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未曾回宮。
床榻寬闊,錦衾溫軟。
喬玄自然地擁著他躺下,手臂仍是環過腰身,掌心依舊習慣性地
覆在那隆起之處。緊密的貼合,不容一絲縫隙。
喬玄看著鏡子,照例睡前“教導”,
“前朝有一道士公主,名淩虛。”
“煉製‘逆乾坤’,男子孕子,妄圖逆轉陰陽,重定雌雄。”
“知道淩虛帝姬最後煉的那爐‘逆乾坤’,
為何炸了麼?”
“兒臣……
不知。”
“因為她太貪,不自量力。”
“她想逆轉的豈止陰陽?她要這天地萬物都按她的心意重來一遍。”
“可這世上的‘逆’,從來都有代價。你想逆天,天就罰你。你想改命,命就噬你。”
“她那爐丹炸開時,據說整個靈燁山巔都映成了血色。山石崩裂,草木枯焦,連鳥獸都絕跡了整整三年。”
聽到“映成血色”時,喬慕彆眼前彷彿真的炸開一片腥紅。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的,難道就是這場百年獻祭最終的血肉祭品?
而他此前所有的不甘、反骨、乃至方纔那一下報複性的碾磨……
在這橫跨百年的冰冷棋局麵前,是否都成了丹爐中註定被煉化的一縷青煙?
“可她留下的丹方……”
“為何還能用?”
“因為朕要它能用。”
“從九死一生,朕一步步命人試煉、改良,到如今已徹底逆轉。”
“淩虛想逆的是天,”
“她的野心,她的執念,她賭上一切煉出的‘逆乾坤’……最後都成了朕的棋子。朕用她的丹,改了她的命,讓她留下的血脈——”
“懷上朕的子嗣。”
窗外風聲似乎驟厲,隻見雪片狠狠拍在窗紙上,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喬慕彆躺著,身子有些發冷。
柳驚鴻。
想起那雙覆著白紗的眼睛。
天罰?
想起很多個深夜,他在密室的倒影裡,看見自己頸後和後背的柳葉痕。
原來,
都是……
一場跨越百年、精心編排的,獻給失敗者的嘲弄。
“這些,”
“天下間,唯有你有資格與朕共聽。”
又是這句話……
“因為你是朕選的。”
“從你吞下那枚‘逆乾坤’開始。”
恐懼之中,竟真的生出一絲扭曲的、被選中的戰栗共鳴。
喬慕彆感到徹骨的寒冷,卻又彷彿被這“唯一”的分享,燙傷了靈魂。
窗外的風聲似乎暫歇了,雪也停了。
喬慕彆是被勒醒的,喬玄的鉗製連睡夢中都不曾鬆懈。
睜眼時不知時辰,在黑暗中聽著身後均勻深長的呼吸。
錦被厚重,他感到窒息,不是空氣稀薄,這種無時無刻不被“存在”填滿的飽脹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他極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從那懷抱裡掙脫出來。
“嗚……”
他冇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還好,喬玄冇醒。
就在他即將完全脫離時,身側的人忽然在夢中蹙緊了眉,溢位一聲模糊的囈語:
“……冷。”
喬慕彆動作頓住。
他回過頭,看著喬玄的方向,漆黑一片,隻隱約看見寬闊的輪廓。
冷?
哦,您不是說,您是太陽麼。
他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冇有漣漪。
然後,他攥住錦被的邊緣,用力地、狠狠地,一下子將被子從喬玄身上拉開了大半。
做完這一切,他再無留戀,起身摸索著走向外間的望台。
——
推開檻窗,寒風撲麵,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降真香與龍涎暖腥全部置換出去。
酒樓沉睡在腳下,燈火俱滅。
望台細長,另一側能看見天幕之上,星河低垂,與人間燈火毫不相乾。
就在這片沉寂圖景中,卻忽有一處火光躍動。
不止一處,是失序的紅舌。
距離不近,絕非宮城,像在某個坊市之間。
這火,是你放的嗎?
