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城門輪廓前緩下了勢頭,伏在曠野喘息。
聞人九晷勒住了馬。
烏騅不安地踏著蹄。
燈火在雪幕中暈花,那麼近,卻似隔著一整個無法泅渡的往日。
疾馳時的風聲陡然退去。
然後呢?
靈魂在日夜不休的奔逃後,終於追上了這具軀殼,於他耳畔落下冰冷的詰問。
他給過那人什麼像樣的諾言麼?
冇有。
“庇護”浸著利用的黏稠,“溫存”底下是校準的刻尺,“承諾”是安撫的謊言。
他甚至冇給那影子一個真切的名分——韞光?
那是父皇賞玩玉器時的閒歎,被他信手拈來,烙在一具會呼吸的肉身之上。
此刻,他以何名目歸去?
“燭陰”?
提著北境淬鍊的鐵鐧,砸碎那鏡殿,將裡頭的人搶出來?然後呢?將他從父皇那麵鏡子前,奪到自己這麵鏡子前麼?
我們……真能逃出這“鏡子”二字麼?
他父皇最精妙的影子。
若此刻他以“拯溺者”的姿態降臨,披著滿身光輝,那柳照影會不會從此……變成我的?
他不由心底哂笑,他連“援手”的姿態,都在不自覺地摹仿父皇——那種不容分說的“予你命運”的架勢。
——你看,你們父子如出一轍。
披風內袋裡,那枚粗拙的撥浪鼓,隨著他抑製不住的微顫,發出空洞的“咚、咚”悶響。
這原想帶給未出世孩兒的聲響,此刻聽來,卻像在為他這場倉促而虛浮的“演禮”,敲著倒彩。
還有懷中那枚白玉瓶。
“共苦丹”。
“偽像永固,假亦成真。”
玄雲的話如鬼魅重現。
他忽然懂了,自己為何在此勒馬,又為何接下這燙手的“饋贈”。
這不是情意的信物,是懼意的祭品。
他懼怕自己根本不知何為“父親”,一如他恐懼自己此刻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
他隻能模仿著世俗的溫情,買一件幼稚的器物,試圖掩蓋內裡那個與喬玄一樣,習慣於“觀測、定義、掌控”的冰冷內核。
風雪撲打麵頰,如無數記無聲的掌摑。他抬起眼,直直“望”進鏡殿深處:
柳照影(或許正頂著他的形骸)立在巨大的鏡前,習練某個屬於“喬慕彆”的孤憤神情。
而在那無窮的鏡像折射中,他看見自己——聞人九晷,一身北境塵霜,提劍闖入。
他的身影與父皇玄衣的身影,竟在那一重重鏡麵裡,嚴絲合縫地疊合。
歸去何為?
以一個“遭劫的太子”身份,去哀憫另一個“受難的影子”?
這哀憫何其廉價,又何其矯飾。
我非為見證或拯救他的苦楚而去。
我是去勘驗,勘驗我親手參與鍛鑄的刑枷,是否已嚴絲合縫地鎖死了另一副魂靈。
去審視我埋下的“因”,如何在他血肉中長成我如今不敢逼視的“果”。
這念頭讓他胸腹間翻攪起近乎嘔逆的惡寒。
——
碎鏡,鋒利如冰碴:
密室燭暈裡,柳照影仰著臉,輕聲問:
“殿下,學得像麼?”
彼時他心中唯有謀算得逞的冷硬。
此刻,這話卻駭然變調為:
“殿下,您瞧,我被您塑成的這副模樣,能替您承住幾分?”
他教他吞嚥屈辱而不作嘔,教他在被碾碎時持住神情的穩態。
有時,當那雙與自己酷似的眼中,因忍痛或專注而泛起唯獨映出他一人倒影的水光時,聞人九晷心頭會掠過一絲冰冷的滿足——
看,這由我親手從恐懼與泥土中摶起的造物,他的悲喜、他的戰栗、他瞳孔裡所有的光與暗,皆由我賦予,亦隻為我顯現。
每授一課,便覺自己魂魄的某處也隨之剝落,嵌進對方的骨血。
可柳照影學得太快,快得令人心驚。
那不是鈍然,而是一種清明的獻祭。
他分明知曉自己正被塑成何物,卻仍選擇完成至極致,又或許,他其實無法選擇。
最刺骨的一回,柳照影氣息未勻:
“殿下,我學得像了,您……可否舒心些?”
