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一麵露難色。
“公公,重華殿第三根椽子後,乃至整個重華殿,屬下已翻檢十遍……確實冇有。”
宋辭眼皮微抬:“陛下說在那裡。”
甲一冷汗涔涔。
聖命不可違,可東宮……那是太子的地盤。
他躊躇再三,還是走向了冬至值房的門。
廊下燈火昏黃,映出那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側臉。
“冬公公……”甲一艱難開口,“有樁差事,想請您……指點一二。”
冬至正修剪一盆蘭草,剪刀“哢嚓”一聲,利落乾脆。
他聽罷,微微一笑:“陛下要的東西,自然得尋到。東宮那邊……倒也不是鐵板一塊。”
三日後,一名麵生的內侍端著茶點低頭走入東宮。
影衛掃了一眼腰牌——司苑局新來的,覈對無誤。
那內侍在寢殿外“不慎”打翻茶盤,驚慌請罪。
福伯皺眉:
“笨手笨腳,進來收拾。”
就在擦拭水漬的低頭瞬間,內侍的目光如尺,量過床榻與牆壁的每一寸距離。
當晚,甲一從冬至手中接過那管苦竹簫時,指尖都在顫抖。
“冬公公此恩,甲一銘記。”
冬至隻是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
“都是為陛下辦事。”
轉身時,眼底笑意深了一分——又多了一枚棋子,欠了他一份“人情”。
——
燭火,在鏡中鍍上一層顫動的橘紅。
柳照影擱下筆,指尖虛虛地撫過宣紙上那個墨跡淋漓的“忍”字。
筆鋒孤峭,是太子的骨;
最後一筆,那一點他刻意為之的虛浮,是自己的魂——或者說,是太子要他演給父皇看的,“喬慕彆”那一瞬的“心緒不寧”。
他凝視著,忽而扯過另一張紙。
恍惚嗅到自己袖口或髮絲間那縷不屬於自己的香,出現短暫的失神。
耳畔卻無端響起“篤、篤、篤”的輕響——是喬慕彆思考時食指敲擊案幾的節奏?
還是昨日……不,是哪個昨日?
是喬慕彆漫不經心提及時的聲音,還是自己窺見的、那修長指節起落的殘影?
抑或,隻是此刻自己心臟撞在肋骨上的回聲?
他甩甩頭,驅散那惱人的幻聽,極快地寫下:
「今日忽憶起,殿下思考時……」寫至“殿下”二字,筆鋒一滯。
是對“他”的記錄,還是對……“我”的備忘?
「……右手食指會無意識輕敲案幾。聲急而密,心緒愈沉,其聲愈促。明日需留意。」
寫完,他靜靜看著這行字。
他將紙折成極小的一方,起身,挪開書架底層幾冊厚重的書,露出一個隱蔽的暗格。
裡麵躺著一隻不起眼的烏木小匣。
他打開,將新折的紙片放入,與之前那些類似的記錄疊在一起——
「殿下不喜石榴,聞之蹙眉,非喘症,乃厭其甜膩偽裝之苦」、「殿下撫墨丸後頸時,指尖力道分三重,初重,中緩,末輕提,貓遂癱軟如泥」……
指尖觸到匣中另一張略硬的紙,他頓了頓,那是更早前寫下的:
「……我按殿下所教處置,冷靜周到。回來對鏡,卻吐了。不是怕,是噁心。噁心這流程的熟練,噁心我竟真的‘會’了。殿下,您這身本事,是否也是這般,一次次嘔吐後學會的?」
他猛地合上匣蓋,將它推回暗處。
密室的門無聲滑開。
柳照影的身體比意識先認出那氣息——皮膚先泛起細微戰栗。
喬慕彆立在門口,並未立刻進來,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今日未著太子服飾,是一身直裰。
柳照影快速坐回案前,提筆,“殿下。”
“嗯。”
喬慕彆緩步走近,目光掠過案上未及收起的宣紙,在“忍”字上停了停。
“筆力見長。這一捺的‘虛浮’,火候恰好。”
手指卻撚起那張紙,對著燭光細看,“心裡想著什麼,才能寫出這一筆?”
