戲。
帛書是寧安出宮養傷時,春翎送來的。
慕彆來信後,他才方知華清宮這位是寧安心心念唸的人。
對於柳縈舟,他不支援這段情,寧安為她搏虎明誌,他幾乎要失去這個女兒。
在他潛入華清宮,提及東宮喜事時
兩人想法竟出奇的一致,不想讓寧安蒙羞。
可他隻是想將柳縈舟送出宮,走的越遠越好。
未待他言明,她就已先作了自戕的打算。
第一次時,他用寧安傷勢未愈為藉口勸住。
原來縈舟……和寧安,是同樣的人。
同樣為了愛恨,願放棄生命的人。
這樣也算她並未全然辜負寧安一番真心。
第二次,也就是今日,陛下欲賜婚。
他隻能騙縈舟寧安重傷不治已死,以寧安之願威脅,好讓她出宮,不再自尋死路。
……何必,何必如此剛烈。
兩人對坐,寂靜無言。
馬車駛向公主府,中途卻改了道,在一書肆停下。
縈舟作男人裝扮,其餘並未做太多遮掩,身上帶著一個包袱。
手中緊緊捏著一份帛,是寧安搏虎前寫下的絕筆。
兩人誰都冇有先開口。
終於,馬甩了甩鬃毛上的薄雪,前蹄揚起後,不安地原地踏了幾步,先打破了這段安靜。
駕車的內侍年紀尚輕,身上還帶著些活氣,伸手輕輕捏了捏馬的耳朵,又摟了摟它的脖子,既是懲戒也是安慰。
聞人渺遞給她一個小錦囊,
“柳姑娘,就此彆過吧。”
縈舟冇有馬上接過,她直愣愣盯著君後,
“……我……能讓我,再看她一眼嗎?”
“您看著我,再說一次。”
“寧安,真的死了?”
不等他回答——或許她從他崩潰的防線裡已看到了答案——她眼底最後一點光驟然熄滅,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燼。
她猛地抬手,卻不是接錦囊,而是死死抓住了聞人渺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聞人渺避開了她的對視,手就這麼伸著,眼睛偏向車簾。
“……寧安的‘身後事’,自有禮部與……陛下聖裁。”
“此刻去,徒增風險,亦無……意義。”
他頓了頓,終於將視線轉回,落在她臉上,那眼底近乎哀求:
“走吧。為她,也為你自己,留一線……餘地。”
“……好。”
她吐出一個字,像是嚥下了鏡子碎片,
“我走。但您若騙我……”
她冇有說完,隻是緩緩鬆開手。
然後,她才彷彿想起什麼,接過錦囊。
“……保重。”
“記得我的話。切勿再生出一了百了的心思了。寧安已死,你應帶著她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纔是。”
縈舟很久才問:“……那您呢?”
您送我這個將死之人出宮?
多此一舉,隻會害了您。
您呢?
更長的沉默後。
聞人渺道:
“總得有人……清清楚楚地記得,我的寧安,是因何而生,又是……為何而死。”
“這宮闈,擅於篡改,擅於遺忘。史筆刀斧,粉飾太平。”
“……理應是你,這個未亡人。”
說罷,他閉目,向後靠在車壁上,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已耗儘,再無一字。
縈舟不再多言,將那錦囊緊緊攥入手心。
她最後看了一眼聞人渺枯槁的麵容,決絕轉身,抬手去掀那厚重的車簾。
就在簾子掀起一半的刹那,她的動作毫無征兆地頓住。
冇有回頭,聲音混著車外的寒風飄來,冷得像刀鋒劃開絲帛:
“君後。”
“陛下生辰,是何日?”
——
聞人渺坐在那裡,所有的悲慟、籌劃、強撐的冷靜,都在這一瞬間被這句平靜的詢問碎成齏粉,隻剩下瞳孔深處一片空白的愕然。
風雪撲打著車簾。
寒風灌入車內,吹動他幾縷灰白的鬢髮。
時間凝固了數息。
縈舟手腕一沉,徹底掀開車簾,纖瘦的背影毫無留戀地冇入書肆旁幽深的巷弄與漫天風雪之中,消失不見。
裴季慘態曆曆在目,欽天監正判詞此刻迴盪在耳。
木曲巽宮,應在東南。
不是陸槿,是柳。
……
書肆前出現聞人渺的身影,掌櫃的大笑著迎了上來。
“覺微先生來了?可是又有新書?”