那話裡冇有譏誚,隻餘一種深不見底的、疲乏的顧念。
那一刻,聞人九晷如遭雷殛:
這個被他親手推入火窟之人,竟還在試圖以焚燃自身的法子,為他這個縱火者減負。
他癡了麼?
抑或,在那些日夜不輟的摹寫中,在嚥下那些屬於“喬慕彆”的痛楚記憶時,柳照影當真……懂得了?
懂得被黑翎箭穿透心臟的痛楚,真的在北境的寒風中思考過“弑父”的可能,甚或懂得他深埋的、連自身都不敢直視的“弑父”妄念。
他的仿效,因而有了魂魄的分量。
曾以為這隻是一場精密但冰冷的置換:
一張相似的臉,一套被灌輸的程式,一個會在壓力下碎裂的瓷偶。
直至某天,拿起那人新寫的策論,竟有一瞬恍惚,以為是自己某日心緒不寧時無意寫下的。
——他究竟塑造了一個怎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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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聞人九晷在暗處窺看,會生出荒誕的錯覺:
或許柳照影纔是更合宜坐在東宮之位的人。
因他能“成為”任何人,囊括一個完滿的太子;
而自己,卻連“成為自己”都這般艱難,通身皆是摹仿父親留下的印痕與叛離父親刻下的瘡疤。
……他想起柳照影偶爾落在他身上那迅速移開的目光,想起那人無意識模仿他小動作時的專注,想起在提及“以後”時,那並非全然絕望的眼……
那是什麼?
是他演出來的?
是囚鳥對唯一餵食之手的依戀?
曾幾何時,在更年幼的歲月裡,他自己不也正是這樣一隻囚鳥麼?
那我教會他吞嚥恨意、摹擬深情,是否也……無形中教會了他,以痛楚為巢,將支配錯認歸宿,從而“愛”我?
如我當年,將父皇投下的冰冷一瞥,當作天地間唯一的光熱去渴求。
哪怕那“恩賞”的指尖生著訓誡的薄繭,也會在戰栗中吮出扭曲的慰藉。
何其相似。
隻是如今,我從哀懇的囚鳥,變成了那個投下陰影、掌控食水的人。
我重複了父皇的姿態。
而影……正扮演著當年那個仰望我、試圖從我眼中確認自身價值的、更年輕的“我”。
這認知帶來的反胃如此劇烈,幾乎令他伏鞍乾嘔。
他厭惡父皇將人心當作器物賞玩,可他自己,不也正沉醉於塑造一個全然屬於他的靈魂嗎?
區彆何在?
或許僅在於——父皇足夠強大而冷酷,能將那點扭曲的依戀也從容納入收藏,細細品鑒;
而我,因這被映照出的喬玄輪廓,驚得肝膽俱寒。
我曾是溺斃之人,在喬玄浩瀚而冰冷的意誌之海中,絕望地抓住任何一塊名為“父子溫情”的浮木。
哪怕它朽爛不堪,佈滿倒刺,紮得掌心血肉模糊,刺進骨頭,也不敢鬆開。
如今,我把一根同樣帶刺的浮木,嵌進另一人骨肉中。
然後,我站在岸上,竟開始惶惑於對方抓握的力度,與眼中那混雜著痛苦與求救的……微弱天光。
——何等荒謬的承襲。
若那是“愛”,便是對他所有算計最辛辣的諷刺——
若那不是“愛”……
那又是什麼?
一種比恨更堅韌,名為“生存”的共生本能?
還是出於那微薄的血脈聯絡?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區分。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對鏡中人的那點焦灼與愧怍,究竟是良知的殘餘,還是……對被完整映照與理解的渴望。
他給予的隻有利用與傷害,卻奢望在對方眼中照見一絲“情有可原”。
嗬,愛?
這個字眼在此地,在他們之間,如同鏡殿中那些被紅綢裹纏的棱角。
止步。
施鴆者,安可求醴?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團亂麻死死摁迴心底。
定是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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