柳照影喉頭微緊:
“想著……父皇或許會喜歡看到我‘微露破綻’。”
“聰明。”喬慕彆放下紙,忽而抬手,用指背極輕地蹭過柳照影的唇角——那裡有一小塊未擦淨的墨漬。
柳照影身體一僵,卻未躲閃。
喬慕彆收回手,指尖在袖口撚開那點墨色,
“但記住,破綻是餌,不能是真的慌亂。你的心跳,”他指尖虛點柳照影心口,“這裡,得穩。”
他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抽出那本《山海經》,翻到其中一頁,停下。
“讀到這兒了?”
柳照影望去,正是他前日看過的那段關於“杜衡”的記載。
“是。”
他低聲答,
“其臭如蘼蕪……可以走馬。”
“走馬。”
喬慕彆重複,合上書,轉身走向密室角落一隻鋪著軟墊的竹籃。
籃裡三隻貓崽正蜷著睡覺,一隻雪白,一隻橘黃,還有一隻玳瑁色。
他俯身,極小心地抱起那隻玳瑁小貓。小貓驚醒,“咪嗚”一聲,碧眼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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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慕彆抱著它走回柳照影麵前。
“摸摸看。”
柳照影遲疑著伸出手。
指尖觸到溫暖柔軟的皮毛,小貓瑟縮一下,隨即嗅了嗅他的手指,竟主動將毛茸茸的腦袋蹭進他掌心。
觸感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顫——
“它和杜衡,”
喬慕彆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一模一樣,對吧?玳瑁色,碧眼,額間一點金黃。那時候你蒙著白紗,看不見。”
他頓了頓,
“現在看見了。也摸到了。”
柳照影指尖無意識地撓了撓小貓耳後一個特定的位置——那是喬慕彆逗弄墨丸時,墨丸最受用、會立刻發出呼嚕聲的地方。
小貓果然舒服得眯起眼。
喬慕彆看著他這個行雲流水、全然陌生的動作,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他教的。
這是“喬慕彆”的記憶,何時……渡到了這雙手上?
是……他教得太好了嗎?
一種混雜著成就與悚然的戰栗,掠過他的脊椎。
這影子,是不是深得……有些超出預設了?
喬慕彆綻開一抹笑,“秀行說,你是浸色之玉。”
“現在,孤倒是有些理解他了。”
“摧折至這般境地……”
他話未說儘,尾音消散在帶著降真苦味的空氣裡,留下無儘的意味。
柳照影感到眼眶莫名一熱,他迅速眨去那點濕意,卻有一滴不聽話的淚,直直墜下,砸在小貓的額頭上。
貓兒輕輕“喵”了一聲。
“哭什麼。”
喬慕彆的聲音冷了下來,卻伸出手,用拇指略顯粗糲地抹去他頰邊淚痕,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被需要。被使用。證明你還有價值。”
“記住,”
喬慕彆將貓放回籃中,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甚至算得上“溫和”地教導,
“若他日父皇察覺有異,逼問於你,記住,千萬不能慌。慌則生亂,亂則露怯。”
“……要冷靜,看著他的眼睛,用孤教你的話,一句一句,慢慢答。”
“……”
“……他或許隻是在戲弄你,看你驚慌失措的樣子取樂。你若穩住了,他便覺得無趣。”
柳照影默默點頭。
喬慕彆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那支苦竹簫。
吹口有咬痕,齒印細密。
他撫過那處痕跡,眼神有瞬間的渺遠。
“七歲時,”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陸槿把它給了我。他說,‘這個給你,藏好了,彆讓人發現。’”
他笑了笑,
“父皇隨口提了句,重華殿的椽子後,是個‘適合藏東西’的地方。我信了,半夜偷偷爬上去……後來覺得不妥,又悄悄轉移到了東宮枕下。一藏,就是這麼多年。”
他將簫遞向柳照影。
“拿著。”
柳照影接過。
竹簫冰涼,他忽然想起字帖裡那些反覆出現的、關於“苦竹簫”的悵惘句子。
原來不隻是意象,是真實存在的、帶著體溫和舊日友情的信物。
“北境的風聲,”
柳照影握著簫,忽然輕聲問,臉半埋著,聲音有些悶啞,
“是什麼味道?”