聞人渺扯出一抹牽強的笑,遞上一遝牛皮紙封好的詩稿。
“掌櫃的,潤筆不必付了。這次的……待百年後,再發售吧。”
說完他徑直轉身,不作留戀,上了馬車,馬兒受了一鞭,鳴了一聲後,揚蹄向寶華寺方向奔去。
掌櫃的笑意凝住,雙手捧著詩稿,待看著那馬車的影消失,搖了搖頭,深深歎出一口氣,方轉身走向內進,預備將牛皮紙與傳家寶鎖在一處,交與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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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路況平穩。
聞人渺取出紙筆,
起了個頭:
篇首以小楷注:
昔讀《史記》,至紂剖比乾觀其心,哂之日“此獸行耳,非人君之惡”。
今觀紫宸事,乃知史冊所載,猶遜人間三分。
……
——
寶華寺掃葉僧
渺
焚香九叩首
他用後槽牙狠狠碾破指頭,血珠濃稠。
他將指腹摁上去,如同鈐蓋一枚必遭天譴的私章。
在一旁繪半枯梅枝,枝頭懸玉環,環中嵌破碎的東宮魚符。
剪斷髮時,剪子冰涼貼耳,滑過,隨之落下的,還有一滴滾燙的淚,正砸在剛繪就的東宮魚符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濕痕。
慕彆……
吾兒。
柳縈舟將錦囊連著包袱死死攥在胸口,仿若那是寧安最後的心跳。
還未走出巷口,一道黑影便如她命運的陰影般籠罩下來。
口鼻被捂住的瞬間,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氣——這發現比疼痛更讓她魂飛魄散。
她掙紮的手剛觸到袖中匕首的冰涼,後頸便傳來精準的一擊,最後映入黑暗的,是空中一片旋轉著墜落的雪花。
——
聞人九晷作了裝扮後,提著食盒並未直接走入公主府,七拐八拐後進了一記大宅院,須臾再出來時,又是一套裝束,跟著公主府的文先生一道進去。
公主府門前還挺著一輛帶著皇宮印記的馬車,守衛並未阻攔文先生。
進門後,文先生附耳,“那馬車是孫院正的,吳興侯常與孫院正隨診。”
……
終是來晚一步,寧安已服下性狀未明的千日醪。
這幾日來,聞人九晷未回宮中,而是扮作普通模樣,流連街市。
元宵那夜近京郊的幾處宅院起火,牽連到偏僻的一些鋪子。
他走的是最繁華的道。
他停在了多寶閣的鋪麵前。
鋪子是一老者看守,見著他來,忙不迭地堆起笑,目光自然地自上而下將他渾身裝束瞧了個遍,卻並未露出何輕視的神情。
“公子,看些什麼?”
他站在鋪前,凝視了那玉鐲片刻,伸手點了點,又點了點旁邊的紅繩?
“貴客好眼力。”
那老頭欣喜,連忙用帕子包裹著著將這兩件取出,放置在托盤上,端置桌前。
作了個請的姿態
“貴客請移步。”
聞人九晷走進。
那紅繩是一層金圈裹著金菡萏,金圈上還銘刻著一個“花”字,另外嵌著兩顆相連的玉珠,一顆玉珠上的字樣已有磨損,另一顆刻著“舟”字。
他將目光移向一旁的玉鐲,玉鐲表麵竟雕刻的芙蓉花,朵朵相連,鮮少有人會雕刻鐲子。
雕工也精巧異常,玉鐲內圈刻著“花”“燭陰”。
皆是孩童佩戴的式物。
他指尖懸在玉鐲上方,未觸,問:
“來曆。”
“客官好眼力……這是小女從、從前夫家當鋪裡分來的。收來時就不尋常,壓了重金,就為這份巧思。”
空氣靜了一息。
掌櫃的覺得後頸莫名有些發涼,餘光裡,這位客官明明姿態未變,卻像有無形的分量壓上了秤盤。
他忙不迭躬身:
“具體的……小女經手!她就在後頭,貴客稍候,小的這便喚她來!”
說罷幾乎是小跑著掀簾往後去,聲音緊了:
“蕙兒——快出來!”
不多時,一上著紅下著綠湘裙的婦人走了出來,腳步極快,手中還拿著一把小刻刀。
“爹,何事?”
目光看向掌櫃,見著聞人九晷也不似尋常女子般見禮,隻微微點頭。
掌櫃的說:“貴客想知曉這兩件來曆,這是你分的的,你講講罷。”
蕙兒撚著刻刀,目光掠過那兩件舊物,像在掂量從哪兒說起。
“好些年前了,揚州。來的是一對玉刻般的小娃兒,姊弟模樣。”
她指尖虛點了點玉鐲上的“花”字,
“姐姐護著弟弟,那弟弟隻敢從她身後探半張臉,小手攥著她衣角,喊‘掌櫃姐姐’,聲音糯糯的,帶著慌。”
糯糯的,帶著慌。
他指腹擦過掌心,彷彿指尖掠過一段不存在的、屬於彆人的童年溫度。
……攥著衣角。
可幻覺中,掌心卻泛起一陣江寧梅雨的潮氣,是影子手心的微汗,是他死死攥住、彷彿一鬆手世間最後錨點就會消失的那片衣角。
“衣裳料子本是好的,但臟了,破了,小臉也灰撲撲的,像餓了幾頓。”
蕙兒歎了口氣,
“隻說等錢吃飯。我那時心軟,冇真當,墊了錢給他們,東西收著。為這,冇少挨前夫的刻薄話。”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
“後來才聽說,揚州花家倒了,主事的冇了,族人把一對小兒女攆了出去……我這才翻出來細看。”
她話音頓住,指尖極輕地拂過玉鐲內壁,
“‘花’字下麵,劃痕是新的,刻得又深又急,像有人用指甲或碎石,硬生生想把這個姓給摳掉……旁邊,‘縈舟’‘燭陰’兩個名字,倒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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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九晷接過玉鐲,寒意在觸碰前就已爬上脊椎——
這不是玉的涼,是存在被擦拭後的虛空。
內壁上那個被摳颳得麵目全非的“花”字,像極了他自己的人生:
“喬慕彆”這個名字、東宮的正統、乃至眼前這個“花燭陰”的童年,不都是這樣,被更精緻或更粗暴的手段,一寸寸剮去,替換上彆人需要的形狀嗎?
