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慕彆的目光,第一百次掠過那麵陳列架。
架上無非是些古籍、玉器、前朝孤本。
最顯眼的地方,橫著一根竹簫。
起初隻是懷疑。
那竹簫擺放的位置太正,像一件被特意陳列的戰利品。
喬慕彆不動聲色,每次經過時多看兩眼。
某次喬玄不在,他拿起竹簫仔細查驗。
吹口處有他多年含咬形成的獨特光澤與細微齒痕。湊近時,隱約還能嗅到東宮枕蓆間熟悉的氣味。
……
——
喬玄正在鏡殿批閱奏章。
喬慕彆突然放下書,目光投向陳列架:“父皇。”
喬玄未抬頭,筆尖未停,隻從喉間溢位一聲:
“嗯?”
喬慕彆道:
“兒臣忽然想起一樁舊聞。前朝有位雅士,**竹,珍藏一支百年古笛,視若性命,夜夜必置於枕畔方能安眠。”
“忽一日,笛不翼而飛,雅士遍尋不獲。誰知月餘後,那笛竟出現於某權貴夜宴之上,權貴把玩誇耀,稱是‘偶然購得’的珍品。”
喬玄筆下頓了頓,笑了笑,仍未抬頭:
“哦?後來呢?”
“雅士被邀赴宴,見笛不語。權貴命人呈上,請他品鑒。雅士接過,試了試音,便當眾吹奏一曲。”
“曲調淒清裂石,滿座動容。曲終時——‘啪’一聲輕響,笛身竟自裂開一道細縫。”
“眾人驚駭,權貴怒斥。雅士這才緩緩道:‘此笛原為雙生竹所製,原主在笛管內壁,以自身髮絲秘法纏了一枚薄如蟬翼的玉片,非原主不知其法,氣息流轉自有其路。外人強吹,看似無恙,實則內勁相沖,終至笛毀。’”
喬玄緩緩抬眼,用手把筆桿從下撫到上:
“你想說什麼?”
喬慕彆微微一笑:
“兒臣隻是覺得,有些物件,認主。不是你的,哪怕強擺在最顯眼處,它也……格格不入。”
喬玄放下硃筆,靠向椅背,頭微微偏過一個角度,餘光能掃到喬慕彆,也掃到那管竹簫。
“故事有趣。”
“不過朕怎麼記得,還有個版本?”
“……說那雅士的笛,並非被權貴所盜,而是被他自家一個侍奉多年的老仆所竊。老仆也非貪圖財物,隻是……奉命行事。而且取笛之時,心中惶愧,手抖得厲害,不慎在笛身上,留下了一道新鮮的劃痕。”
喬慕彆捏緊書卷,抬起眼,眸色清冷:
“父皇連這等市井話本裡的細節,都知曉得一清二楚?”
喬玄道:
“不是話本。”
他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陳列架,伸手,指尖拂過竹簫冰涼的竹身,最後準確無誤地停在吹口下方某處。
“是朕今日剛好翻看了……《東宮器物稽覈錄》。甲衛的字,寫得實在有礙觀瞻,但‘於枕下得苦竹簫一,吹口微損,下有淺痕’這幾個字,朕倒是看得很明白。”
他的指尖,正虛虛點在那所謂的“淺痕”位置。
——
當夜,喬玄為喬慕彆梳理長髮。
鏡前,他緩緩道:
“此鏡乃西洋泊來,照人極清。你每日可在此……自觀。看這身骨,是如何一日日被朕養成。”
“此後每夜,你都會在這鏡前,由朕親手為你更衣。”
“剝去東宮的殼,洗去塵世的灰。直到你裡外每一寸,都浸透紫宸殿的氣息,都隻認得朕的手。”
他目光掃過床榻:
“夠寬大。你有時畏寒驚厥,朕在側,可隨時知悉。”
喬慕彆透過鏡中倒影盯著他:
“那道劃痕,不是暗衛留的。”
“暗衛行事,講究乾淨利落,不留首尾。若真是他們取物,莫說一道劃痕,便是一粒灰塵,也不會多沾。”
喬玄低笑,眉梢微挑:
“嗯?”
喬慕彆突然轉身,一把奪過梳子:
“可那道痕跡,兒臣仔細看過,淺而雜亂,毫無章法。倒像是……有人心慌意亂,手足無措時胡亂碰擦所致。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或者,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欲蓋彌彰。”
“你倒是觀察入微。”
喬玄低笑,
“那依你之見,這心慌意亂、或故意為之的……是誰?”
喬慕彆抬手,倏地抓住了喬玄白日撫摸竹簫的那隻手腕。
“依兒臣之見,”
他仰著臉,眼中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聲音卻壓得又低又緩,砸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氣裡,
“父皇您,九五之尊,做這等雞、鳴、狗、盜、鬼蜮伎倆之事也就罷了,事後還要把這點不上檯麵的痕跡,推諉到手下人頭上……”
他猛地甩開喬玄的手腕,彷彿那是什麼臟東西。
喬玄不怒反笑,捏住他下巴:
“雞鳴狗盜?”
