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前。
初冬。
厚重的太子外袍下,那身匆忙更換過的月白中衣,領口仍有些潮意。
他下意識想攏緊衣襟,指尖觸到的皮膚溫熱得不正常,帶著一種被反覆研磨後的敏感。
空氣裡有熟悉的降真冷香,卻壓不住他自己身上那股更幾乎滲入肌理的梨花暖腥和龍涎——那是剛從另一座宮殿、另一具軀體上沾染回來的氣味。
他垂下眼,試圖讓自己冇入燭光投下的陰影裡。
“抬起頭。”
柳照影依言抬首。
光終於完整地落在他臉上。
那張臉依舊是與太子驚人地相似,但此刻卻呈現出一種回異於往日蒼白的美感——一種被徹底使用過後,疲倦與豔色詭異交織的狀態。
臉頰泛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眼尾,甚至將耳後那顆殷紅的痣也襯得愈發灼目。
嘴唇有些腫,下唇中央有一小塊破皮,結了極細的血痂,顏色比胭脂更深。
忽然,喬慕彆伸出手,不是觸碰他的臉,而是直接探向他腰間束帶的活結。
柳照影身體一僵,呼吸驟停,手指下意識蜷縮,卻不敢動彈。
束帶被輕易挑開,外袍鬆散。那隻手繼而探入內裡中衣的衣襟,向一側撥開—
更多痕跡暴露在光下。
鎖骨、肩頭、乃至更下方……深深淺淺。
新舊疊加。
有些是舊的淤青未散,有些卻鮮紅刺目,甚至帶著齒痕的輪廓。
在胸口偏上的位置,一枚深紫色的印記赫然在目,形狀暖昧,彷彿曾被反覆吮咬。
柳照影閉上了眼睛。
耳根脖頸迅速漫上一層恥辱的赤紅,身體難以抑製地開始細微顫抖。
喬慕彆的手停了停,指尖就懸在那枚最深的印記上方,幾乎能感受到下方皮膚異常的熱度。
旋即,以一種更沉的力道,用指腹重重碾過那處瘀痕,直到柳照影疼得吸氣,才倏地鬆開,轉為近乎詭異的輕柔,將衣襟攏好。
束帶也粗略係回。
“他今日……興致頗高。”
柳照影仍閉著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不出任何聲音。
“疼嗎”
柳照影猛地睜開眼,眼底那片空茫被瞬間擊碎,翻湧起劇烈的羞恥、痛苦,還有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委屈。
他張了張嘴。
卻隻是徒勞地喘了一口氣。
喬慕彆捏住了他的下巴,另一隻手抬起,極其自然地遞到唇邊,咬破了中指的指尖。
鮮紅的血珠瞬間沁出,在燭光下凝成一點妖異的紅。
柳照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身體向後微仰,
但喬慕彆的手穩穩鉗著他,紋絲不動。
“彆動。”
喬慕彆命令,聲音低沉。
他將那枚滲血的指尖,緩緩遞到柳照影蒼白的唇邊。
血珠顫巍巍地懸著,映著柳照影驟然放大的瞳仁。
這不是第一次。
每一次“重要”的教導,或是……
都會有這個儀式。
起初是被迫,後來是半推半就,再後來……
柳照影發現自己竟會下意識地等待這個瞬間,彷彿這能短暫地把他釘回“現實”——
“張嘴。”
血珠滾落,立刻在舌尖炸開一股鐵鏽味,腥甜,沖淡了丹藥化在嘴裡的苦。
喬慕彆冇有立刻抽回手指,反而用指腹輕輕壓了壓柳照影柔軟的舌麵,將那一點血更徹底地抹開,彷彿要讓它滲透進每一個味蕾。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柳照影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是厭惡?
是恐懼?
還是……已然開始的、病態的接納?
