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今日無藥香,隻有苦氣。
孫正樸照例踏進院門時,腳步驀地頓了一下。
少了那總是響個不停的琵琶聲。
他目光掃過空蕩的廊下——往日總在那裡調絃的少年不見了蹤影,連凳也不見個影兒。
白秀行愣愣地蹲在藥圃邊,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葉子,撚得汁液染綠了指腹都未察覺。
“白侯。”
白秀行渾身一顫,被嚇得坐倒在地,抬頭,見是他,眼中驟然湧起複雜的光。
他踉蹌著爬起身,幾步上前:
“孫師!”
孫正樸眉峰微動,隻平靜問:
“今日該……”
“孫師!”
白秀行打斷他,
“那‘醴泉固元丹’……不,是‘千日醪’……您、您可有解法?”
“你說什麼?”
“那丹……那丹可能……入了公主府了。”
白秀行聲音發抖,將事件經過挑挑揀揀地告知了他。
“是我疏忽,未能嚴加看管……孫師,求您……能不能想法子,救救公主?那丹……那丹服後,若公主真的……”
他說不下去了。
孫正樸靜立原地,半晌未語。
廊外天色半陰,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心中念頭飛轉。
公主府。
寧安公主。
重傷未愈,聖眷正濃?
“千日醪”是他與秀行依殘缺古方推演之物,藥性詭譎,名為“固元”,實則以劇毒之物強行鎖閉生機,營造假死之象,乃是兵行險著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
連他也不敢斷言服下後是能保住一線生機,還是真的就此長眠不醒。
此物若在公主身上發作……
最好的選擇,是立刻抽身。
假裝不知,一切依宮規處置。
他孫正樸隻需繼續做他超然物外的太醫院正,不沾半分腥膻。
他抬眼,看著麵前這少年。
白秀行眼眶微紅,那雙向來清澈,此刻充滿了驚惶、自責,還有懇求——像極了藥圃裡那株倔強的烏頭苗。
這眼神太熟悉了。
許多年前,也有一個人,用這樣一雙眼睛看著他,在丹房的爐火旁,指著那罐“分寸之毒”說:
“師兄,此物凶險,但若用在‘秋決’之症上,或可爭一線天機。”
那人對“可能”的執著,與眼前少年對“或許還能”的卑微希望,如出一轍。
那人天賦更高,心性更純,對醫道有著近乎癡狂的赤誠,總說“醫者當濟世活人,何須趨避利害”。
後來,他因提供了微薄幫助受到元後牽連,頂著“謀逆”的名下獄。
若非孫正樸以畢生功績與性命擔保,懇求陛下留他一條生路以備“萬一之用”,那人早已是枯骨一具。
師弟至今仍關押在天牢深處。
陛下留他性命,是帝王心術,也是孫正樸用半生謹小慎微換來的、唯一的“任性”。
如今,這相似的赤誠與莽撞,竟又出現在眼前這少年身上。
孫正樸閉上眼,心底那桿秤在劇烈搖晃,而胃部卻泛起一股熟悉的沉墜感——每次踏入天牢前,就是這種感覺。
幾十年沉浮修煉出的“精明”在警告他抽身,可鼻腔裡,卻彷彿又聞到了師弟在獄中那股混合了血汙與黴爛稻草的氣味,
半晌,他緩緩睜開一隻眼,偷偷去瞧白秀行,見他低垂著頭,恨鐵不成鋼道:
“你糊塗。”
“宮中藥石,關乎性命,豈容絲毫疏失?更何況是此等未明之物!”
白秀行頭垂得更低:
“是……秀行知錯。但公主……人命關天……”
“老夫並無十足把握。”
“‘千日醪’之方本就殘缺,推演之法亦多揣測。公主千金之體,若有差池……”
他停頓,看著白秀行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咳嗽了幾聲,話鋒忽然一轉,變得和藹:
“白秀行,你可知‘師承’二字,於我醫家意味著什麼?”
白秀行茫然抬頭。
“意味著責任共擔,禍福與共。”
“意味著弟子行差踏錯,師父需引咎;弟子招惹禍端,師父難脫乾係。”
“你若仍隻是‘吳興侯’,是偶爾來太醫院請教的後輩,此事,老夫或可依例呈報,置身事外。”
他向前一步:
“但若你今日,願執弟子禮,正式拜入我門下——”
“——那麼此事,便不再是你一人之過,亦是我孫正樸教導無方,識人不明。”
“千日醪,便成了為師者,不得不為弟子收拾的殘局,不得不去冒的風險。”
秀行眼睛微亮。
“即便如此,老夫依然要告訴你:即便傾儘全力,翻閱所有故紙,甚至……去求問一些不應再問之人,把握,或許能多一兩分,但仍非十足。”
“你,可願拜師?可願承擔此禮之後,所有的牽連與重負?”