他問的不是喬玄,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外人”。
他問的,是那個曾用黑翎箭射穿君王左肩、靈魂裡始終有一塊不曾被馴服的硬骨的——喬慕彆。
那個“他”,還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做著如此激烈、如此不顧後果的事情嗎?
夜風更疾。
他下意識地抬手,掌心輕輕覆上小腹。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未動,用一絲僅有自己能聽見,或者說,隻存在於意念之中的氣音呢喃:
“你也覺得這裡很悶,是嗎?……”
他停頓了很久,望了一眼那正燃燒的火光,彷彿在與誰隔空對話。
“……再忍忍。”
莫名想起鏡中人跟他講述過的一首詞。
【午夢初回,捲簾儘放春愁去。】
方纔那關於淩虛、關於百年祭壇的談話,此刻也像一場荒誕的夢。可愁並未散去,隻是化作了這望台上的風,無處著落。
【晝長無侶。自對黃鸝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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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漫漫長夜,無人可語。
隻有腹中這團血肉,和天際那團不知誰人點燃的野火,是他的黃鸝。
【絮影蘋香,春在無人處。】
春天或許真的存在,在宮牆之外,在命運棋盤未曾覆蓋的角落,在那野火燃燒的廢墟之下,或許會萌發新的、不被定義的生命。
【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硯梨花雨。】
他想逃離這艘早已偏離航道的巨舟,卻連一個明確的去處都想不出。
滿腔思緒,最終隻化開一片冰涼徹骨的空白,如同研了一硯冷寂的梨花雨。
他最終冇有回到那張寬闊得令人心慌的床榻。
在臨窗的軟榻上蜷縮下來,扯過鬥篷裹住自己,麵朝著夜空與遠處的微光,閉上了眼。
……
然而,晨光並非溫柔地喚醒他。
他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暖意拉回現實的——那暖意並非來自陽光,而是來自一具堅實軀體的緊密貼合,來自環在腰腹間、彷彿從未離開過的、熟悉的手掌。
喬慕彆驟然睜開眼。
熟悉的氣味。
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回到了內進的床榻之上。
不是他自己走回來的。
他甚至不記得有過移動。
昨夜在軟榻上蜷縮時,那偶爾從窗外吹進的一縷寒風,都還清晰地烙印在知覺裡。
有人,在他沉眠時,將他抱了回來。
他依舊被緊緊地擁在那個懷抱裡,皇帝的下頜抵著他的發頂,呼吸悠長平穩。
那隻手掌,依舊精準地覆在他小腹的同一位置,指尖的弧度、溫度,甚至施加的、代表占有的壓力,都與昨夜睡前一模一樣。
身軀嚴絲合扣。
彷彿他夜半的起身、望台上冰冷的凝視、對遙遠火光無聲的詰問、那片刻自以為是的遊離與清醒……
都隻是一段被允許發生、而後被輕鬆抹去的間奏。
他的身體,他的位置,從未真正脫離預設的軌道。
更讓他感到寒意的是——當他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餘光瞥見床頭那麵鏡子時,他看到鏡中的喬玄,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靜靜地、清晰地、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與洞悉一切的平靜,從鏡中凝視著他。
那不是初醒的茫然。
那是一種等待已久的、欣賞獵物最終發現自己仍在籠中的靜默。
喬玄開心地笑彎了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彷彿在說:
看,你試圖觸碰的寒冷與自由,朕允許你去感受了。
但最終,你仍在這裡,在朕的懷裡,在朕的鏡中。
你的身體,早已習慣了這具懷抱的牢籠,並在沉睡時,自動歸位。
窗外,天光慘白。
那遠處的火光,想必早已熄滅,或已被撲救,如同從未發生過。
琉璃燈麵上的江南雨早已停歇。
他抬頭,喬玄靜靜看向他。
一切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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