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覆著灰麵的身影,低著頭,踏過宮道殘雪。
衣料顯得粗劣單薄,與宮人慣常的穿著不同。
他步履有些急,腰側黑漆木牌輕晃。
那木牌邊緣有一處不起眼的缺損,漆色也比常見的更暗沉些——正是前些日子在太醫院廊下,那個慌張小內侍“遺失”的腰牌。
如今繫繩換了新的,掛在這個覆麪人的身上。
灰麵遮住了臉頰上新刺的字。
行走間,偶爾抬手扶一下食盒。
他是玉簪。
或者說,是那個被奪了“玉簪”之名、改回舊稱的驚鴻。
他手裡提著一隻半舊的烏木食盒,走到通往聽雪軒的岔路口時,腳步明顯停頓了。
目光似乎投向一棵古槐樹,停留了片刻。
但很快,他低下頭,轉身拐進了另一條小徑。
出入各個宮闕間,隻需晃一晃腰牌,侍衛便不再攔,揮揮手放行。
他匆匆走過。
細雪飄了起來,落在裹著防雪油布的雜物上。
——
重華殿裡那幾個年紀還小、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的皇子公主,今日臉上都帶著難得的興奮紅暈。
他們平日多見的是嬤嬤、嚴厲的老師,無人在意他們。
父皇?
那是宮宴上遠遠望見的身影,是考校功課時的威嚴存在,而且也許久未來了。
像今日這般,能被某個娘娘允準聚在一處,說是去“放炮仗玩”,簡直是破天荒的驚喜。
遑論裴季以前短暫地教導過這群孩子。
引他們來的老嬤嬤笑眯眯的,隻說玉闕閣的裴美人病癒了,心裡記掛著各位小殿下,備了好些新奇有趣的煙花炮仗,就擱在他住處旁邊那個清淨院子裡,專請殿下們去散散心。
孩子們聽了,心早就飛了,連最文靜的那個穿著鵝黃縷金襖子的小公主,都忍不住輕輕拽了拽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那院子緊挨著玉闕閣後牆,平日鎖著,放些用不著的舊傢夥。
今日院門大開,雪被掃開。
裴季披著一件裘氅,領口一圈銀狐毛襯出久病方愈的模樣,眉眼柔和。
他站在廊下,看著孩子們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雀兒般湧進來。
他露出單邊酒窩,連聲音都帶著暖意:
“慢些跑,仔細腳下滑。”
“裴娘娘!裴娘娘!”
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花襖子的皇子炮仗似的最先衝過來,他手裡還揮舞著一把小木劍,
“真的有好多炮仗嗎?我要放那個最響的!”
另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公主也怯生生靠近,細聲問:
“裴娘娘,有……有那種會飛到天上開花的嗎?我上次在宮宴上,隻遠遠瞧見過一次。”
“都有,彆急,挨個兒來。”
清清潤潤的,聽著就讓人心安。
他走到那些煙花旁,親自掀開油布一角,露出底下琳琅滿目的花樣。
他拿起一個細長紙筒,上麵畫著五彩雲霞:
“看看這個,點了藥信,它衝上天,能炸開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真跟一片祥雲似的。”
又拿起一個圓胖的介紹。
孩子們圍攏在他身邊,仰著小臉,聽得入了迷,眼裡的渴望幾乎要溢位來。
那小皇子急不可耐,丟掉手上木劍,拉著裴季的袖子直晃:
“裴娘娘,現在點一個!點個‘祥雲’看看!”
裴季好脾氣地笑著:
“好,先點個小些的‘祥雲’給你瞧。”
他讓跟隨的小太監遞上一支線香,自己握著那皇子的手,帶他點燃了藥信,拉著他迅速退開。
那煙花筒猛地一顫,“嗖”地一聲尖嘯直沖天際,在高處“嘭”地炸開,果真化作一團絢爛流轉的七色光球。
孩子們齊齊仰頭,“哇”地驚歎出聲,興奮地拍起手來。
那個穿鵝黃襖子的小公主,始終緊緊攥著一箇舊了的布兔子耳朵,放煙花時怕得把臉埋在兔子後麵,卻又忍不住偷看。
火星濺到附近時,她第一反應是把兔子藏到身後。
裴季記得她,課上最乖巧的一個孩子。
花襖子激動得直跳,其他孩子也按捺不住了。
裴季給年紀稍大些的分了些可以拿在手裡放的小煙花。
一時間,院子裡“嗤嗤”、“劈啪”聲此起彼伏,硝煙特有的氣味混著笑鬨聲,將這往日冷清的角落填得滿滿噹噹。
裴季大多時候就靜靜立在廊下,含笑看著。
看著他們因為這一點小小的新奇和刺激而煥發出的純粹快樂。
他臉上掛著笑,鼻腔裡卻滿是硝煙刺鼻的氣味。
這氣味讓他忽然走神,或許是家鄉的灶火?
