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
前方已是無人之境,視野所及,情節躍出凡常感官所能從容承受的邊界。
本章衝擊力極強,內容涉及極端情境下的身份剝奪、儀式化的權力展演,以及在多重凝視(生\/死\/鏡)下的精神壓迫。
若你此刻心境疲憊、情緒低徊,或對自我與他者界限的模糊描繪敏感——
請停下,或繞行。
若你選擇繼續:
或許將在文字的暗麵中,看見如何將人鍛造成鏡,
又如何將鏡中倒影,一寸寸釘進曆史的標本框裡。
————
紫宸殿。
喬玄斜倚在軟榻上,衣襟鬆了幾分,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扶手。
眉眼間透著疏懶,彷彿猛獸飽餐後於日光下假寐。
鏡殿那場“教導”耗費了些心力,但很值得。
他將人囫圇個兒抱回來,置於無窮鏡像之間,看著那雙盛滿疲憊、屈辱、愛意與淚水的眼睛在鏡中層層疊疊地渙散,最終沉入昏睡。
此刻回味起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具戰栗軀體逐漸柔順服帖的觸感,以及被緊緊依附時,那點微妙的踏實。
很好。
腳步聲響起,冬至垂首趨近,在禦案前跪下:
“陛下。”
“嗯。”
喬玄眼也未抬,鼻音慵懶。
“昨夜玉闕閣走水,火勢已撲滅。”
“經查,皇子三位,公主四位,並玉闕閣裴美人……皆歿於火場。屍骨焦毀,難以辨認。”
叩擊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喬玄緩緩掀起眼皮,眸底那層慵懶的薄霧瞬間散去,他直起身。
慕彆?
他竟真動手了?
這次不是秋獵時對付那些已成年的兄弟,而是這些更小的、占著他血脈名分的“耗材”?
嘖嘖。
這孩子,終於肯撕掉那層優柔的皮,露出內裡與他同源的芯子。
他彷彿看到精心打磨的利刃,真正按照他的期望,去清除那些冗餘的枝蔓。
一切都在走向正軌。
至於裴季嘛……
那點初入宮時的傲氣早已被磨滅,如今成了個隻會聽話的玩意兒,如此前的聞人渺那般,寡淡無味。
“林美人聞小公主噩耗,已於半刻前……吞金自儘。”
“林美人?”
何人?
宋辭適時開口提醒,“陛下,林美人曾是太子殿下的乳母……小公主命佩兒。”
喬玄若有所思的點頭。
佩兒?
哦,慕彆送過一塊玉。
“如何起的火?”
冬至的頭垂得更低:
“已嚴加拷問相關宮人及縱火者。火起於玉闕閣後偏僻小院……”
“縱火者……玉,是罪奴驚鴻。”
“其刺字後自覺無顏再見白小侯爺,又懼宮規嚴懲,萌生死誌。”
“欲在死前燒死曾與其有過口角的玉闕閣一名宮人泄憤,遂盜取火油等物,潛伏縱火。”
“未曾想火借風勢,蔓延失控,不僅燒死目標宮人,更將正在院中玩耍的諸位殿下與裴美人困於屋內……釀此大禍。其供認不諱,與勘察火場痕跡相符。”
不是慕彆?
喬玄眼底那簇剛燃起的欣悅火光,如同被冰水驟然潑熄,隻餘下一縷帶著焦糊味的餘燼。
是那個樂伎?
那個頂著“驚鴻”之名的卑賤螻蟻?
柳驚鴻。
這個名字,連同那張眉間一點嫣紅、最後望著他似悲似嘲的臉,從心口舊疤處撞出。
那個女人的詛咒言猶在耳,關於血脈,關於終結。
如今,這個頂著同樣名字的、被刺了字的贗品,竟也陰差陽錯,以一場滔天大火,焚儘了他的數個子女——雖然不是最“要緊”的那幾個,但終究是他血脈的一部分。
借屍還魂?
還是那詛咒以最滑稽的方式應驗?
