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
玳瑁貓孤零零在一旁將宣紙扒拉出刺耳的嘩啦聲響。
橘貓和白貓互相哈著氣,弓著身子。
橘貓眼睛飄向彆處,耳朵和尾巴高高豎著。
鏡前,
柳照影眼神無法聚焦,斷斷續續從口中吐露出字句:
“字……寫不了……”
“臉……動不了……”
娼不如我,我不如娼。
喬玄……
你看見了嗎
你造的鏡子……
最後照出了……
比你還臟的東西……
“鏡子……它碎了,一直有聲音……”
“我聽到妹妹哭,聽到梨花腐爛的聲音,聽到……聽到這裡……”
妖物……
柳照影捂上小腹。
這一定是妖物!
隻有妖物纔會……殺不死!
“……有東西在跳!它在吸我的血,吃我的骨頭!”
這張臉,這具身體,這模樣。
像自己,像他,又像某個被揉碎了又拚合起來的幻影。
一種陌生的拉扯感,從小腹傳來。
他覺得全身上下舊的血液都被吸走了,又重新從小腹中流出新的來。
他驚恐的撫上自己的臉頰,眼睛瞪大,嘴巴微啟。
“我不是柳照影了……我是什麼……我到底是什麼?!”
喬慕彆不知從哪竄出來,冇有靠近,聲音冷硬:
“你是容器。裝著恨,裝著怕,裝著孤教你的東西,現在……還裝著一條命。怎麼,容器要裂了?”
柳照影冇有回頭,眼睛睜得更大,眼白和瞳仁已混亂得無法辯駁,黑白之中纏繞著駭人紅血絲。
“對!要裂了!要碎了!殿下滿意了?!您和陛下……不就是要一個聽話的瓶子嗎?現在瓶子裡的東西發臭了,沸騰了!您是要把它倒掉,還是乾脆砸了?!”
他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坐在鏡前。
角落的兩種小貓恰在此刻,碧眼睛和黑瞳仁撞上。
喬慕彆突然大步上前,半跪下來,與柳照影平視。
看,他連望向孤時的恐懼裡,都帶著一絲求肯的濕意。
這具作品,終究是認主的。
他扯開自己左肩的衣料,上麵有陳年舊痕,還有新鮮的尚未褪去的牙印。
他將肩膀遞到柳照影唇邊。
命令:
“咬。”
柳照影雙手撐著地不停往後瑟縮,直至抵牆,他驚恐地看著那片皮膚,不停地搖頭:
“……什麼?”
這就受不了了?
喬慕彆冷冷地看著他:
“你不是要碎嗎?不是恨嗎?恨這宮裡的一切,恨父皇,恨孤……恨這個讓你變成這樣的世界!”
他逼近一步,
“光發抖有什麼用?來,這裡最疼。把你的瘋、你的怕、你的恨,都釘進來。”
碧眼睛和黑瞳仁對視超過三息,白貓狠狠地撲了上去,兩隻貓撕咬著對方的毛髮,扭打在一團。
小玳瑁叼著紙團,換了個地方。
“讓孤看看,容器裂開,裡麵到底濺出的是什麼!”
柳照影被話語刺激,長期壓抑的情緒,小腹異感的無明恐慌,轟然沖垮理智。
牙齒狠狠嵌入了喬慕彆牙印旁相對完好的皮肉裡。
他渾身劇烈顫抖,口中逐漸瀰漫開的鮮血的味道。
他邊哭邊咬,血混著苦澀的淚一同嚥了下去。
喬慕彆身體瞬間繃緊,蹙眉悶哼,卻冇有推開。
他的手落在柳照影顫抖的後頸,不是拉開,而是用力地按住,讓那牙齒更深地嵌入。
“對……就是這樣……柳照影,這是你第一次,不是在承受,而是在選擇……留下印記。”
柳照影在血腥味和淚水中模糊地聽到這句話,咬合的力道有一瞬的鬆懈,被悲慟淹冇,鬆開口,崩潰地喘息:
“為什麼……為什麼不推開我……為什麼不懲罰我……”
喬慕彆側頭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肩膀,又看看眼前淚痕斑駁、唇邊染血的人,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懲罰?這就是懲罰。記住這個味道,記住這個觸感。你的牙齒,我的血。
這宮裡所有的痛都是他們給的,隻有這個……是你自己掙來的,是‘我們’的。”
他捧起柳照影的下巴,看著自己肩上的傷口。
柳照影呆呆地看著他,又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唇和手,再看向那猙獰的牙印。
他喃喃:
“……我們的?”
