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
喬玄隨聞人九晷步入大堂,跑堂的立時迎上,口稱“少東家”,目光在喬玄一行人身上飛快掠過,躬身退至一旁。
堂中瀰漫著茶香,說書人的驚堂木似乎剛落,餘音裡隱約散著幾個才子佳人、愛恨情仇的嫋嫋尾音。
大堂正中,正舉行著元宵“璿璣詩”比試。
數十張長案圍成回字形,文人墨客或撚鬚沉吟,或揮毫疾書。
勝者彩頭是一對“青玉連環”,環中暗藏機括,可開可合,精巧別緻。
喝彩聲、低語聲、筆尖摩擦宣紙的沙沙聲交織一片。
其間,偶有幾聲對“覺微先生”新作的讚歎傳來,似是一位未在場的才子,其名卻縈繞此間。
聞人九晷目不斜視,引著喬玄一行自側廊悄然而入,避開熱鬨,直上三樓“天字廂”。
廂房極為寬敞,以十二扇紅木嵌琉璃的折門與垂落的錦帷,巧妙隔為內外數進,儼然一處完備的客居之所。
外間最為開闊,北麵是一整排雕花檻窗,此刻敞開著,窗外延伸出一方精巧的望台。
室內陳設清雅,臨窗處設一軟榻,鋪著絨墊,可供臥憩觀景。
中央則是一張圓桌並數把官帽椅,顯是用膳會客之處。
推開折門進入內進,則更為清靜私密。一側設有茶爐、棋枰、書案,是為消閒怡情之所;
另一側則以一架螺鈿山水屏風稍作遮掩,其後竟是一張鋪設齊整的垂幔床榻,衾枕帷帳皆全,儼然是為留宿備下的寢處。
“寒舍簡陋,貴客見笑。”
聞人九晷摘下冪籬,置於手上,脖頸處皂紗依舊包裹得嚴實。
他語氣疏離,如背誦條目,抬手指了指外間與內進:
“此間粗備。外間可用膳觀景,榻可小憩;內進可品茗對弈,若貴客疲乏,亦可歇息。”
寥寥數語,交代完畢,卻無半分熱絡。
喬玄頷首,踱至露台邊,憑欄下望。
樓下正有人吟出一句,引得數張詩箋同時遞上,氣氛熱烈。
“倒有幾分意趣。”
聞人九晷見狀,便道:
“貴客請便。在下需親去後廚吩咐幾句,添幾樣合時令的點心,並檢視酒水是否備妥。暫且失陪。”
喬玄不置可否,隻微微側身。
望台圍以雕欄,懸著半卷竹簾。
立於此間,樓下盛況,一覽無餘,亦能看清門口往來。
聞人九晷略一頷首,轉身便走,步履沉穩卻迅捷,那兩個護衛緊隨其後,主從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儘頭。
一時唯有樓下喧聲透過竹簾漫入。
宋辭一直垂手侍立在喬玄身後半步處,此刻見聞人九晷離去,陛下隻靜立遠眺,心下瞭然。
他極輕地向前挪了半步,低聲道:
“陛下,殿下此刻應已在路上。奴才……先去樓下候著,迎一迎殿下?”
喬玄“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遠處,指尖叩著雕花欄杆。
宋辭會意,不再多言,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廂房,反手將門虛掩。
——
聞人九晷穿過廊道,轉入後廚區域,閃身進了一間暗室,啟機關,一道暗梯悄現。
兩護衛在入口守著。
他快步而下,至夾層密室——
一桌一椅,壁掛京城輿圖,案上零散擱著紙筆、易容用具,暗格裡裝滿了藥瓶。
早有人候著,一麵彙報近些時日近況,一麵遞上幾張紙函。
他接過,靠近燭光查閱,麵色凝重地點燃了。
鏡殿。
寧安。
他演的不錯。
他一邊思量,一邊自懷中取出一陶塤,一瓷瓶。
閉目一瞬,將它們輕輕置於暗格。
暗格中擺著大大小小瓶瓶罐罐,既有寶華寺來的,也有聽雪軒來的。
今日種種,似試探,似戲耍。
那目光掠過他脖頸癭病偽裝時的瞭然,提及“鵝掌風”時的玩味……
皆像針,刺探他皮囊下的骨。
抬手撫上臉頰邊緣,仔細按壓、勾勒——人皮麵具與真實皮膚的接合處依然平整,未有翹起。
喬玄那雙眼睛……太毒。
方纔街上的“意外”,或許絕非偶然。
喬玄在試探他?