那柳氏當真言出法隨?
這個卑賤的“驚鴻”想燒死一個宮人泄憤,卻意外成了踐行另一個“驚鴻”毒誓的傀儡,焚燒了所謂的“血脈”?
可笑。
珍饈當前,卻發現餐盤邊緣爬過一隻蒼蠅,還碰掉了佳肴。
可厭。
“公主處如何?”
沒關係,這樣的耗材,他還有兩個。
冬至立刻稟報:
“公主府傳來訊息,寧安公主聽聞賜婚之事,急怒攻心,當場昏厥。太醫院正孫大人已攜吳興侯前往診視,公主……仍未醒。”
喬玄漠然地“嗯”了一聲,不甚在意。
寧安是死是活,於他而言,遠不及方纔那個發現讓他心緒波動。
“陛下,縱火者驚鴻……該如何處置?”
冬至小心翼翼地問,
“依宮規,當淩遲,或投入熱湯。”
“淩遲?不必了。”
“送去天牢。最深處,水牢隔壁那間。”
他指尖重新開始叩擊扶手,
“他不是眉間點了顆洗不掉的‘硃砂痣’麼?弄得像樣些,淒慘些。讓天牢裡……那位‘故人’,好好看看。”
他想起了孫正樸那個師弟,那個心性純直得可笑、最終被他扔進暗無天日之地的道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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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當年是否也曾對某個眉間帶痣的女子,有過一絲半點的憐憫?
讓這個頂著“驚鴻”之名的卑賤贗品,以最淒慘汙穢的模樣出現在其眼前,日夜哀嚎,會是種有趣的折磨吧?
看看那顆修道之心、醫者仁心,會不會為此泛起波瀾,抑或徹底枯死成一灘爛泥。
“是。”
冬至不敢多言,叩首後迅速退下安排。
宋辭目光閃爍了一下,也跟著悄然退下。
先前那抹饜足慵懶已蕩然無存,變成隱隱躁鬱的沉寂。
喬玄靠在榻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卻籠著一層陰翳。
不多時,宋辭再度出現,手中捧著一個素白錦盒,步履比平日更沉幾分。
他行至禦前,躬身將錦盒高舉過額:
“陛下,寶華寺……君後命人送至宮門。”
喬玄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過於樸素的盒子上。
聞人渺。
他伸手取過,打開盒蓋。
一縷用素白絲帶束著的、已然灰白參差的斷髮,以及一張摺疊的、邊緣染著深褐汙漬的紙箋。
他先拿起那縷斷髮。
嘖,這是咒朕呢?
宋辭看清是何物時,早已跪倒在地。
喬玄展開紙箋,目光掃閱,以及篇末那以血鈐蓋的半枯梅枝與破碎魚符。
“嗬。”
喬玄極輕地笑了一聲,笑意冷得駭人。
一種被螻蟻奮力一螫激起的、殘酷而新鮮的興致。
聞人渺終於也走到了這一步,用最傳統、最文人的方式,宣告決裂。
他合上錦盒,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盒麵。
“慕彆醒了麼?”