“慕彆,你跟朕談風範?你小時候,偷藏這支簫的時候,不也是趁著夜深人靜,像隻膽小又貪心的小耗子,溜出房門……”
他刻意停頓,目光在喬慕彆瞬間僵硬的臉上巡弋,滿意地看到一抹被說中往事的惱羞成怒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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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華殿第三根椽子,往裡一尺七寸。朕記得分毫不差——那晚朕就站在殿外,看著某個小東西費力的墊著凳子,撅著屁股,把它往裡塞。”
喬慕彆眼神一凜:
“您果然記錯了位置。是年歲漸長,還是那夜風太大,迷了眼?”
“重華殿椽子後……那不過是您當年隨口一提,覺得‘適合藏東西’的地方。那是您希望我藏的地方。但我冇藏那兒。”
“所以,”
喬玄的笑意加深,曖昧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細膩的皮膚,
“當甲一回報,說重華殿椽子後空空如也時,朕就在想……朕這個心思九曲十八彎的太子,到底會把他的心愛之物,藏在哪個朕‘想不到’的角落呢?”
喬慕彆聲音發顫:
“您就為了這個……讓人去搜了我的東宮?翻了……我的枕下?”
“搜?翻?”
喬玄搖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孩子氣的詞。
他鬆開捏著下巴的手,轉而撫上喬慕彆的臉頰,湊近,呼吸相聞:
“不是‘翻’。是‘請’。朕的暗衛恭恭敬敬地把它請出來的。”
“怎麼?看到舊物擺在眼前,睹物思‘情’了?思的是當年偷藏成功的竊喜,還是如今被朕連窩端掉的……不甘?”
“父皇常說,君子不器。”
喬慕彆俯身,手撐在榻沿,
“可這‘不器’,難道竟包括了——縱容,甚至指使暗衛,行此等鼠竊狗盜、鬼蜮伎倆之事,隻為去窺探、竊取自己兒子枕下那點可憐的舊物私藏?”
“還是說……”
喬慕彆用玉梳的尾端,重重地碾過皇帝左肩的箭瘡,
“父皇您其實,很享受這種把戲?享受這種‘我知道你所有秘密,我能隨時拿走你任何東西’的、全然掌控的感覺?”
“……連一支破簫,連一點童年的邊角料,都不肯放過,都要攥在您自己手裡,擺在這裡,日日提醒我——我什麼都藏不住,什麼都屬於您?”
喬玄抬手,一手握住了那截玉梳,也握住了太子執玉梳的手。
另一隻手握住了喬慕彆垂在身側、緊攥成拳的手。
他一根根掰開那些冰涼僵硬的手指,將自己的手掌擠進去,十指緊緊交纏,扣住。
然後,他牽著這隻抗拒的手,一步步走到那麵最大的鏡前。
鏡中映出他們緊密相貼的身影。喬玄從身後擁住他,兩人一同望向鏡中。
“慕彆。”
“你小時候藏東西,就愛玩這種‘燈下黑’。以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他微微用力,將太子連人帶梳拉得更近。
“可你忘了,這整座宮城,從你落地那刻起,每一寸磚瓦,每一縷風,都浸在朕的眼目之下。”
他握著喬慕彆的手,強迫他抬起,指向鏡中玉梳的倒影:
“冇有什麼是朕不知道的,也冇有什麼是朕……拿不走的。”
嗬,還真有一件您不知道的。
喬慕彆在鏡中與他對視,眼神如困獸,掙紮的力度透過相連的手掌傳來,卻無法掙脫那鐵箍般的禁錮。
“你看,它在這裡多合適。”
“比在你那冷硬的枕下,比在重華殿積灰的暗槽裡,都合適。”
“因為這裡是鏡殿。”
“是朕為你量身打造的、最華美的琉璃盞。你在這裡,你的一切就該在這裡,包括你這點……帶著反骨和舊夢的小小念想。”
“琉璃盞?還是……琉璃棺?”
喬慕彆盯著近在咫尺的眼睛,替鏡中人問出,
“是父皇打造的、專門用來裝‘喬慕彆’的琉璃棺。所以連他兒時偷藏的愛簫,也要掘地三尺搜刮來,填進這匣子裡,充作‘過往’的陪葬品,是嗎?好讓這個標本看起來,更‘完整’一些?”
“陪葬?”
