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漸漸大起來的。
耳中更多的是越來越密的雨點敲打樹葉、屋簷、石階的聲響。
劈啪……淅瀝……嘩——
他跟著冬至從太醫院走到百草苑,又折到此處。
前麵就是白侯的聽雪軒了。
雨聲太過嘈雜,乾擾太大。
持續集中聽力於一點變得異常困難,且消耗劇增。
丙一閉了閉眼,壓下耳內因過度負荷產生的嗡鳴。
心中不免惱恨起孫院正來,這老頭,冇事乾嘛跑來跑去,讓冬公公好找!
他已是丙一,不再是昔日的丙十七。
升秩意味著更大的權責,也意味著在某些時候,可以依據情勢做更有效率的判斷。
冬至從未出過紕漏。
此刻前往聽雪軒,無非是找孫院正、白侯問詢丹藥之事,出不了亂子。
況且跟了這麼久……
若是被這位上官發現,也不好麵對。
既如此……不必硬熬。
他極輕地吸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枚特製的骨哨,湊到唇邊,吹出一段的顫音。
不多時,一隻灰羽落在他微微抬起的小臂上,羽毛濕漉。
丙一迅速寫下:
「丙隊,聽雪軒,冬至在,雨大,接。報丙一。」
將絹條塞入信鴿腿上的細銅管,抬手一送。
不過一盞茶功夫,一道身影掠至近前,向他微微頷首。
是新的丙十七。
不過也夠用了。
丙一低聲交代兩句,重點仍是“看護冬至公公”,末了還補上,讓丙十七一會去為冬至尋把傘來。
便悄然後撤,離開那惱人的、被各種聲音飽和充斥的監聽點。
回到屬於頭領的值房,關上門,外間鋪天蓋地的雨聲頓時被厚牆阻隔,變得遙遠。
丙一脫下微濕的外袍,掛在熏籠邊,揉了揉仍在隱隱不適的太陽穴和耳後區域。
歇歇耳朵。
也暫時抽身片刻。
閉目,躺下。
但願無事。
他想著,意識在終於降臨的昏暗裡,逐漸沉緩下去。
——
聽雪軒。
杜衡冇有像往常那樣找個舒服角落團起,而是繞著主人的腳邊不安地輕蹭。
玉簪抱著琵琶,指尖還在無意識地微顫。
方纔那一曲接一曲的輪拂,繃緊的不隻是弦,更是他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他垂著眼,不敢看白秀行。
“坐吧。”
白秀行的聲音有些疲憊,他在窗邊坐下,目光落在藥圃方向,雨大了起來。
“這些時日……辛苦你了。安樂宮氣息沉滯,你的琵琶音,是唯一活氣。”
玉簪“撲通”一聲重重跪倒,額頭觸地。
“白侯!奴才該死!求白侯……開恩,把那‘固元丹’……賞給奴才吧!”
白秀行一怔,旋即蹙眉,眼中是純然的疑惑與隱隱的不安:
“‘固元丹’?那丹藥……我並未煉製太多,且早已……”
他話語一頓,那丹藥,連同警示,他早已送至殿下手中,以備那“萬一”之需。
玉簪又為何索要?
他看著地上顫抖的少年,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臉色漸漸白了:
“你……你動了我的藥室?”
玉簪不敢抬頭,淚水混著塵埃洇濕了麵前一小片地磚:
“是……奴才趁您前往藥圃時……偷、偷拿了一丸……奴才罪該萬死!可奴才……奴才以為那是極好的固本培元丹藥,奴纔想著公主殿下重傷孱弱,若有此丹……”
白侯素來良善寬厚……
他想起那封以“白侯”之名送出的信,心底那點微末的念頭一直驅使著他——萬一呢?
萬一真有那麼一味奇藥,能助殿下撐過這血肉換來的寒冬?
“你給了公主?!”
白秀行霍然站起。
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你可知那是什麼藥?!那不是固元丹!那是……那是依殘缺古方推演的‘千日醪’!服後狀若……五感皆迷”
“尚未經真人試煉絕不可用!連能否醒轉、如何醒轉都未有定論!你……你竟敢……”
他以為這瓶至關重要的、連自己都心懷恐懼的“險棋”,早已通過隱秘途徑送去了該去的地方……
難道……難道當時自己忙中出錯,竟將這一瓶也混入了尋常丹藥中?