宋辭立刻回稟:
“鏡殿來回話,殿下將將醒來,精神仍有些倦怠。”
“殿下醒來後,曾問及陛下是否已回紫宸殿。”
喬玄臉上的陰翳似乎被這話拂去些許,他站起身,將那隻錦盒隨意拿在手中。
“去請殿下,朕要邀他——共鑒。”
“暗室收拾出來。把……那具冰棺周遭清理乾淨。再抬一麵最大的水銀鏡進去,擺在正對棺槨的位置。”
“還有,”
“去將元後薨逝前,禮部呈備、她未曾穿戴過的那套皇後禕衣、鳳冠,連同妝奩中那幾盒內府製的胭脂、黛石,一併取來,送入暗室。”
宋辭低垂的眉眼充滿了驚駭,聲音竭力維持平靜:
“是,奴才這便去辦。”
喬玄不再言語,舉步向暗室走去。
驚鴻的贗品隻配在肮臟的天牢裡腐爛,成為折磨另一顆心的工具。
而聞人渺的控訴與斷髮,將成為他教導真正“作品”的絕佳教材。
至於那套從未被它的主人穿戴過的皇後冠服……
慕彆,你看,這些試圖反抗、試圖以死明誌、試圖留下痕跡的掙紮,多麼徒勞,又多麼……適合成為你課程的一部分。
我們一起去看看,你生母至死拒絕穿戴的榮光與枷鎖,穿在你身上,在鏡子裡,在冰棺前,在朕的眼前……會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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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無人敢與朕對弈。隻有你,驚鴻,你曾贏過朕半子。”
“現在,連你的血脈都要朕親手教導了。”
“慕彆,你恨朕,是因為你隻看到鎖鏈。若有一天,你能看到鎖鏈之外朕為你準備的……整個新世界……”
紫宸殿暗室,終年陰冷。
此刻,卻因那具剔透冰棺,與棺前新立的水銀鏡,漫開一種更刺骨的寒。
冰棺內,柳驚鴻靜靜躺著。
冰霜覆蓋,失了華彩,隻餘下僵冷的輪廓。
唇角依稀凝著一絲譏誚,彷彿死亡僅是另一場冷眼旁觀的等待。
喬玄立在鏡旁,手中把玩著聞人渺那封絕筆信。
腳步聲自石階傳來,輕而遲疑。
喬慕彆披著一件喬玄對舊衣,被宋辭引著,步入這方禁忌之地。
他麵色仍帶倦意,眼睫低垂,卻在踏入的瞬間,被眼前景象釘在原地——冰棺,鏡子,以及棺中的人。
“慕彆,過來。”
喬慕彆一步步走近,目光無法從冰棺上移開。
那是……他的生母。
他的姨母。
以這樣一種絕對靜止的姿態,陳列於此。
“看看這個。”
喬玄將絕筆信遞到他眼前,
“寶華寺掃葉僧,你的父後,留給你我的臨彆贈言。”
慕彆垂下眼,迅速瀏覽。
典故……太多了,看不懂。
那些控訴,那些刻骨的詛咒,卻字字如刀,刮過他的眼簾。
罵得真好。
“看懂了多少”
【(篇首注):昔讀《史記》,至紂剖比乾觀其心,哂之日“此獸行耳,非人君之惡”。今觀紫宸事,乃知史冊所載,猶遜人間三分。】
喬玄指尖落在篇首註上,
“慕彆,你看,‘史冊所載,猶遜人間三分’。開篇便擲地有聲,膽魄可嘉。”
“聞人渺以往的詩,太過哀婉,如今這般,纔算有了風骨——將死之風骨。”
“開篇便抬出商紂,可他錯了——紂王剖心,隻為驗證傳聞,粗鄙而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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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非觀心,朕在……塑心。”
【臣嘗聞:周室衰而鄭袖舞,漢闕危而董賢眠。然未有以九五之尊,錮儲君於寢殿,孕龍種於丹墁。陛下誠開千古之局——昔驪姬置毒,不過戕嗣:呂雉彘戚,止於私仇。豈若陛下,熔綱常為鼎鑊,煎倫理作膏脂使父子同幃而史官噤筆,令陰陽倒錯而太卜焚著。此非桀紂之暴,實幽冥之創製也。】
他抬眼看嚮慕彆,“你可知,何為真正的“創製’”
慕別隻看向冰棺,不答。
“他是在替你不平呢,慕彆。說朕將你囚於寢殿,孕育龍種,是‘開千古之局’。”
“驪姬、呂雉那些婦人手段,在他眼裡,都比朕的‘創製’遜色了。你覺得呢?朕是比她們……更卓越麼?”
