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肆街比燈市清靜許多,卻另有一種文墨氤氳的熱鬨。
寧安閣的匾額高懸,禦筆親題的三個金字在雪光與燈綵映照下,灼灼有威。
更引人注目的是街上來往的女子——或因寧安公主搏虎的壯舉,女子讀書的風氣竟真被帶起幾分。
嬌綠緞裙、貂鼠皮襖、白綾襖兒配藍緞裙,亦有穿直裰、道袍的,更有那遍地金比甲在沉香色、綠色與大紅之間流轉,頭上珠翠堆盈,鳳釵半卸,三三兩兩聚在書肆前,低聲談笑,或專注翻閱。
喬玄的目光卻越過這些鮮活顏色,落在街角一間稍僻靜的書肆簷下。
一道冪籬身影。
豆綠色的衣衫在滿街錦繡中本不起眼,卻因那嚴實遮蔽與周遭刻意隔開的距離,顯得格格不入。
像雪做的人,氣質尚可。
混著雪光,灑在那人影上,如同看一幅罩在銀霧裡的山水——隻見隱約形體,不見鮮明輪廓。
兩個護衛一前一後守著,姿態警惕。
喬玄腳步未停,隻極輕微地抬了抬指尖。
身側一道灰影如煙般掠過,混入零星行人中。
下一瞬,灰影似被雪滑,一個踉蹌向前撲去,手臂在空中倉皇劃了半圈——卻像練家子失手時的收勢,腕底暗勁一吐。
“嗤啦。”
縑帛裂帛般向上翻卷,並非被風撩起那般輕飄,而是如一層皮痂被精準揭脫,打著旋兒跌進雪裡,露出其下那張猝不及防的臉。
那一瞬,不像意外,倒像一場蓄謀已久的“開箱驗貨”。
一張臉暴露在月光與書肆透出的暖黃燈火下。
周圍有女子低低驚呼,又迅速掩口。
不像。
那是一張堪堪清秀的臉,鼻梁與唇線都無甚鋒芒。
唯有一雙眼睛——此刻因猝不及防的冒犯而驟然睜大,眼瞳在驚怒中收縮,迸出一種近乎炸毛刺蝟般的銳光
——倒有幾分堪玩味的神似。
但也就僅此而已。
耳邊冇有那顆殷紅如血的痣。
脖頸處卻用皂紗層層包裹,臃腫隆起,破壞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纖細線條。
喬玄的目光在那臃腫處停留一瞬,心中瞭然。
癭病。
《諸病源候論》有載:
“癭者,由憂恚氣結所生,亦曰飲沙水,沙隨氣入於脈,搏頸下而成之。”
看來這“酒樓少東家”染病尋醫,倒非虛言。
此刻,這雙冷眼正死死盯住喬玄,隻有被侵犯領地的怒意,以及一種竭力壓製的、野性未馴的排奡之氣。
若解開這層束縛,用手指丈量這脖頸的脈搏,感受這“野性”在朕掌心顫栗……
不知與鏡殿中那精心飼養的戰栗,滋味有何不同?
不行,這太倒胃口了。
他怎會有如此想法?
那少東家身側抱著書冊的護衛已上前一步,懷中最上一本,靛藍封皮已磨出毛邊,題簽卻簇新——《農桑輯要》。
喬玄目光如常掃過,卻見那護衛因緊張臂彎稍鬆,底下露出一角異樣封皮:
金瓶梅三字繡像豔俗,壓在正經農書之下,像拙劣的裡子翻出了麵。
喬玄唇角幾不可見地一勾。
市井之徒,果然慣會這表裡不一的把戲。
麵上讀著治國安民的經世學問,底下藏的還是酒色財氣的適趣閒文。
這遮掩,反倒比直白的俗趣更“實在”——實在得……像是在演給旁人看。
喬玄輕輕地“嘖”了一聲。
佩刀護衛已按捺不住,三屍神暴跳,五臟氣沖天,手按刀柄,便要發作:
“豎子安敢——!”
“退下。”
冪籬人影開口了,聲音倒脆。
與那清秀麵貌極不相稱。
他抬手製止護衛,目光卻未離開喬玄,冷然道: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尊駕行事,未免太無禮法。”
喬玄笑了。
天子?
豆綠人目光刻意地、緩慢地掃過喬玄的臉,再補一句:
“還是說,這京城的‘法’,已隨人‘心’而轉,形同虛設了?”
很好,膽量夠大。
喬玄緩緩上前兩步,靴底碾過積雪。
一股濃烈如脂粉攤的茉莉香膏味撲麵襲來,喬玄蹙眉屏息——
那是市井用以掩蓋體味的粗劣伎倆。
宋辭悄然示意,暗處幾名喬裝侍衛已無聲圍攏,隔開周遭可能的好奇目光。
“驚擾閣下,實非本意。”
喬玄開口,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歉意,卻無半分卑微,
“下人魯莽,見閣下風姿不凡,似曾相識,一時情急,想辨個真切,唐突了。”
他目光掃過護衛懷中那摞書,在《金瓶梅》上略一停頓,笑意深了些:
“閣下選的閒書,倒也有趣。常言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既得適趣閒文之樂,又省皓首窮經之苦,這便宜,豈不美妙?”
