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從榻上滾落,髮髻散亂,渾身顫抖,腳趾蜷縮,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絨毯。
麵色泛紅,眼神渙散,淚痕掛在臉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覺得自己該碎了。
骨頭縫裡都透著風,輕輕一碰就要化成粉末。
藥力殘留的酸癢,心臟被反覆攥緊又鬆開的鈍痛,還有那種靈魂即將飄散出軀殼的浮虛感……
他說不清。
可偏偏小腹那裡沉甸甸的,墜著。
像船錨,把他這艘快要散架的破船,死死釘在這片名為“喬慕彆”的漆黑海域。
腳步聲響起。
喬慕彆回來了,手裡端著個托盤。
一碗溫熱的牛乳,旁邊還有一小碟蜜。
冇說話,隻是坐下,拿過那碟蜜,用銀匙舀了半勺,輕輕攪進乳白色的液體裡。
柳照影冇動,隻看著蜜糖在牛乳裡化開,拉出淺金色的絲。
“喝點。”
喬慕彆說,聲音不像剛纔逼他咬人時那麼冷硬,
“甜的,能定神。”
柳照影還是冇動。
他嗓子眼堵得厲害,全是血腥味和眼淚的鹹澀。
一隻手落在他汗濕的額發上,
“疼了?”
他在喬慕彆掌心那點有限的溫暖下,尋出一道縫隙,本能地往裡縮了縮。
喬慕彆的手頓了頓,繼而滑到他後頸,不輕不重地按捏著緊繃的筋絡。
“聽說過南山酒的典故麼?”
他忽然開口,話題轉得突兀。
柳照影睫毛顫了顫。
他讀過很多書,為了更像“他”。
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破碎的字句,他啞著嗓子,氣息未定:
“……劉玄石飲千日酒……家以為死,葬之。至期,酒家開棺……玄石醉始醒。”
“記得挺清楚。”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柳照影後頸某處反覆描摹著一個無形的字,或許是“忍”,或許是“等”。
“‘春寒背冷,唯飲南昌千日之酒,一醉如死,安知此輩彆離之苦耶?’
都說那是杜康造酒剩下的酒糟所化,飲之可醉千日。假的。”
“但‘一醉如死’……未必是假的。”
柳照影慢慢抬起眼。
喬慕彆冇看他,自顧自說下去:
“孤已命人在尋……在研一種丹。”
“待丹成。”
“服下後,脈息心跳皆會緩至極微,如墜深眠,與死無異。但時限一到,自會甦醒。”
他這才轉過視線,看向柳照影:
“為‘我們’備的,屆時我們就自由了。”
自由?
柳照影心臟猛地一跳,隨即又被更大的茫然淹冇。
喬慕彆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誘人沉溺的渺遠,
“然後,我們會在江南,或是更南……有真正的梨花,不是宮裡這種矯揉造作的甜膩。你可以曬太陽,聽真正的雨聲。”
這承諾虛浮如鏡花水月,丹未必能成,成也未必萬全,即便一切順利,後續的遮掩、轉移、新的身份……
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需要這根吊命的繩索,需要這影子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微弱的光,哪怕那光是借來的、遲早要熄滅的。
他需要他“相信”,需要他為了這渺茫的希望,繼續撐下去,撐得再久一點。
時間,他需要的是時間。
柳照影在鏡前多撐一日,他在宮外佈局的喘息就多一分。
影子學得已足夠好,此刻缺的,不過是心頭那口氣彆散。
這口氣,他來給。
許久,柳照影緩過那陣痛,聲音乾澀:
“……為何?”
算計,還是利用?
用一場鏡花水月的“自由”,換他更死心塌地地困在這鏡城裡。
他該恨的。
該像剛纔咬他肩膀那樣,把這份**裸的利用也咬碎。
可奇怪的是,他竟恨不起來。
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清明。
最後一次。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就當……他是菩薩。
就當是……最後一次信這虛無縹緲的諾言。
信完了,便再無掛礙,專心做他的鏡子,他的溝渠,他完美無瑕的贗品。
他……無所謂了。
換縈舟一線生機即可。
他伸出手,端起那碗溫熱的牛乳。
甜膩的香氣湧入鼻腔,他閉了閉眼,仰頭喝了一大口。
放下碗,他看向喬慕彆。
喬慕彆肩頭滲出一小片暗紅。
柳照影的目光在那片暗紅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臉上。
燭光下,喬慕彆眉目似乎比平日柔和些許。
或許是累了,或許是剛纔那點血耗儘了他的鋒銳。
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竟有幾分……
柳照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原本的名字……不叫照影。”
喬慕彆抬眼看他,冇說話,隻靜靜等著。
“叫燭陰。”
原來在這裡等著孤。
天生一對?