喬玄輕笑,擁過他:
“熔綱常為鼎鑊,煎倫理作膏脂……文采尚可,見識卻淺。”
“看此處。‘鼎鑊’烹煮的是禮法綱常,‘膏脂’熬煉的是人倫道德。”
“罵朕將天下至理當作食材,烹調出了一場盛宴。比喻甚妙。”
“綱常倫理,本就是人造之鏈,鎖庸人之魂。朕將其熔了、煎了,正是要煉出點新東西。舊屋子太悶,拆了梁柱,才能看見不一樣的天空。”
將紙箋轉嚮慕彆,
“你說,是守著一成不變的舊倫常做個活死人有趣,還是像如今這般……雖痛雖怖,卻真切地活著,更有趣”
【憶臣承恩之年,陛下撫臣腹日:“此中明珠,當耀山河。”其時椒房暖帳,竟不知“明珠”實為祭品之讖。今東宮複蹈此轍,始悟陛下之“寵”,乃庖廚視彘豚:育其膘肥,非為憐之,殆候鼎沸之時耳。然慕彆非臣,彼懷劍而生,噬臍之痛,恐非剖腹可擬。】
“陛下之‘寵’,乃庖廚視彘豚:育其膘肥,非為憐之,殆候鼎沸之時耳。”
“這裡,他把你比作朕豢養的豬。朕對你的寵愛,是農夫餵養家畜,養肥了,是為了等鍋裡的水燒開。”
“‘鼎沸之時’……嗯,他是在暗示你生產之時,便是價值耗儘、任人魚肉之日?”
他抬眼,目光刮過慕彆的腹部。
“這個比喻,雖粗俗,卻精準。恨意到了極致,便不再需要雅詞。不過,他說錯了。”
“朕若真是庖廚,你便不是彘豚。你應是那道朕親手培育、慢火細燉、準備品嚐一生的、獨一無二的珍饈。”
喬玄伸手,一一點過喬慕彆的眉、眼、鼻、唇,又劃至心口,停在腹部,最後咬住他耳邊的紅痣,唇齒用力,碾磨。
“從食材,到烹飪,到享用,皆出自朕手。這豈是尋常庖廚可比?”
【或謂:“此子聰穎,甘飲鳩毒。”謬哉!昔臣飲“逆乾坤”,尚存“夫妻”虛幕為幛;今彼吞丹藥,直見白骨妝成春色。陛下以山河為戲台,竟使儲君演《枕中記》——不是盧生眠宦枕,偏教贏政扮娥眉!此等心術,恐商臣弑父、楊廣蒸母,猶需借“禮法”為刃;陛下妙手,已化人倫作繞指柔。】
“他說朕‘化人倫作繞指柔’,比商臣、楊廣更妙,妙在何處?”
“商臣弑父,楊廣蒸母,還要借‘禮法’為刃,遮遮掩掩。”
他轉回視線,鎖住鏡子,
“而朕,連這層遮羞布都省了。朕不要“弑’,不要“蒸’,朕要的是……從根子上,把‘人倫’這棵樹,擰成朕想要的形狀。這才叫“妙手’,這才叫“創製’。”
【昨夜仰觀紫微,帝星旁突現陰翳,其狀若瓠瓜懸於北鬥。今乃驗矣!然天道幽微,終有反噬:繩鋸可裂楠木,蟻穴能潰長堤。陛下自詡“鑄永恒”,然慕彆腹中物,豈非另一柄“未央宮”】
“此處用‘瓠瓜星’之典,你可知何意?”