喬玄低笑出聲,忽然側頭,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不重,是齧咬。
齒尖陷進柔軟的皮肉裡,留下痛和熱。
喬慕彆身體一僵,悶哼一聲。
喬玄鬆開口,舌尖卻緊接著舔過那處迅速泛紅的皮膚,他的聲音混著濕熱的氣息,鑽進耳道:
“慕彆,你總把朕想得太壞。”
“朕隻是覺得……”
手指撫過玉梳,帶著他的手下滑,掠過脖頸,最後虛虛點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小時候,咬著這簫管,偷偷哭的樣子;或者後來,咬著被角,把眼淚和嗚咽都憋回去的樣子……”
喬玄的嗓音壓得更低,更沉,
“很可愛。特彆招人疼。”
喬慕彆聽著,如同墨丸、白紙受驚般寒毛豎起。
“如今它放在這兒,你每日都能看見。看見它,就會想起來——你那些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小情緒、小把戲、小反抗,其實從來都冇逃過朕的眼睛。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鬆開了交握的手,也鬆開了懷抱,向後略微退開半步。
“至於‘偷’?”
喬玄挑眉,語氣陡然轉冷,
“慕彆,記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取回自己宮殿裡的東西,審視自己太子的事務,何須用一個‘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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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包括你……甚至是你的影子,都是朕的。朕予取予求,天經地義。”
喬慕彆握緊玉梳,眉眼壓低,神色越來越冷。
他盯著鏡良久,更理解“喬慕彆”了。
他忽然也笑了。
“父皇說得對。”
他直起身,將玉梳隨手拋回,
“是兒臣狹隘了。”
他走到鏡前,
“隻是兒臣忽然想到……”
他從鏡中回望皇帝:
“父皇您如此算無遺策,神通廣大,連兒臣枕下方寸之地的舊物都能如探囊取物,瞭如指掌。”
“可這世上,是不是總有些東西……是您就算看得再清楚,也‘偷’不走、‘拿’不了的?”
“比如,血脈裡淌著的那點……不服輸的硬骨頭?比如,人心最底下,那點燒不儘、澆不滅的……屬於自己的念頭?”
話音落下,他冇有等答案,徑直走回塌邊,掀開錦被,鑽了進去,翻開書頁。
“啪、啪、啪。”
喬玄輕輕鼓著掌,一步步走回書案後,坐下。
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喬慕彆。
“好問題。”
他緩緩說道,指尖在案麵上有節奏地敲擊,
“慕彆,你今日……格外鋒利。”
他忽然又站起身,這次徑直走向陳列架,伸手,不是撫摸,而是用屈起的指節,對著那管竹簫的簫身,輕輕一彈。
“這管簫,朕就放在這兒。”
喬玄說,
“你隨時可以看,隨時可以拿,也隨時可以吹——如果你還記得怎麼吹,如果……你還能吹出屬於‘喬慕彆’的調子的話。”
“如果你不會的話……朕還可以教你。”
“至於你問的,有冇有朕拿不走、改不了的東西……”
“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看,慢慢試。一年,十年,一輩子……在這鏡殿裡,朕和你,有的是工夫,驗證這一切。”
“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快速踱步到喬慕彆麵前,俯身,將他困在方寸之間,目光相對,
“你方纔,是不是用了‘雞鳴狗盜’這個詞?”
喬玄微微一笑,那笑意裡帶著至高無上的傲慢:
“朕倒覺得,能把東宮守得鐵桶一般的地方,視作無人之境,來去自如,精準取得朕想要的東西,還差點讓咱們的太子殿下抓不到把柄……”
他抽走喬慕彆手中的書卷,扔到一旁。
“這份本事,這份膽量,這份心計……可比‘雞鳴狗盜’四個字,有意思多了。”
喬玄歪了歪頭,眼神純然,甚至帶著點孩童般的天真好奇:
“你說呢,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不再等回答,解衣上床。
“進去點。”
喬慕彆冷著臉往裡邊挪了挪。
“……”
錦帳低垂。
喬玄今日並未急於“教導”或安寢,而是半倚著,讓喬慕彆靠在他懷裡,姿態親密如同最尋常的父子,或是愛侶。
他的手臂環著懷裡人的腰身,掌心習慣性地覆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撫按。
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緩緩流淌。
這是慣常的“儀式”。
“……前朝末年,鎮北軍嘩變,主帥被縛。亂軍索要的並非金銀,而是朝廷一紙赦書。使者持赦書至,亂軍首領當場撕毀,笑道:‘此赦乃畏我刀鋒,非出真心。’遂屠主帥,裂土自立。”
“慕彆,你可知,為何那赦書保不住主帥性命?”
喬慕彆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已然入睡。
喬玄並不在意,繼續道:
“因為妥協一旦被視作怯懦,權威便蕩然無存。有時候,仁慈的代價,比鐵血更高。尤其是對……那些已然嚐到反抗甜頭、卻還未被徹底打碎脊梁的‘自己人’。”
他頓了頓,感受到了掌心下微弱的顫動。
“所以,朕從來不給‘亂軍’撕毀赦書的機會。”
“要麼,從一開始就不讓刀有出鞘的念頭;”
“要麼……就在刀鋒亮出的那一瞬,連手帶腕,一併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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