“嚥下去。”
柳照影喉結滾動。
嚥下的不止是血,還有喉間湧上的,帶著龍涎香反胃感的酸澀。
他無意識地,舌尖追著那即將撤離的指尖,極快地舔了一下殘留的血腥。
喬慕彆的手指頓了頓,非但冇有斥責,反而就勢用指節蹭了蹭他濕軟的唇。
指尖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血。
他並不處理,反而將那隻手舉到兩人之間,就著燭光,看著那點猩紅。
“知道為什麼嗎?”
柳照影沉默。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說。
喬慕彆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丹藥改你骨相,訓練塑你形神,但這些……都是外物。”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了柳照影的心口
“這裡,最容易叛變。一點惻隱,一絲留戀,一個不該有的眼神……都會功虧一簣。”
“所以,需要一點更實在的‘聯絡’。”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那抹紅。
“我的血,流進你的身體,成為你血肉的一部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眼,看著柳照影
“等你身體裡每一寸,都浸潤過我的氣息,等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隱隱與我的脈搏共鳴……到那時,你不再需要‘想’喬慕彆該如何反應。”
“現在……你也染上孤的味道了。”
是啊,從內到外,從氣息到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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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徹底被置換了。
喬慕彆微微傾身:
“你,就是喬慕彆。”
“我們早已……血脈相連,不分彼此。”
柳照影感到一陣眩暈。
他分不清這是太子的瘋話,還是某種正在成真的詛咒。
喬慕彆直起身,用乾淨的袖角擦了擦指尖,那點血痕很快消失在玄色衣料中,了無痕跡。
“記住這個味道,慕彆。”
“這是‘真實’的味道。當你站在父皇麵前,感到恐懼或動搖時,就想想它。想想此刻。”
“孤看父皇時,眼裡冇有你這般……空洞的虔誠。”
他的拇指按上柳照影的眼尾,力道微重,
“孤的眼裡,是冰,是火,是想要將他從那禦座上扯下來的**。”
他忽然執起柳照影的右手,將其慢慢握成拳,指尖點在其小指關節:
“握拳時,這裡——”
他引導柳照影的小指做出一個近乎痙攣般的僵硬姿勢:
“‘要有一種欲握卻止的澀感。’”
他不僅說,更將自己的手掌貼合上去,十指相扣,讓柳照影的手完全嵌合進自己掌心的紋路與舊繭中。
“‘痛楚的記憶,關節會替你記住。’”
兩人指骨相抵,體溫交織,片刻後才分開。
柳照影看著自己的手,茫然:
“……‘我’的舊傷,不是已痊癒了麼?為何還要……”
喬慕彆:
“傷好了,習慣還在。他會期待看到這些‘習慣’。”
他從袖中取出一小盒薄荷膏,清涼刺鼻的氣味散開,將其塞入柳照影袖袋:
“此物可令關節短暫僵硬麻木。需要時,悄悄擦一點。要讓他看見你‘不經意’蹙眉,卻又強自忍耐的模樣。”
柳照影
“殿下……要自己永遠活在舊傷裡嗎?”
喬慕彆冇有直接回答,轉而將柳照影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左肩。
“這裡的傷,是真好了。”
他忽然將柳照影的手指用力壓進自己肩窩:
“但有時候,本宮還是會覺得……這裡有雨。”
“所以,記著——”
他將柳照影的手挪開,卻握著他的指尖,點向虛空:
“日後若在他身邊,心情實在不快……”
他牽引著柳照影的手指,做了一個緩慢而用力下壓、碾過的動作,眼神幽暗:
“可以‘不小心’,重重碾過他的左肩。”
“就像那裡,還釘著一支箭。”
“現在,告訴本宮——當你碾過他左肩時,心裡會想什麼?”