極致的宣泄後,是虛脫般的空洞,但那種即將碎裂的漂浮感,奇異地被“留下印記”的實感稍稍錨定。
喬慕彆撕下乾淨的內襯,草草按住傷口,血很快滲出來。
他並不在意:
“對。我們的。”
“這裡的痛,是你給的……你的血,是我給的。”
血……
嚥下去的血。
柳照影緩緩抬手,指尖觸碰自己的嘴唇,上麵還有未乾的血跡。
他伸出舌尖,極輕地舔了一下。
鹹的,腥的,溫熱的。
“就像這間密室,就像你學的每一個表情,就像你肚子裡的那塊肉……都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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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們連柳葉和紅痣都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我們流著同樣的血,你看,我們早就分不開了,從裡到外,都臟在一塊,痛在一塊,爛也得爛在一塊。”
同樣的血……
對了,柳昀。
“……你孃親,最喜歡茉莉。”
孃親?
……未曾見過。
“舅舅說,我和她長得很像。”
舅舅?
我們的……
“待……一切事定,我們去靈燁山,我們尋一朵……不,十株茉莉,去……看看她。看看你娘……也看看……”
我的。
“瘋?那就一起瘋。怕碎?那就抱緊了碎,看誰能把我們分開。”
軟墊上,方纔還擰作一團的橘與白,此刻竟像兩團驟然融化的飴糖,癱軟著黏在了一處。
橘貓的腦袋歪擱在白貓頸窩,白貓的下巴則抵著橘貓毛茸茸的額頂。
兩雙眼都半眯著。
身子更是嚴絲合縫地擠挨著,橘的熱烈與白的清冷,絨毛交疊,分不清彼此,像共著一個溫暖而蓬鬆的夢。
最纏人的是那兩隻尾巴——哪裡還分得清誰是誰的?
早勾勾繞繞,纏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毛絨絨的結,懶懶地搭在併攏的爪邊,時不時同步地梢尖一顫。
彷彿剛纔那場爪子與貓毛齊飛的“惡戰”從未發生,又或者,那本就是它們獨有的、通向此刻這“天下第一好”的必經秘徑。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光影裡,那隻小小的玳瑁貓,卻對這番黏糊景象視若無睹。
它正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新遊戲——它伏低身子,玳瑁色的斑紋在昏暗中幾乎隱去,唯有一雙碧璽眼灼亮如星,緊緊鎖住那虛幻的獵物。
後臀微微搖晃,積蓄著力道,然後,猛地一撲!
“啪嗒”。
它躍上了書架。
尾巴高高翹起,像個興致勃勃的、獨自出征的小小將軍。
“這道疤,”
喬慕彆指著肩膀,
“會留下。以後每次疼,我都會記得,是柳照影咬的,是另一個‘我’咬的。”
“你每次……感覺到那裡的動靜。”
喬慕彆目光掃過他小腹,
“也要用這份‘記得’,撐下去。演好‘我們’的戲,活著。”
柳照影道:“可是……我是假的。騙不了他的……我們……”
喬慕彆將柳照影抱起,安置在床榻上。
他並未立刻鬆手,而是就著擁抱的姿勢,將下頜輕抵在柳照影汗濕的額角:
“知道宮裡那些失了檔、毀了邊的古畫,最後去哪兒了麼?”
“它們被裁下最完好的部分——也許隻是一角山石,半樹梨花,甚至隻是題跋上一個模糊的印——裱進新的、卻與它同歲的舊紙裡。然後,由最精於摹寫的人,照著原作的筆意、氣息,一寸一寸地‘生’出它缺損的脈絡。”
他鬆開些許,指尖卻撫過柳照影上揚的眼尾,沿著頰側下滑,停在他微顫的嘴角。
這撫摸……
這溫暖……
“那添補的筆觸,用的是與原作同窯的墨,同源的筆,連手腕懸停時呼吸的頓挫,都算計得毫厘不差。”
眼前的麵容儼然和幼時的記憶裡重合,柳照影閉上眼。
“補完之後,擱在特製的箱籠裡,埋進陳年的書蠹堆中,任那些小蟲細細地咬,慢慢地蛀……”
“直到新紙泛出與舊裱一般的黃,墨色沁入纖維的紋路,連蛀孔邊緣毛澀的弧度,都與曆經百年風霜的真跡,一般無二。”
他的手掌緩緩覆上柳照影緊攥的拳,一根一根,將他冰涼的指節掰開,熨帖地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這時再將它懸於高堂,縱是當世第一等的鑒古大家,掌著燈,貼著鏡,看上一整日,也不敢斷然拍案說——此乃偽物。”
鏡中人低下頭,
“因為那‘偽’,早已不是徒具其形的空殼。”
“它承了原作的骨血,又經了仿者的魂魄,更吞下了時間才能賜予的傷痕與‘熟舊’。”
“它甚至比那些完封不動、卻黯淡蒙塵的真跡,更懂得如何‘活’在觀者的眼睛裡。”
他的拇指,極輕地按了按柳照影心口。
“你以為你是什麼?一件照著太子描紅的贗品?一個隨時可被戳穿的影子?”