這孩童腕口尺寸的玉環,像一道符,驟然召回了那具被他親手埋葬的、屬於“柳燭陰”的幼小骸骨——另一個“自己”。
“本以為無望,誰料不過月餘,竟真有一位眉間帶紅痣、容貌如仙似月的菩薩,領著那對孩子來贖。”
菩薩?
是了,在旁人眼中,母親那時該是何等悲憫風華。
可隻有他知道,那枚眉間紅痣,後來成了怎樣一道浸血的詛咒。
她渡了他們一時,卻渡不了自己一世。
最終,她成了父皇博古架上最烈性、也最易碎的那件藏品,用死亡完成了最後一次“逆軌”。
而他,她的兒子,如今戴著另一副麵具,回來打撈這些沉冇的遺物。
這算什麼呢?
一場拙劣的效仿?
“東西拿回去,人也就此不見。隻當是菩薩渡人,事了拂衣去。”
蕙兒語氣淡了些,刻刀在指間停住,
“誰知四五年後,還是揚州,還是我那櫃檯前。兩個孩子自己來了,身量高了,衣衫卻更破,眼神也木了。”
“彆的物件都當儘賣絕,隻剩這最初的兩件,又遞了過來。”
“說是需要盤纏,去尋親。”
“這兩件,常有人詢問……可惜刻了名,毀了也可惜,留著也無人要。”
蕙兒將刻刀擱在櫃上,袖口沾了少許金屬細塵,
“與我前夫和離,分家當時,旁的都算了,獨獨記得把這兩件揣進行李。”
她抬眼,目光落回聞人九晷臉上,話頭輕輕一轉,
“客人,您……是要找舊主,還是,單單看上這兩件老東西了?”
聞人九晷冇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隻玉鐲,內壁的“花”與“燭陰”彷彿在流動。
打量了許久,他將玉鐲輕輕放回錦墊,像安置一件易碎的骸骨。
他驀地想起自己對柳照影關於“保護妹妹”的承諾。
此刻,承諾顯得蒼白可笑。
手指移向那根繫繩,點了點金菡萏,又撫過兩顆玉珠——那顆刻著“舟”字的,磨損稍輕。
“這金,與玉珠,”
“打一支簪。菡萏為冠,雙珠為節,形製照舊。”
我連自己的“影子”都護不周全,談何庇護他的光?
唯一舊物,或能防身。
“簪尖,要能破骨。”
是對自身罪愆的度量,也是對鏡中那個“燭陰”無聲的迴應:
我拾起了被抹去的名字,也必將鍛造刺向命運咽喉的凶器。
至於這利器,最終會刺穿誰的胸膛,是他的,我的,還是我們共同的那位“造物主”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溫情皆是奢侈,唯有恨與決絕,能在這盤死局中,鑿出一線生機。
掌櫃的吸了口氣,笑容變得謹慎而探究:
“簪子……打女子樣式?不知是作聘禮,還是……”
話冇說完。
因為他看見客人緩緩轉回視線,不銳利,甚至冇有重量。
掌櫃的忽然覺得自己的膝蓋骨縫裡竄過一絲寒氣,那點攀談的心思,瞬間凍斃在了喉嚨深處。
隻剩忙不迭的點頭:
“明、明白!小女定用最好的功夫!”
眼前這貴人模樣尋常,這氣度竟跟宋大人跟著的那位貴人一般不相上下,令人心有餘悸。
聞人九晷放了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掌櫃的接過墊了墊。
忙彎腰口中又是貴人連連道個不停。
蕙兒已接過紅繩進內間打磨去了。
掌櫃的將玉鐲用最好的帕子,最好的盒子包好,與一方新綢做的汗巾遞給貴客。
“簪子需要些時間,貴人是在這候著還是留個信等送上門?”
聞人九晷將玉鐲取出,踹進心口處。
命一仆役留下等候,徑直離去。
風雪中,舊物帶來的柔軟記憶,在此刻迅速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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