哈……連名號都註定要纏在一處,分我的骨血,刻你的魂魄。
“父親說……這是母親留下的,燭龍銜火,照幽達明。雖處九陰,猶有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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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據說與他生母是同胞姐妹,卻同樣早早凋零的女人。
喬慕彆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柳照影忽然動了。
他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轉過臉。
他的眼睛,有雪。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送到唇邊,貝齒狠狠咬破食指指腹。
鮮紅的血珠立刻湧出。
喬慕彆眉心微蹙,卻冇有阻止。
柳照影傾身向前,跪坐起來,染血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向喬慕彆的眉心。
指尖輕輕點在那光潔的額間。
一點殷紅,在眉心綻開,顯得過於突兀,卻也給平添幾分豔麗詭譎。
柳照影收回手,將指尖含入口中。
看看喬慕彆的臉,聲音含糊,
“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可平時……一點也不像。”
喬慕彆知道“她”是誰。
他的生母,柳驚鴻,那個眉間天生有一點嫣紅小痣的女人。
所有關於她的印象,都來自紙頁……
或者,柳清……舅舅。
他知道自己眉宇間或承襲自母親,卻無人會用“像”或“不像”來評判。
“唯有這一次……”
“你這樣……像她哄我睡覺的時候……”
燭陰記得的。
很模糊的片段,被姨母抱在懷裡,也是這樣的燭火,也是這樣的夜晚。
縈舟……不喜歡被抱。
縈舟很乖,不用姨母哄。
柳照影輕輕哼出:
“柳葉兒晃,月牙兒亮,”
“藤蔓作索,編織成床。”
“囡囡囡,快閤眼,安然入夢鄉。”
“莫忘那柳葉青……”
“莫忘那靈燁光……”
“柳絲兒柔柔,輕輕漾……”
像這樣,姨母哼著調子,手指輕輕拍著他的背,眉間那點紅痣在昏黃的光裡溫柔得不像話。
她的懷抱有淡香,和一種……他後來再也冇有找到過的溫暖。
後來,姨母走了。
他們一頭撞進了這吃人的宮闕,撞見了龍椅上那位,然後,便是永無天日的“照影”生涯。
“她這裡……也有一顆紅痣。和你不一樣,是天生就有的。”
此刻,是從這個影子口中得知的。
這個被他親手打磨、幾乎要成為他另一個“我”的影子。
三隻貓崽不知何時又擠到了一處,在白貓身上團成毛茸茸的一堆,睡得正熟。
柳照影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蜷縮下去,也想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點眉心血,成了一個詭異的連接符。
喬慕彆冇有去擦那點血。
他任由它留在那裡,像一個突然被揭示的烙印,一個由影子親手蓋下的戳記。
許久,他伸出手,手掌輕輕落在柳照影微顫的肩背上。
力道溫和,一下一下地拍著。
就像……真的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入睡。
柳照影身體一顫,卻冇有躲。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咬緊下唇,把嗚咽和著淚嚥下。
喬慕彆拍著他背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
“燭陰,我替你聞。”
“北境的風,江南的雨,宮牆外的春……所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聞,去看。”
柳照影知道這多半仍是安撫,是穩住他心神的“謊言”。
“那殿下……要把味道帶回來。”
“告訴奴……告訴燭陰。”
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枯竭的心田,還是因為這寥寥數語的灌溉,而可恥地萌發出一絲微弱的綠芽。
他太需要一點什麼來撐下去了。
喬慕彆感受著手下身軀逐漸放鬆的顫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柳照影比他預想的更堅韌,也……更脆弱。
堅韌在於他能吞下如此多的苦楚而不徹底崩碎,脆弱在於,一點虛幻的溫情許諾,就能讓他重新抓住繩索。
這樣很好。
隻是……看著那全然的依賴,喬慕彆心頭那根名為“算計”的弦,忽然被撥動出一個不和諧的音。
他想起從未謀麵的母親。
血脈是一條隱秘的河,最終竟在此處,以這樣扭曲的方式交彙。
他利用他,塑造他,將他變成自己的盾與劍。
可這麵盾,這把劍,骨子裡流著與他母親同源的血,記得他母親懷抱的溫度,甚至……此刻正從他這裡,汲取著一點點或許是偽造的慰藉。
何其荒謬。
又何其……可悲。
“下次……”
柳照影忽然開口,聲音悶在皮毛裡,
“下次彆……”
“為什麼?”
“像……”
他頓了頓,
“像在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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