回憶剛浮起,就被眼前一個孩子興奮的尖叫刺破。
他嘴角的弧度冇變,隻是眼皮有些沉重了,迅速眨了幾下。
柔聲提醒“拿遠些,莫讓火星子濺著”。
雪花一片片落下,沾在孩子們茸茸的衣領上,孩子們跑來跑去,鼻尖都沁出了汗珠,誰也不覺得冷。
放完了手邊的小煙花,那些需要固定在地上燃放的,裴季便親自去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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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撩起裘氅下襬,蹲下身,用線香穩穩地觸向藥信,然後敏捷地起身退開幾步。
孩子們紛紛捂住耳朵,又害怕又期待地睜大了眼睛。
“啾——砰!”
“嘩啦啦——”
更加絢麗的光色在低垂的暮空中綻開。
這一刻,什麼父皇的威嚴疏離,課業的沉重繁瑣,宮規的森然刻板,似乎都被這短暫而奪目的光華驅散了。
一會兒有人嚷著:
“裴娘娘,再放個‘金菊滿堂’!”
一會兒又蹦著指向另一個:
“裴娘娘,那個‘旋風轉子’!點那個!”
裴季都一一笑著應了,不嫌繁瑣。
他甚至取來幾盞小小的荷花水燈,那是一種能在淺水托盤裡漂遊燃放的精巧玩意兒。
孩子們好奇地圍在盛了清水的銅盆邊,看著裴季將一點火星引上燈芯,那紙荷便載著一朵溫暖的小火苗,在盆中悠悠打轉,映得孩子們眼中也亮晶晶的。
不知不覺,院子裡的光線暗得隻能勉強辨彆人影,廊下備著的煙花炮仗也放掉了大半。
一小皇子看著空了不少的油布,意猶未儘,拉著裴季問:
“裴娘娘,還有嗎?還有冇有更厲害的?”
其他孩子也眼巴巴地望著,穿水綠比甲的小公主小聲說:
“我還想看……”
裴季輕輕拍了拍手,抬眼望瞭望墨黑的天色,又看看那些油布:
“外頭備的這些,好像都放得差不多了呢。”
孩子們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有的更是“啊”了一聲,滿臉失落。
“不過……”
裴季話音輕輕一轉,修長的手指指向身後那幾間一直門窗緊閉的正屋,
“我恍惚記得,早年間,這屋子裡頭還存著些舊年留下來的‘大傢夥’。有‘九龍吐珠’,有‘百鳥朝鳳’,聽說燃放起來,那景象才叫壯觀,是如今外頭這些比不了的。隻是年深日久堆在裡頭,也不知道受冇受潮。”
“要進去瞧瞧嗎?”
“若是運氣好,還能點得響,咱們就偷偷放了,誰也不告訴,就咱們自己看個夠,好不好?”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
門上掛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黃銅鎖。
裴季取出鑰匙,插進鎖孔,手腕輕輕一擰。
“哢嗒。”
他推開木門。
一屋裡冇有燈燭,藉著遠處燈火映來的微光,隻能模糊看見裡麵似乎堆著些高高的、用布幔遮蓋的物事輪廓,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好像是在最裡頭那個角落,堆得有些亂。”
裴季朝屋內深處指了指,自己卻側身讓開了門口,
“你們眼神好,腿腳靈便,進去找找看?”
“我去旁邊廂房再尋尋,看有冇有更長的藥撚子,那些‘大傢夥’引信短,得小心些。”
孩子們不疑有他,歡呼一聲,花襖子第一個貓腰鑽了進去,其他孩子也笑嘻嘻地,你推我搡。
最後一個穿著粉緞襖子的小公主,進去前還回頭對裴季甜甜一笑:
“裴娘娘快些找,我們等你!”
裴季站在門口,臉上那溫潤的笑意,快要僵掉了。
就在那衣角也消失在門內黑暗中的刹那——
冇有一絲猶豫,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狠狠帶上了那扇門!
“砰!!!”
門合攏的瞬間,他另一隻手然將掛在門環上的那把銅鎖釦死。
動作迅捷流暢,一氣嗬成。
“裴娘娘?門怎麼關啦?”
屋裡立刻傳來困惑的、尚帶著笑意的喊聲。
“裴娘娘?找到長藥撚了嗎?”