不,不對,他分明記得是分開放的……
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公主若服下此丹……
“公主服藥了?何時服的?”
他抓住玉簪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少年痛哼一聲。
玉簪淚流滿麵,茫然恐懼地搖頭:
“奴才……奴纔不知!奴纔將丹藥附在信裡,送去漱玉齋……之後、之後訊息難通,奴才實在不知殿下是否服用、何時服用……白侯!白侯救救殿下!奴才死不足惜,可殿下她……她若因奴才這糊塗舉動有個萬一……”
他泣不成聲。
秀行想拍案,蠢貨!
怎會有……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叩響。
三下,規整,清晰。
兩人同時僵住,如同被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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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的哭泣戛然而止,隻剩劇烈的顫抖和窒息般的抽氣。
他抬頭看向白秀行,眼中是驚恐和哀求——怎麼辦?
公主可能吃了會死的藥!
是我害的!
現在……
白秀行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鬆開玉簪,低喝:
“擦乾臉!起來!”
他自己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袍,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冬至站在門外,靛藍的袍子纖塵不染,臉上掛著溫和笑意。
他目光掃過白秀行略顯蒼白的臉,又掠過屋內正慌忙用袖子擦臉、眼眶通紅的玉簪,笑容未變。
“白侯安好。”
冬至微微頷首,
“方纔去百草苑尋您,孫院正說您往安樂宮去了,想著許是回了聽雪軒,便過來瞧瞧。陛下關心近日丹藥諸事,尤其是一些安神定驚的方子,可有新的進益?”
白秀行側身讓他進來:
“有勞陛下掛心。新煉的‘寧神散’藥性更為平和,已呈送禦覽。其餘……並無特彆。”
他手心卻捏著一把冷汗。
冬至點點頭,像是才注意到玉簪,目光轉向他,語氣依舊溫和:
“玉簪也在。方纔隱約聽得安樂宮那邊絃音清越,可是你的琵琶?陛下若知宮中有此妙音,想必欣慰。”
他頓了頓,話音壓低了一絲,彷彿隨口一提,
“隻是咱家過來時,彷彿聽聞些細碎言語……說公主府近日似乎有些非常之物?”
“陛下雖未明言,但東宮如今在靜養,一切與藥物相關的風吹草動,都難免引人關注。若有不妥之物不慎流入……徹查起來,怕是牽連甚廣,於誰都不好。”
玉簪如遭雷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倒。
他看向白秀行,又絕望地看向冬至,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白秀行的心沉入穀底。
冬至這番話,絕非無的放矢。
屋內陷入死寂,隻有杜衡發出輕微不安的“呼嚕”聲。
冬至不再看玉簪,而是對著白秀行,聲音壓得更低:
“白侯是聰明人。有些東西,錯了地方,便是滔天大禍。禍起,則需有人承其重。承得好,或可止沸於未燃;承不好……”
他輕輕歎了口氣。
玉簪猛地抬頭,他對著冬至重重磕頭:
“冬至公公!是奴才!是奴才偷了白侯的丹藥!奴才罪該萬死!但此事與白侯毫無乾係!求公公……求公公明鑒!奴才願受任何刑罰!隻求……隻求莫要牽連白侯!”
冬至靜靜看著他磕頭,直到額前一片青紫紅腫,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哦?偷了什麼丹?送到了何處?”
玉簪伏在地上,斷斷續續交代了偷取“固元丹”、送往漱玉齋的過程。
冬至聽完,沉默了片刻。
和白秀行對視一眼,秀行輕輕頷首,冬至麵色全然冷了下來。
“玉簪,你可知私盜禦藥、暗通宮闈、妄動貴人,是哪一等罪?”
玉簪伏在地上,肩胛骨劇烈地顫抖。
冬至蹲下身道:
“按律,當杖斃。但這還不是最壞的——若此事徹查,牽出你背後的聽雪軒,牽出白小侯爺勾結宮闈的嫌疑……你猜,陛下會如何處置一位‘心懷叵測’的侯爺?”
玉簪猛地抬頭,眼中血絲迸裂:
“不……與白侯無關!是我一人——”
“噓。”
冬至食指虛按唇邊,
“律法隻論結果。公主若因你那枚丹出了事……寧安殿下搏虎換來的命,若折在你手裡,你猜,陛下會不會誅你九族?”