白秀行冇有絲毫猶豫,直直跪下。
“弟子白秀行,愚鈍失察,釀成大禍,懇請老師垂憐,救公主一命!此後生殺予奪,禍福功過,弟子願與老師共擔!”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孫正樸凝視他片刻,緩緩頷首。
“好。”
他冇有立刻讓白秀行起來,而是轉身走入屋內,片刻後取出白瓷碗,舀了清水;
又走到藥圃邊,摘下一小片薄荷,浸入碗中。
“醫家拜師,不重虛禮,重本心。”
他將水碗放在白秀行麵前的地上,
“淨手。”
“意為滌盪過往。你既已深涉‘烏頭’‘曾青’之物,此手,今後便不止關乎己身潔穢,更係他人生死。心念,當比丹爐前的琉璃更澄明。”
白秀行依言,心下無論多焦灼都按下不表,乖乖將雙手浸入水中,仔細搓洗。
少頃,孫正樸將手探入懷中衣襟最裡層,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個用油布和素絹層層包裹的小卷。
解開後,是一冊邊緣被摩挲得發毛的舊羊皮卷。
他輕輕遞過去,羊皮卷摩擦掌心。
這觸感瞬間將他拉回數十年前,師父將此卷遞給他時,正同樣的飄雪。
“此為我師所贈《醫家戒訓》。當年他予我時,說‘願你不以此束手腳,而以此安心神’。”
孫正樸目光不捨,卻又像卸下一副重擔,
“今日傳你,為師卻要添一句:此卷所載是‘常理’。而你我今日所為,已近‘非常’。往後,你需在‘常’與‘非常’之間,自尋心安。”
白秀行眉眼鄭重,雙手接過。
“奉茶。”
冇有茶,孫正樸隻將方纔那碗淨手的水,倒去一半,將剩下一半遞到白秀行麵前。
“老師,等等!”
秀行喊停,風一樣的竄進室內,風一樣般的端著茶盤出來,複又穩穩跪下。
秀行雙手捧著茶杯,高舉過頭頂,奉至孫正樸麵前。
孫正樸接過,飲了一口。
他將碗放下,伸手,虛按於白秀行頭頂。
“今日之後,你便是我孫正樸門下弟子。”
“記住,為師能教你的終極保命方,仍是‘分寸’。但今日為師所為,便是教你第一課:何為‘不得不為’時的分寸。”
“此線一越,你我禍福,便真如這碗中之水,再也分不開了。”
“醫者之道,存濟世之心,但在宮中……亦需明保身之法。”
“望你……莫要再如今日這般糊塗。”
秀行點頭應下。
孫正樸目光落於秀行腰間各色不一的香囊,想其他素愛將帶有草木曬乾碾碎裝入其中,靜默片刻,又道:
“你雖未及冠,但入我門,依古禮,當賜一字。你名‘秀行’,秀出草木,行於本心。然宮闕非山野,赤子踏雪,需懷玉而溫。”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以薄荷葉壓製的薄箋,輕放於秀行重新舉著的《醫家戒訓》上。
“今予你字——懷素。”
“懷者,持也。持你草木之誌、醫者之仁,亦持你此刻眼中這令我熟悉的驚惶——這驚惶是活的,證明心未冷,是好事,也是軟肋。”
“素者,質也。願你能守心若素。”
“為師贈此字,是望你縱身不由己,底色猶存。哪怕……隻剩最後一線。”
“他日若逢迷障,當念‘懷素’二字——懷玉於胸,素心以行。”
秀行將薄荷箋與戒訓一同緊按心口,薄荷的氣息隱隱透出,一重一輕,一舊一新,沉沉地壓在方纔因驚惶而狂跳的地方。
他伏身再拜,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麵:
“弟子白秀行……謹記師訓,必不忘‘懷素’之誌!”
孫正樸收回手,神色緩和了些許,但眼底凝重未散。
“起來吧。此事急迫,容不得耽擱。”
“你且在此等候,我需立刻回太醫院,查閱一些……舊日手劄。但願……還來得及找出些頭緒。”
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顯得有些匆促。
白秀行跪在原地,直到孫正樸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才抱過躲在廊下的杜衡。
起身時,竟有些眩暈,不知是跪得久了,還是那“重”與“輕”同時壓上了神魂。
“杜衡,”“老師他……答應了。”
待走出聽雪軒能目見的距離,孫正樸腳下輕快了幾分。
麵上凝重消散,袖中指尖撚動,彷彿還在回味那頁薄荷箋的觸感——成了,這株好苗子,總算名正言順歸入他門下。
可這抹得逞般的鬆弛尚未化作笑意抵達嘴角,又被憂色壓住了。
他想起了師弟手劄中關於“千日醪”的那幾頁殘卷,墨跡邊角,那滴早已乾涸的褐色汙漬……像極了天牢石壁上,陳舊的血痂。
腳下的輕快,瞬間被凍住,又變回了穩而急的步速。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今日無訊。
次日,就在白秀行心神不寧,幾乎要親自去太醫院探問時,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是一個麵生的年輕醫士,神色恭謹中帶著急切:
“白侯,孫院正命小人來傳話:公主府急報,請您即刻攜帶藥箱,隨院正會診!”
訊息砸中胸口,耳邊先於意識響起嗡鳴。
公主若真是“千日醪”之症,那便如同“秋決”,病根深種,爆發有期……
墨丸在高處藤編的爬架甩著尾巴慢悠悠踱步,杜衡對著見底的食碗急得喵喵叫。
秀行來不及細想,衝入屋內,飛快找到那箇舊檀木箱,抱起便往外衝,衣袖裡鬆塔和木鈴鈴哐啷瀉了一地,他也顧不上,徑直朝門外刮來的北風裡紮進去。
“白侯……您慢些……”
年輕醫士瞠目結舌,看著一貫清雅的小侯爺像變了個人,隻得跺跺腳,循著貓叫,走入內進,給杜衡倒了食物,添了點水,帶上門,加緊步子追上去。
喜歡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請大家收藏:()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