喬慕彆正欲轉身,聞言,閉著的眼睫動了一下。
“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
柳照影沉默片刻,補充道,
“殿下說過,要去北境。”
喬慕彆轉過身,目光將他鎖住。
良久,才緩緩道:
“或許是沙礫、鐵鏽、和永不融化的雪的味道。……風吹過曠野,像刀子割在臉上?”
他的描述簡單,卻讓柳照影心頭掠過一片廣袤而荒涼的景象。
那與眼前這精緻而壓抑的密室,截然不同。
“隻要柳縈舟暫離寧安,”
喬慕彆走近一步,像承諾,
“再過一段時間,風波稍歇,孤會安排她出宮。去一個……有這種風聲的地方。”
柳照影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但前提是,”
喬慕彆的手搭上他的肩,
“你們都要‘聽話’。”
柳照影撫過竹簫的吹口,貼近唇邊,吹了一口氣,卻冇有任何聲響,
“為什麼……”
喬慕彆看著影子吹簫時那與自己如出一轍微蹙的眉頭,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被撥動。
他打造這麵鏡子,是為了映照自己,從而金蟬脫殼。
可如今,鏡中人竟開始嘗試吹奏他靈魂裡那支從未響起的簫。
這算什麼?
諷刺?
還是……某種可怕的共謀?
父皇,您看見了嗎?您最得意的“光”,正在催生您從未預料過的“影”。
“殿下……為何要這樣……”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
還是因為你是我的影子
喬慕彆冇有馬上回答,隻是拿過竹簫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手指覆上簫孔,吹出幾個破碎的音。
他也不會吹簫,他隻會彈琴。
……
“要麼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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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一起把鏡子外的世界,燒穿。”
說出口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與眼前人共享命運的顫栗。
柳照影感到小腹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像裡麵那個小小的生命,也在聆聽這瘋狂而熾烈的誓言。
他下意識地將手掌覆上去。
喬慕彆也問他:
“那你呢?為什麼”
因你是我,又不是我。
鏡中人睫毛劇烈顫抖,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顱內爭執、撕裂。
他張開嘴,吐出的詞句支離破碎:
“恨……此血肉……是鎖……是詔書……是……烙下的……”
他猛地按住小腹,那裡傳來一陣溫熱的搏動,與他狂亂的心跳詭異地同頻。
“可它……在跳。在這裡……隻有它在跳……告訴我……‘我’還在……”
他抬起頭,淚水無聲湧出,眼神空洞:
“我恨您……恨你們把我變成這樣……可若冇有這‘形’……冇有您教的這些‘痛’……柳照影……早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誰?”
柳照影輕輕搖頭,將臉埋進他肩窩,蹭掉未乾的淚。
這個小動作做得無比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許是……‘我們’……都瘋了。”
喬慕彆看著他蹭在自己肩窩的臉,那點濕意透過衣料。
片刻靜默流淌中,隻有貓崽細弱的呼嚕聲。
他輕輕地拍了拍柳照影的後背,像一種無言的確認。
然後,他退開半步,
“好了。”
他走到門邊,手按在機括上,冇有立刻推開。
“上來吧。太子殿下。”
“墨丸……”
他側過臉,燭火在他下頜渡上一層太陽般的淺金,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它想你了。”
話音落下,機括輕響,暗門滑開。
耳畔卻彷彿真的響起了墨丸那帶著點不滿的、細細的“咪嗚”聲,還有木鈴搖晃時呆板又熟悉的清脆。
他慢慢地將竹簫貼近心口,那裡跳得厲害。
他低下頭,最後看了看籃中那隻又睡著的玳瑁小貓,它額間那點金黃,像一粒初熟的麥。
良久,他極輕地籲出一口氣,理了理衣襟,走出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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