不待慕彆回答,喬玄一邊讀,一邊用硃筆寫批註。
在“未央宮”旁寫:
“張嫣事,喻此子來曆不正,將為禍源?渺,爾心可誅。”
“繩鋸可裂楠木,蟻穴能潰長堤。”
“看,他開始詛咒了。說朕的帝國會被細微之物侵蝕崩塌。而‘慕彆腹中物,豈非另一柄未央宮?’這是在用漢惠帝皇後張嫣的典故——”
“張嫣婚後無子,呂後讓她假懷孕,奪取宮人之子冒充。”
“聞人渺竟如此惡毒:你腹中子,將來或許也會如那‘未央宮’的假子一般,成為傾覆江山的禍源。”
“他在預言,朕對你做的事,本身就是在孕育覆滅朕江山的種子。”
【告安樂宮柳氏:卿之梨辦,已碾作禦榻香塵;囑明月殿梅枝:爾之精魂,早淬成鎖麟金針。莫羨“獨寵”,須知紫宸殿無窗—今日照影之菱花鏡,明朝即葬鴆之沉香槨。
惟願東宮:記椒殿血竭之痛,識龍榻溫柔之刃。兒啼聲裡,且聽未央鐘漏;孕紋深處,皆刻長樂宮謨。
終偈】
喬玄停頓,目光幽深地看著絕筆最後那句
【殘軀已捐佛前火,猶見修羅演無遮。
他年若纂《佞幸傳》,請補“雙身天子”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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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批:漢哀斷袖,猶存董賢祠;唐宗奪媳,尚諱《武媚傳》。此朝之事,恐閻羅殿生死簿亦需添注矣。)
——
寶華寺掃葉僧
渺
焚香九叩首】
血漬指印,枯梅枝,枝頭懸玉環,環中嵌破碎的東宮魚符。
“雙身天子!好,好一個罵名!朕喜歡!”
“他說,將來史官若修《佞幸傳》——就是記載董賢、彌子瑕那些人的列傳——該把你的名字補進去。但你不是‘倖臣’,你是……‘雙身天子’。”
“他連諡號都慕彆想好了。”
他提筆在“雙身天子”旁寫:
(此諢號甚妙,當鐫於鏡殿。)
“慕彆,你與朕,便是這‘雙身’最好的註解——你中有朕,朕中有你,骨血相融。我們一同被釘在他的史筆上了。”
“還有這裡,“此朝之事,恐閻羅殿生死簿亦需添注矣’。”
他低笑,
“罵得真痛快,是不是
“他在說,你即便將來坐上龍椅,在史家筆下,你也永遠逃不掉這個身份——”
“一個被父皇玩弄於股掌、以男子之身誕育龍種、混淆了天地陰陽的……‘天子’。”
“他以為這是最惡毒的詛咒嗎?不。”
喬玄忽然捏住慕彆的下巴,逼他抬頭。
“這恰恰證明瞭朕的成功。朕親手締造了一個史書從未記載過的存在。你不是太子,也不是佞幸。你是朕獨一無二的‘作品’,一個超越了所有史書範疇的……新物種。”
“《佞幸傳》?它不配記載你。未來的史書,或許該為你專開一篇——《喬玄獨造·雙極傳》。”
“你是朕的傑作,是朕……刺穿庸常曆史的一枚**玉璽。”
“至於詛咒……”
喬玄鬆開手,轉身望向冰棺,彷彿在對不在場的聞人渺、陸槿、更多的人,也對棺中之人宣告:
“讓它來吧。”
“朕的江山若真要傾覆,也必是傾覆在朕親手創造的、最瑰麗奇詭的‘作品’手中。這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圓滿?”
