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璿樞自轉,星月同軌。”
八字落下,如鈐印封緘。
喬玄看向掌櫃,目光落在某個由鏡麵與紅綢構築的、凡人無法想象的空間。
掌櫃在那目光掃過的瞬間,脊椎竄過一絲寒意,自己不再是個“人”,而是佈景上一粒偶然沾了生氣的微塵,連肺腑間驚惶的喘息,都成了畫中一道多餘的筆觸。
“掌櫃可知,何為‘星月同軌’?”
這突兀的、近乎自語的一問,讓掌櫃渾身一僵。
他張口,喉嚨發乾,本能地想搖頭或說些奉承的蠢話,卻在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聲音都噎在了胸腔裡。
他隻能更深地低下頭,露出已然花白的發頂,姿態茫然。
“非是人間所謂琴瑟和鳴,”
喬玄帶著金簪在虛空劃圓,聲音低緩,
“而是我掌中這枚水晶——‘月’困於其內,‘星’環於其外。”
“它們永世隔著水晶的厚度,看似輝映,實則‘月’的每一縷反光,皆源自‘星’的賜予;”
“‘星’的每一度偏轉,亦決定了‘月’的明晦。它們共享同一片被……神框定的天穹,遵循神指尖撥動的、名為‘必然’的軸心。”
掌櫃聽不懂全部奧義,卻莫名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他偷偷瞥了一眼手中的金簪,那棱麵此刻都變得可怖。
尤其當“框定”“必然”幾字入耳時,掌櫃心中無端一悸,竟荒謬地聯想到自己那早逝的老伴,想到世間多少貌合神離的怨侶……
但這念頭剛起,就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貴人口中的“星月”,豈是凡俗情愛可喻?
那分明是……是天與地、日與月,或者說,是某種他根本無法揣測的。
宋辭的頭垂得更低。
掌櫃餘光瞥見,心頭那點慌亂奇蹟般地被一股更強烈的“果然如此”取代——
連宋大人都如此,自己這反應,不算失態。
喬玄掃過掌櫃花白的頭髮和童孫,撫過簪身:
“掌櫃的,含飴弄孫,亦是人間至樂。這‘軌’,守好了,便是福分。”
言罷不再言語,低頭把弄棱邊,越看越歡喜。
“四”是個好數字,四時,四方,四海……
這棱麵,一麵可喻“日”,一麵可喻“月”,一麵承“天”,一麵載“地”。
四者一體,轉動不息。
這物件,天生就該成為那場“儀式”的註腳。
這“四”亦像四麵環繞的鏡,困住中心一點不肯馴服的光。
就像那鏡殿,困住一個總想偏離軌道的“月”。
喬玄將金簪輕輕放回掌櫃手中的絲絨襯墊上,珍之重之。
“水晶中心,留一絲極細的棉絮。”
他忽然補充,
“要紅色的,硃砂染過的那種。不必多,一絲便夠,要似有若無,彷彿星雲中一點塵滓,或是……”
他頓了頓,想到更深處,那正將兩人骨血徹底扭結在一起的生命痕跡。
“……血脈中一縷擦不去的痕。”
這要求古怪至極,掌櫃卻不敢多問,連聲應下,隻覺得手中簪托又沉了幾分,那“紅色棉絮”的意象,無端讓他想到封入琥珀的蟲。
唯有宋辭,脊背微微發涼。
陛下他……真是無一處不照應,無一處不掌控。
正此時,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貼近宋辭身側,藉著人群遮掩,極快地低語數句。
正是先前派出的那名暗衛。
宋辭凝神聽完,麵色不變,隻極輕微地頷首。
待灰影退去,他方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喬玄能聽清:
“陛下,青石巷那邊回了話。”
宋辭停頓,觀察皇帝神色。
喬玄正新拿起一塊玉:“嗯。”
宋辭:
“巷中已空,隻餘雪上紛亂足跡。打聽得,確有一北地口音的遊方郎中,被醫館學徒引入,又匆匆離去。”
此時,遠處書肆街方向恰好傳來隱約鐘聲,喬玄目光隨之望去一瞬。
喬玄:“後來者呢?”
宋辭聲音更低:
“後有一人一仆兩馬的蹤跡,指向‘白玉京’。我們的人扮作貨郎跟了一段,又去套話……出來的是兩人護衛的一乘冪籬身影,豆綠衣衫,據說是酒樓少東家,幼年染病,久居外埠。”
此時,旁邊攤位的孩子忽然嬉笑跑過,宋辭語速不變,目光卻警覺地掃過。
喬玄將玉輕輕放回:
“像麼?”
宋辭喉結滾動:
“身形步態……頗有幾分當年鳳君初入宮時的風致。隻是,”
他斟酌著,找到一個更貼切的詞,
“神骨更峭,如雪覆寒鬆,不似宮中……溫玉。”
喬玄靜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指腹摩挲著袖口金線:
“往書齋街去了?”
宋辭:
“是。寧安閣也在彼處。”
喬玄聽罷,默默將這幾片零碎的資訊拚入他心中。
身形確實像,難怪馬車上慕彆看得出神。
可惜,那孩子此刻不在。
不是他不允,是那孩子自己鬨著彆扭,不願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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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玄唇角彎了一下,想起臨彆前馬車裡的光景:
他伸手欲扶,卻被對方用儘殘餘力氣推開,扯過那件舊鬥篷將自己裹緊,蜷縮進最角落。
他當時隻是低笑,吩咐了“好生伺候殿下更衣”,便徑自下了車。
那孩子需要一點獨自舔舐傷口的時間,也需要時間明白,無論怎樣抗議,都改變不了方纔發生的一切,以及……這一切隻會不斷重複的事實。
“去書肆。”
給他挑幾本詩冊,或是解悶的話本。
寧安閣……
倒讓朕想起另一隻不安分的雛鳳。
他淡淡道,舉步便走。
宋辭應下,緊隨其後。
他目光謹慎地掃過喬玄的側影,袖口,乃至步履間那較平日更慵懶從容三分的節奏。
喬玄舉步欲行,忽又駐足,側首對宋辭道:
“等病好了,呈上小像。”
“要畫他摘下冪籬的模樣。朕想看看……”
喬玄的目光投向書肆街的方向,
“一張褪了‘病氣’的臉,能像到幾分。”
喬玄手上把弄著一根金線,撚著,線是從舊衣上扯下的。
孤身一人?
不,他剛剛纔將最熾烈的反抗與最馴服的戰栗都收納於懷。
他在心中勾勒那個此刻或許正浸泡在溫熱水中、試圖洗去他留下的一切印記的孩子。
溫水能撫平肌膚的戰栗,卻化不開骨縫裡被他鑿刻進去的“軌”。
他此刻心情頗佳,甚至有閒情逸緻,來會一會這“影子”的影子。
“書肆街。”
他重複了一遍,眸色深沉。
看罷,慕彆。
無論宮外有多少似你的飄忽雪影,能讓你在朕的掌下震顫失語、最終連嗚咽都碎不成調的,唯朕一人。
你的軌道因朕而存在,因朕的觸碰而顛簸、轟鳴、乃至瀕臨破碎。
而朕,正要去看看,那個讓你在雪巷中瞬間失神、亂了方寸的“星影”,看看它是否……也配沾染半分,屬於你的震顫。
喬玄舉步向書肆街走去,金線被他纏繞在指間,又輕輕勒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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