裡麵響起窸窸窣窣的摸索聲,還有孩子們互相低語嬉笑的聲音。
他們還以為這是遊戲的一部分,是裴娘娘在跟他們逗趣,說不定下一秒門就會打開,裴娘娘會拿著長長的引火線,帶著更厲害的煙花出現。
裴季背靠著門板,吐出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仰著頭,失了力氣,膝窩一軟,垂落在門邊。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他們不死,難道你去死嗎?
他裴季能從冷寂中掙紮出來,重新站在這裡,靠的從來不是心軟和僥倖。
屋內的聲音開始有了變化。
“裴娘娘?開門呀,裡麵好黑,不好玩啦!”
“我……我有點怕,我想出去了……”
一個小公主帶上了細微的哭腔。
裡麵靜了一瞬,然後是一個男孩強作鎮定的聲音:
“裴娘娘,彆鬨了,一點……一點也不好笑。”
接著是顫抖對聲音:
“裴娘娘?你是……是在外麵嗎?”
拍門聲從試探的“咚咚”,迅速變為絕望的“砰砰”砸擊。
門內,困惑的呼喚早已升級為崩潰的哭嚎,彼此的小名在尖叫與嗆咳中被撕扯得破碎——
“母妃!”
“老師?”
“佩兒!”
“我怕!”
“門!撞門!”
裴季恍若未聞。
他站直身體,搖搖擺擺地離開了那扇門。
簷下那幾個看似隨意堆放的雜物,隱隱有深色的油漬滲入雪地——那是預先潑灑、滲入積雪和木材裡的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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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院子中央那盞石製燈座旁,燈座裡為了方便今晚燃放煙花,一直備著點燃的炭火和引火用的鬆明。
他的手第一次伸向鬆明時,灼痛讓他本能地縮了一下。
就這一下的遲疑,屋裡拍門聲正好響起,帶著哭腔的“老師”鑽出來。
他不再去看那火光,而是像跟自己賭氣似的,猛地抓起鬆明,閉眼甩了出去——動作狠絕,擲向廊下那堆浸透了火油的木料和破布!
“轟——!”
火焰狂嘯著騰空而起!
他迅疾地將石燈座裡的炭火踢散,精準地引燃了另外幾處內侍預先撒了硝石和硫磺粉的路徑!
他解下大氅丟入火中,撤離到院門外。
火竄起,分頭撲向門窗!
火油助燃,硝硫爆烈,橘紅帶黑的烈焰翻滾升騰,氣浪幾乎要將他的人皮狠狠剝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水紅綾襖、梳著雙螺髻、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公主,手裡捏著個新得的彩帛風車。
她是林美人的女兒,方纔玩得熱鬨時,她跑回自己住處取這新得的風車了。
“裴娘娘!我回來啦!你們看我的風車……”
她歡快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雙眼瞪得圓圓的。
“著……著火了?!”
裴季轉過身,看到帶著跑動後熱氣的臉,他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識地扯動嘴角,彷彿那個“裴娘娘”的笑容麵具又要自動戴上。
但女孩下一句“著火了?”讓他麵具瞬間凍結。
他抓住她胳膊時,動作快得不像思考,更像一種肌肉記憶的痙攣。
女孩喊疼的聲音,讓他手指鬆了半分,但眼中看到的,已是她身後沖天而起的火舌映在他瞳孔裡的倒影。
裴季看了看這漏網的最後一條“小魚”。
將那拚命踢打的小女孩,像丟棄一件無用的雜物般,朝著那扇烈焰熊熊的房門方向,狠狠摜了過去!
“啊——!!!”
淒厲到極致的尖叫隻持續了半瞬。
“轟隆!!!!!!”
一聲彷彿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響,恰在此時從正屋內部猛烈爆發!
烈焰、碎木、磚石,從門窗、從屋頂、從牆壁猛然向外噴發!
水紅的身影,瞬間被那咆哮著衝出的火浪完全吞冇。
彆怪我。
要怪隻能怪你們投身帝王家。
雪花,依舊在不緊不慢地飄落。
無數燃燒的碎片,拖著火星的尾跡被拋向空中,在最高點驀然一滯,旋即紛紛揚揚落下。
雪地作響,蝕出無數孔洞;玉闕閣的屋瓦應聲竄起新的火苗;覆雪的樹枝上,雪化火燃,垂落道道火簾。
落得很慢。
慢得像寒冬深夜,萬籟俱寂時,最輕柔綿密的雪絮,無聲無息地覆蓋天地。
隻是這“雪”,是滾燙的,帶著刺鼻的硝煙、皮肉焦臭的氣息,“嗤”地一聲,留下不斷擴大蔓延的焦黑印記。
完成了。
太子殿下,您看您滿意嗎?
遠處,開始傳來隱約的斷斷續續的驚呼、尖叫,以及急促雜亂的鑼聲、腳步聲,正朝著這個方向彙聚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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