他拿起那頁絕筆,走到燈燭旁。
火光映著他俊美而冷酷的側臉。
“寫得真好。好到……朕捨不得讓第二個人看見。”
然後,他讓火焰舔舐紙張的邊緣,但不是完全燒燬,而是隻燒掉最後的署名,留下正文和批註。
“但這些字,朕要留著。尤其是‘雙身天子’、‘未央宮’這幾句。”
他將燒損的絕筆,輕輕放在一旁那套早已備好的、屬於柳驚鴻的皇後翟衣之上。
紙張的焦痕與衣袍的金線,形成詭異的映襯。
“聞人渺用筆墨寫了絕筆。今晚……”
他轉嚮慕彆,目光落在其眉間,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點即將被畫上的硃砂。
“……朕會用另一種方式,‘寫’下迴應。”
正紅蹙金繡鳳禕衣,五彩瓔珞,以及一頂璀璨的鳳冠。
旁邊還有妝奩,胭脂水粉,眉黛口脂,一應俱全。
“這是她不要的。”
喬玄撫過那華美沉重的織物,
“她至死,都不肯穿這身皇後冠服,不肯戴這頂鳳冠。她說,這不是榮耀,是裹屍布。”
他拿起那件禕衣,展開。
衣袍寬大,但腰腹處明顯經過特殊剪裁,預留了舒展的餘地。
“但她忘了,衣冠是死物,穿在誰身上,便是誰的命。”
喬玄將衣物塞進慕彆懷中,語氣不容置疑,
“穿上它。朕要看看,她拒絕的,穿在你身上……在朕眼前,在這鏡子前,會是什麼模樣。”
喬慕彆抱著那冰冷的錦緞,指尖陷入繁複的繡紋。
他看向冰棺,
“父皇……”
聲音艱澀。
“嗯”
喬玄好整以暇地等著。
“您是要兒臣……扮作母親”
他問出這句話時,胃裡一陣翻攪。
“扮”
喬玄笑了,他走到鏡前,手指劃過光滑的鏡麵,
“慕彆,你還是冇明白。不是“扮,是“證’。”
他回身,目光如炬,燒灼著慕彆。
“證明她的抗拒多麼徒勞。證明她的詛咒多麼可笑。”
“證明她的血脈,最終會穿上她不屑的華服,承歡於她詛咒的人榻前,孕育她誓言要斷絕的……王朝延續。”
“您就這般恨她?”
“恨?朕怎麼可能恨她,朕愛她還來不及。”
“父皇,你並未真正愛過一個人。”
“你隻是恨,恨她是第一個打破你棋局的人。”
“你喜歡玩弄人心,卻不料……也會有棋差一招的時候。”
“隻因……她是第一個脫離你掌控的人。”
“您就要這般,折辱她,折辱她的親人、子嗣、後代……”
“折辱?”
“不……朕隻是想看看何是‘偏教嬴政扮蛾眉’。”
他走近,親手解開慕彆的繫帶。
“穿上,讓朕看看,也讓她看看……”
喬慕彆想推開他,卻聽到耳邊極輕的一句,
“你若不穿……我就尋安樂宮那個、或者華清宮裡的人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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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補好,他會發現的。
“可是什麼都完美無缺,那我就真的……徹底成了他的作品。”
“這一點不完美,是我給自己留的記號——看,這裡還有一點‘我’的痕跡。”
“可就連這個‘不完美’,也是他訓練出來的——他教過‘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留下破綻’。”
“我連反抗他的方式,都是他教的。”
“而這,或許就是他為我預留的,最後一點‘像人’的滋味”)
衣物一件件加身。
裡衣,中單,禕衣……
每一層都帶著陳舊香料的氣息和曆史的重量。
喬玄親手為他繫上每根衣帶,調整每處褶皺。
衣袍的腰腹處有巧妙而寬鬆的餘地。
喬玄為他戴上鳳冠,“看,多合身。彷彿這衣裳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你。”
鳳冠壓上頭頂,垂珠搖曳,撞擊出細碎清音。
喬玄將一麵銅鏡舉到他麵前,
“瞧瞧,像不像……當年瑤華殿裡,那個一身傲骨、誓不低頭的柳驚鴻”
喬玄親手為他敷粉描眉,點染唇脂。
鏡中的人影,在皇後冠服的加持下,輪廓與棺中身影產生了駭人的重疊。
隻是那雙眼,依舊盛著屬於“喬慕彆”或“柳照影”的驚痛、屈辱與未熄的火。
喬玄滿意地後退一步,打量著鏡中並立的影像——冰棺裡封存的紅,與鏡前鮮活的紅。
“完美。”
他歎息,麵對絕世無雙的藏品。
“現在,轉過去,看著鏡子。”
喬慕彆被迫轉身,麵向那巨大的水銀鏡。
鏡中,他盛裝,喬玄的身影出現在他背後,玄袍與他的紅妝糾纏。
喬玄牽著他,停在冰棺前。
棺內,柳驚鴻的容顏凝固在時光裡。
“驚鴻,”
喬玄對著棺槨開口,
“你看,朕把你的血脈……養得多好。”
他的手覆上慕彆的小腹,話語卻仍朝著冰棺:
“你說柳氏血脈會終結喬氏江山?你看錯了。你的血,會融進朕的血裡;你的恨,會孕育出朕的子嗣。”
“這江山,將來會流淌著混合你我骨血的生命……這算終結,還是……永恒?”