聞人九晷眼神微動,似在掂量。
他脖頸處的皂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沉默片刻,方道:
“不敢當。萍水相逢,何來一夕話之緣。告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說罷,彎腰欲拾起冪籬。
這孤峭勁兒……
倒有三分像慕彆幼時,未被朕完全打磨前的模樣。
不,慕彆的孤峭是淬了火的玉,這人的隻是未琢的粗石。
喬玄給了宋辭一個眼神。
“且慢。”
這次開口的是宋辭。
他上前半步,臉上是慣常的溫潤笑意,姿態卻不容拒絕:
“我家老爺素來愛才,尤喜結交風骨獨具之士。今日唐突,心實不安。前方‘白玉京’乃城中清靜雅處,略備薄酒,一則賠罪,二則……”
“我家老爺於書畫古籍、南北風物乃至醫道雜學,皆略通一二,或可與閣下閒談佐酒,以償驚擾之過。”
他刻意強調了“白玉京”三字,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聞人九晷彎腰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臂彎搭著冪籬,看向喬玄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嗓音裡,透出一絲近乎嘲諷的恍然:
“白玉京……?”
他頓了頓,又似覺得荒誕,最終扯了扯嘴角。
“巧得很。”
“白玉京……恰是寒家產業。”
他說這話時,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笑。
“產業”二字咬得重。
小商人炫耀產業的淺薄?
喬玄眉梢卻挑了一下,唇角弧度加深,眸中興味更濃。
“那便更好了。”
“既是閣下產業,便請閣下做個東道,容某賠罪,順道……討杯茶喝。”
“聽聞白玉京有自江南引來的活泉,所烹茶湯於潤喉清燥頗有奇效。閣下嗓音似有不適,身為主家,當比外人更知如何調理纔是。”
聞人九晷假示龍鐘,茫然不答。
他脖頸處的皂紗隨著一次稍深的呼吸起伏,目光在喬玄的臉上停留良久,又掃過宋辭以及周圍那些看似隨意、實則封住所有去路的“路人”。
最終,他冷淡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
“寒舍簡陋,恐怠慢了貴客。請。”
尾音有些不自然。
他側身,做了一個並不十分恭敬的“請”的手勢,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極輕地加一句:
“但願寒舍的‘茶’,能合貴客的‘口味’。”
這人莫不是嗓子也有病,隻覺拿腔作調。
喬玄掠過他發紅蛻皮的掌心,豆綠人將手收回往身後藏了藏。
果真是瑕疵品。
濃烈至嗆人的茉莉香氣,混雜著被藥味和雪掩蓋的更淡的梨花香。
初聞時喬玄忍不住皺眉屏息,爾後竟覺那絲底蘊有一絲熟悉。
他下意識深嗅,想攫住那一縷飄忽的熟悉感,風卻驟起,將那絲氣息徹底吹散在街市的渾濁空氣裡,再無跡可尋。
豆綠人斜睨了喬玄一眼,率先轉身,向著“白玉京”方向走去。
兩護衛對視一眼,佩刀護衛不敢看喬玄,隻狠狠剜了一眼撞他的人,一臉凶神惡煞,收起刀跟上。
喬玄從容不迫。
宋辭緊隨其後,目光敏銳地掃過聞人九晷那兩個護衛——抱書者眼神驚疑不定,佩刀者手始終未離刀柄。
宋辭在經過一名喬裝內侍身邊時,以極低的聲音快速吩咐了一句:
“這些書再買一份,另去請殿下移步白玉京天字廂房候著。就說……陛下尋得一件有趣玩意兒,與他同賞。”
內侍領命,腳步趨快疾行。
宋辭心中卻已開始盤算殿下那邊接到訊息後的種種可能。
殿下今日在車中已受了折騰,此刻再被“請”出……但願莫要鬨得太僵纔好。
喬玄袖中的金線在指尖纏繞、勒緊,又輕輕鬆開,留下一道淺淡的凹痕。
鏡殿裡那捧被他焐熱又揉皺的雪,書肆街這抹清冷帶病的影中之影——今夜,這三條線便要被他親手撚進一股繩芯。
風過,將那絲難聞的茉莉香徹底吹散。
喬玄目光追著前方背影,看著他脖頸處臃腫的皂紗,豆綠人重新戴好了冪籬。
一件粗劣的仿品,一處慕彆眼光上的“瑕疵”。
正好。
他想。
孩子需要被教導如何甄彆真偽,而最好的課程,莫過於讓他親眼見證:
他所凝視的飄忽雪影,在真正的光芒下,將如何顯露出全部的粗糲與不堪;
而他曾因此產生的每一分動搖,都將在對比中,化為對“光源”本身更深的臣服與皈依。
“同軌”從來不是選擇,而是星月唯一的宿命。
喜歡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請大家收藏:()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