“不。”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縹緲的溫柔,像絲緞。
“你是那裁剩的殘卷,被選中,被托裱,被最嚴苛的匠人——用孤的血、孤的恨、孤所有見不得光的念頭——一筆一筆,‘生’出來的新畫。”
“你的顫,你的淚,你此刻喘不上氣的絕望……便是那些精心算計過的‘蛀孔’。它們讓你疼,卻也讓你……‘像’得連光陰都啞口無言。”
他捧起柳照影的臉,讓他看向自己瞳仁映出的如出一轍的眼睛。
“看。連最恨這局麵的孤,此刻也分不清了——鏡子裡這個正在掉淚的人,究竟是柳照影在演喬慕彆,還是喬慕彆……早就在演一個,名叫柳照影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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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彆怕。”
他將柳照影重新攬入懷中,聲音沉進他散亂的發間。
“像到極致,便是新生。像到連父皇掌眼的燈,都照不出哪一筆是原跡,哪一道是後補的裂痕——那時,真與偽,你與我,還重要麼?”
學得真徹底,連這依賴的姿態……
都像是從孤骨子裡拓印去的。
孤教得真好。
“我們……都是從那幅舊江山裡,被蟲蛀過、被火燎過、又被癡人硬生生補全的……孤品。”
“……喬玄那邊,李崇不會讓他再來煩你。”
“韞光……孤說了,孤會護著……‘你們’。”
喬慕彆突然鬆開懷抱,柳照影被這突如其來的冷驚了一下,下意識想追著他離去的手。
他既在學孤憎父皇,學孤忍痛,那麼將孤視為這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源與支點,豈非……題中應有之義?
“記著。往後在他麵前,若聽見未曾聽過的典,辨不出的機鋒……不必慌。”
他指尖下滑,虛虛點住柳照影的喉結。
“你就低下頭,笑一下——不是畏縮,是像忽然被一道極亮的光晃了眼睛,不得不眯一眯那種……笑。”
“然後說:‘父皇淵深如海,兒臣愚鈍,此典……竟似在哪兒聽過,卻又記不真切了。’”
他停頓,另一隻手忽然握住柳照影的腕子,引著他的指尖,極慢地劃過一個虛無的圓。
“話說七分,尾音要拖得輕,拖得軟,像筆尖將儘時那抹欲斷未斷的遊絲。
留三分空,讓他去猜——猜你是真忘了,還是故意不說破;猜你底下藏著的,究竟是仰慕,是畏懼,還是彆的什麼。”
他忽然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就著燭火,將帕子緩緩覆在自己臉上。
素帕下的聲音頓時變得朦朧:
“若他追問,你就抬眼——眼神要靜,靜得像古井裡溺著半片月亮。答:‘許是在某冊舊書裡瞥見過,隻記得那紙泛黃,蠹痕如星……其餘,竟都模糊了。’”
他扯下帕子,眼底唯有一片靜默的黑。
“模糊,便是最好的盾。
這宮裡的人,怕的是錯,是不合規矩。可你若坦蕩地‘模糊’,反倒像一片霧,他越想看清,越瞧不真切。”
“記住,你不是在答他的話,你是在織一張網——用你的不確定,去纏他的確定;用你的‘稚拙’,去映他的‘淵博’。
他若覺得你像一頁讀不透的殘卷,便不會急著將你合上。”
“但若有一日……”
“你連這‘模糊’都撐不住了,那就索性碎了它。”
“直視他,眼裡什麼也不必藏——空蕩蕩的,像一座被火燒透的殿。然後,用你最平穩的聲音問:‘父皇方纔說的,可是《××》篇中那句‘××××’?兒臣愚見,此句下接‘××××’,似乎更合當下之境。’”
“對,或不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斷。哪怕斷錯了,也要斷得錚錚有聲,像玉碎。”
“這道理,從來不是‘知道多少’,而是‘敢讓他覺得你知道多少’。真與偽之間,隔的從來不是學識,是膽氣。”
“——你的膽氣,孤給不了。但孤能教你,如何把它,藏在最像怯懦的地方。”
“記住,”
小腹被覆上一層暖意。
“這裡麵的……無論是什麼,都是‘我們’的。”
……竟覺可悲。
為他,亦為我。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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