喬玄用筆蘸取殷紅硃砂,他對硃砂的色調不滿意,親自調試:
“太豔則俗,太淡則隱。要像心頭的血,將凝未凝之時。”
“你母親這裡,有一點天生的硃砂痣,像滴不肯乾的血淚。”
筆尖落下,先是一點冰涼,隨即,那硃砂竟像活物般滲入皮肉,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
鼻端縈繞的是極其濃鬱的血氣,比起顏料,更像是從他自己心口剜出的血。
“朕今日,給你也點上。這不是痣,是門扉。開通往過去的門,讓今夜的你……更“完整’。”
鏡中映出的人影,紅衣如火,金冠巍峨,眉間一點血紅,在幽光下,美得驚心動魄。
也詭異絕倫。
他忽然低笑:
“慕彆,她的是天賜,你的是……朕賜的。”
喬玄的手臂從後麵環過來,一如往常,掌心覆上他禕衣下隆起的弧度。
另一隻手,卻捏著他的下巴。
“看,”
“你看,鏡子裡是誰”
鏡中人,紅衣金冠。
喬慕彆伸手觸摸鏡麵,
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
是自己在鏡外觸摸鏡中的倒影,還是鏡中的倒影在觸摸鏡外的自己?
界限消融了,如同水銀鏡麵流淌的邊界。
“是……兒臣。”
他艱難地回答。
“不對。”
喬玄的嘴唇貼上他染了胭脂的耳垂,輕輕啃咬,留下濕痕。
“再猜。”
他的手開始遊移,隔著厚重的禕衣,也能精準施加壓力。
“是……慕彆。”
“還是不對。”
喬玄低笑。
他帶著慕彆的手,一起按在冰棺冰冷的表麵上。
“感受一下,她在這裡,看著呢。”
棺槨的寒意穿透掌心,直刺骨髓。
喬玄的手已經探入繁複的衣襟,尋找溫暖的肌膚。
他的吻落在慕彆頸後,那裡曾經有柳照影的胎記,如今被脂粉覆蓋。
“告訴朕,現在鏡子裡的人……該叫什麼名字”
他一邊逼問,語氣充滿了惡意的玩味。
喬慕彆在鏡中看到自己眼眶迅速泛紅,呼吸開始紊亂。
華服沉重,禁錮著身體,也彷彿禁錮了靈魂。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部分是喬慕彆,一部分被迫走向柳驚鴻的幻影。
“不……知道……”
他搖頭,髮髻上的鳳冠珠翠晃動。
鏡子冰冷地映照著一切:
冰棺、紅衣、以及喬玄將他困在鏡與棺之間的身影。
“知道朕為何選在這裡嗎?”
“鏡子映照此刻,冰棺封印過往。朕要在‘過去’的注視下,創造‘未來’……”
慕彆在鏡中看到自己驟然扭曲的臉。
而喬玄貼著他,吐出的名字卻是: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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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是故意的淩遲。
血腥味在口中炸開。
他閉上眼睛,卻被喬玄強行捏住下巴,逼他睜開。
“看著。”
喬玄聲音斷續,
“看著鏡子裡……現在,是誰在朕懷裡?”
“是驚鴻,還是……慕彆?”
“哦,照影?”
“亦或是,一個裝著柳氏魂靈、懷著喬氏骨肉的新‘器物’?”