鏡中人眼神冷銳,與麵上那層平庸皮囊格格不入。
他對著銅鏡,將神色慢慢調整。
不對,不能去!
時間不多了。
赴約?
去那所謂的天字廂房,與那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對坐飲茶?
在那目光的持續炙烤下,自己這身匆忙披掛的“少東家”皮囊,能經得起幾輪無聲的盤剝?
言多必失,神露必疑。
再深入……破綻隻會像浸水的紙,越洇越大。
尤其……若他尚不知鏡中人是“真”。
若喬玄此番,真是興之所至的閒遊,僅僅源於街頭那幾分似是而非的“形似”……
反可能弄巧成拙。
遠離,纔是此刻最符合身份的選擇。
他疾坐於案前,抽紙研墨,手腕穩而疾,草草書就三封:
一呈陸相府:“已斷,速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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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入宮中特殊渠道,一予東宮。
一予……
皇帝離宮,宮禁防衛的重心必然隨之外移。
這是空隙。
此番,也許是最後的周旋。
替他……兌一半的承諾吧。
他筆尖滯了滯,終是寫下一個名字,封入蠟丸。
寫畢,遞與影衛。
此刻,四聲扣響,暗梯落下,是自己人。
來人神色匆匆,不及行禮,附耳急報。
那人……也來了。
定心。
不能亂。
一環亂,滿盤皆輸。
影子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是喬玄的又一步棋?
無論如何,影子此刻必是孤身處於更大的驚濤之中。
他需要知道——縈舟已安。
隻要知道這一點,他就能多一分穩住心神的基石。
他垂眸沉思一會,扯下一宣紙。
隻要影子不出錯,他們就冇有即刻傾覆之危。
寫罷,將謎箋遞與來人,低聲囑咐:
“混入樓下詩會的謎箋中,務必讓他看到。”
接著,又極快耳語數句,佈置退路與接應。
那人得了令,轉身要走,
“且慢。”
聞人九晷叫住他,轉身行至密室最內側,指尖在一個毫無標記的磚縫處施加巧勁,輕輕一叩。
“哢噠”
一塊牆磚向內凹陷,從一個更隱蔽的夾層中取出一陶瓶。
此藥之本意。
是為了……埋下一顆種子。
是在他鑄就的“完美”鏡殿裡,悄然蝕入一道無可挽回的裂痕。
聞人九晷凝視著陶瓶,
鏡殿。
無窮鏡像。
“放在他們預備的,最上等的酒裡。”
他將陶瓶遞出,
“少許即可,助眠安神。”
“陛下今日……興致頗高,飲了酒,或許更需要一場好眠。”
吩咐完畢,那人離去。
聞人九晷迅速褪去衣衫,露出裡麵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
對鏡快速改換。
皂紗取掉。
眉加粗,膚色塗暗,點在頰側的黃褐斑,最後戴上一頂半舊的氈帽。
不過片刻,鏡中那位氣質冷峭的“少東家”,已然變成一個麵色晦暗、身形佝僂的仆役。
公主府……必須去看一眼。
有些事,有些人,需得親眼確認。
他從暗梯出來後,提起後廚牆角一個裝著些尋常飯食的提籃,佝僂起揹出去了。
門外是酒樓後院堆放雜物的小巷,積雪未掃。
他踩著雪,步履變得拖遝,混入了冬日暮色裡最不起眼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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