玉簪渾身一顫,臉色灰敗如死灰。
冬至卻忽然伸手,替他拂去額前一縷亂髮:
“你冇有九族,對不對?我查過,你是孤兒,自幼入梨香苑,舉目無親。”
他聲音更輕:
“可你有恩人。白侯待你不薄,公主賞過你知音。如今,你要麼自己死,死前看著白侯因你下獄,看著公主因你喪命;要麼……”
玉簪的呼吸徹底停了。
冬至凝視著他瞳孔深處最後那點搖搖欲墜的光,緩緩吐出下文:
“選一條‘可能’不必牽連他們,甚至‘可能’救公主的路。隻是這條路……走上去的人,多半回不來。”
死寂。
玉簪的眼淚早流乾了,眼眶乾澀得發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梨香苑的黃昏,寧安公主的金步搖,自己那句“隻唱與殿下一人”的承諾,那封徒勞勸慰的信,那枚可能正躺在公主府某處、隨時會奪走她性命的丹丸……
“驚鴻,你的鼓,很不錯。”
他又想起白小侯爺說過:
“你原來叫什麼?就叫原來的好了。”
“你就叫‘玉簪’吧。這花潔而不嬌,性喜陰濕,能在牆角石縫裡長得很好,我看你正合適。”
這些細碎的暖意,此刻成了紮進肺腑的碎瓷。
“冬至公公……”
“驚鴻冇有家人。但驚鴻……不想害公主,也不想害白侯。”
“我悔。悔自己蠢,悔自己貪心,悔自己以為……能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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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這一條賤命,真能抵了這場禍……”
他向白秀行重重的磕頭叩首。
他抬起頭,眼中空茫茫一片:
“我去。”
冬至靜靜看了他片刻,終於緩緩起身。
“聰明。”
冬至看向欲言又止的白秀行,微微頷首:
“白侯想必也聽到了。玉簪已知錯,且願儘力彌補。此事既已說開,便按規矩辦。咱家先帶他回去,細細問明原委,再行定奪。”
他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外走去。
玉簪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踉蹌著跟上。
經過白秀行身邊時,他最後瞥了一眼——有歉疚,有訣彆,有一絲未能好好報答的遺憾。
白秀行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冇出聲。
他看著冬至帶著玉簪消失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裡。
杜衡蹭到他腳邊,“喵嗚”一聲。
白秀行緩緩蹲下身,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瓶“千日醪”內壁的字:
“新方試煉,姑名‘醴泉固元丹’,又名‘千日醪’。
取烏頭之烈,合曾青之斂,佐以梨汁陰乾,反覆九轉。
服後體寒脈滯,狀若冬眠,然神誌或存一線,五感皆迷。
孫師雲:‘此乃險棋,未得真人試,不可輕斷。’
醒轉之法未全,僅推演地椒煙燻輔以推宮,然效力幾何,尚未可知。
——若殿下有需,萬望三思。秀行手記,勿令外傳。”
三思。
雨轉急驟,砸在藥圃的泥土上。
杜衡蜷在他腳邊。
白秀行忽然想起孫正樸的話:
“有些病根深種,其爆發如草木榮枯,自有定時……全看根基與造化,也看,有冇有人肯在霜雪裡,備下一劑解藥。”
他為殿下備瞭解藥,卻也無意中,送出了一劑無人知曉的“毒”。
這究竟是命運的疏漏,還是另一場“秋決”的序幕?
——
聽雪軒外。
丙十七將一把油紙傘無聲遞到廊下。
冬至接過,指尖在傘柄稍頓——乾爽的。
丙隊辦事,總是妥帖。
很好。
他對丙十七讚許般地略一頷首。
“雨大,早些回吧。今日……辛苦了。”
丙十七立刻恭敬地退後一步,低眉垂目。
在冬至的規則裡,得用的工具需要保養,而“忠誠”與“細心”是需要被即時確認的美德。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傘麵,再落到身後發抖的玉簪時,隻剩下一片平靜。
蠢貨有蠢貨的用法。
玉簪的偷盜是蠢,甚至那點對公主那點無用的掛念和報恩之心,在這座宮裡,也是足以致命的愚蠢。
但正是這些蠢,這些錯,這些不合時宜的情感,構成了最完美的“餌”與“線”。
冬至從容地撐開了傘。
丙十七記:聽雪軒,玉簪手腳不乾淨,冬至公公帶回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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