他的目光卻始終鎖著慕彆在鏡中的表情,欣賞那份破碎與掙紮。
……快逃。
“慕彆,疼嗎?疼就記住,這是朕給你的……存在的證明。冇有痛苦,如何感知存在?”
華麗的皇後冠服變得淩亂,脂粉被淚水和汗水暈開,眉間硃砂紅得刺眼。
身後的身影,將他的影子完全吞噬。
劇烈眩暈中,目光無法聚焦。
鏡中的自己、棺中的母親(還是姨母?)、身後帝王灼熱的視線……
所有影像重疊、碎裂。
我?
我是誰?
……
(……快……逃……)
(……冷……好冷……)
(……恨……嗎……?)
“風雪蔽天,籠中鳥雀互啄羽毛取暖,啄出的卻是血淋淋的真心。”
“您握著這根翎箭,究竟是想馴鷹—還是怕鷹飛走後,這九重宮闕,就隻剩您一人,對著冰棺說瘋話”
聽見鏡中人用虛弱沙啞的聲音輕聲說
(是誰的聲音?
不是柳燭陰……
燭陰是誰……?
照影?
怎麼……都不是我……
……韞光?
也不是我……
我是誰?
……我是喬慕彆,大隱的太子殿下。
想起來了,好像是素未謀麵的母親的聲音。
……可冇見過,為什麼會知道聲音?)
他扯出和棺中人一模一樣的譏誚。
“原來……您是個瘋子。”
鏡中的影像開始破碎搖晃。
(母親的聲音消失了……)
“說話。”
喬玄喘息著,逼迫,
“告訴朕……現在,你是誰?”
極致的羞辱與痛苦中,某個堅硬的內核似乎被碾成了齏粉。
在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景象、觸感都退去,他感覺自己飄浮在一片絕對的虛無裡,冇有名字,冇有記憶,冇有身體。
然後,這片虛無被一個冰冷的聲音填充:
“……您希望我是誰……我便是誰。”
喬玄時而凶狠,時而詭異地溫柔:
“驚鴻……你看,你逃了一輩子,最終還不是在這裡,在朕的身邊”
對著冰棺說,卻緊盯著鏡中人的神情。
“驚鴻,你這身衣裳,果然隻有穿在朕的人身上,纔不算浪費·……”
(驚鴻……原來我是驚鴻。)
“瓠瓜星……後宮失序……”
喬玄喘息著,卻還在斷續地引用,
“朕便是失序本身……朕便是……顛倒的乾坤……”
“看清楚了,驚鴻。你的詛咒,你的血脈,現在,都在朕手裡。這纔是真正的……雙身天子’,朕與你的……骨血交融。”
珠翠落地。
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棺中人是母親,也是姨母;
是血脈之源,也是詛咒之始。
他想問:
“你當年,是否也經曆過這樣的時刻?”
冰棺無言。
但他在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中,聽到了答案:
是的,所以我選擇死亡。
而你的選擇呢?
喬玄伸手將他攏進懷裡,用沾染了彼此氣息的玄色外袍裡住。
“記住今天,慕彆。”
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慈愛,
“記住你穿著什麼,在誰麵前,被朕賦予了怎樣的名分’。這是朕教你的……最深刻的一課。”
手指摩挲他眉間,
“這滴“血淚’,以後就留著。每次照鏡子,你都會想起今夜,想起你母親在看著,想起你是如何……在她麵前。”
“成了朕的驚鴻。”
“詛咒朕連詛咒都能做成裝飾。驚鴻,你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喬玄滿意地逡巡過鏡中的景象,最後落回冰棺。
指尖隔著冰層,虛虛劃過柳驚鴻的眉心。
“現在,你看到了。”
他對著棺中人,
“你輸了。”
他喃喃,劃過慕彆浸濕的鬢髮,
“這就是結局。你,我,還有這血脈……再也分不開了。”
他拾起那支曾為柳驚鴻備下的、卻從未被使用的鳳簪,輕輕插進慕彆散亂的發間。
“禮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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