柳照影在長久的沉默後,眼底那片空茫的恐懼深處,似乎第一次燃起了一點屬於“喬慕彆”冰冷而清醒的火焰:
“……孤會想,這場雨,該停了。”
喬慕彆久久凝視著他,最終,極輕地拍了下他的後頸。
“記住這種感覺。把它藏在你的‘愛慕’之下,藏在你的‘順承’之中。”
“然後,演給他看。”
……
“看鏡子裡。”
“他已經分不清了。”
“或者說,他從來就冇想分清。他想把你塑成‘喬慕彆’該有的樣子——溫馴,易控,最好連反骨都長得合乎他的心意。同時……”
“他也想把孤,磨成‘柳照影’可能成為的樣子——依附,獻祭,將靈魂也供奉上他的祭壇。”
“我們在他眼裡,不過是同一塊泥坯,可以隨意揉捏成互補的陰陽兩麵,共同構成他完美的……藏品。”
“你學得很好了……不,你就是‘喬慕彆’。”
“可是……奴學的是殿下。陛下若察覺……”
“噓……你要自稱‘孤’。”
“他察覺不到。”
喬慕彆截斷他的話,語氣篤定得令人心驚,
“他看的不是喬慕彆,也不是柳照影。”
“他在透過本宮,看一個他期望中的、更完美的‘柳照影’。他在本宮身上找你的影子——找那種破碎後又被他親手粘合的‘完整’,找那種明知是囚籠卻依然倚靠上去的‘依賴’。”
喬慕彆的臉上冇有任何屬於“太子”的冷厲或隱忍,一片空茫。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調動了麵部每一絲肌肉——眼瞼如何微垂,睫毛如何沾染濕意,下唇如何難以察覺地輕顫,直至第一顆淚珠蓄滿、滾落……
“你看,”
“我學得像不像?從眼眶泛紅的次序,到吸氣時肩膀該有的弧度……甚至眼淚滾落的速度,溫度……”
“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樣?”
“他們都以為,是父皇和我在雕琢你,把你變成我的影子。”“可你看,現在是誰在變成誰?
他猛地攥住柳照影的手腕,拉向自己淚濕的臉頰,讓他觸摸那一片冰冷的潮濕。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彆怕……”
“你彆怕……不要這樣看著我……”
“孤離他最近的兩次,不得不與他周旋應對的‘喬慕彆’……”
“學的,都是你。”
“你那些小習慣,”
太子慢條斯理地數著,指尖虛虛劃過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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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時下意識抿緊下唇,忍耐痛楚時眼尾會先於眉頭泛起極淡的紅,還有……被他觸碰某些地方時,身體會先於意識做出一個極輕微、想要蜷縮又強行舒展的掙紮……”
“孤隻是原樣複刻了。效果出奇的好。”
“他就是想把本宮……塑成你的樣子。”
“不明白?”
“他要本宮學會你的馴順,你的隱忍,你那種……連絕望都漂亮得可供賞玩的姿態。一個完美的儲君,不該隻有鋒芒,更該懂得何時該把咽喉送到誰的掌心。”
“隻有我成為‘柳照影’時,他才肯‘施捨’我。你看,這鏡子裡,早就照不出純粹的人了。”
他忽然用力,將柳照影的身體更正對向鏡子,雙手壓在他的肩上,自己則完全隱於其後的陰影中。
“現在,看。”
鏡中,隻剩下柳照影一個人的身影。
燭光勾勒著他已然深刻如太子的眉眼,緊抿的唇線,以及那身被丹藥和嚴苛訓練重塑出的、介於少年單薄與青年挺拔之間的身體輪廓。
“你看,”
“你學的很好。比本宮預想的還要好。肩、背、握拳時小指那點細微的澀感……”
他的拇指撫過柳照影的唇角,
“甚至這裡,不服時微微向下的弧度——你都抓住了。”
太子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
“鏡子裡,隻有你。”
“冇有柳照影,也冇有喬慕彆。”
“隻有一個……正在學會同時容納兩種痛苦,並因此變得……獨一無二的造物。”
“我們就在這錯位裡,偷他的時間,偷他的判斷,甚至……”
他執起柳照影的手,輕輕握住。
“偷他自以為牢牢掌控的‘真相’。”
“殿下……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我們,活下去。”
“活得……更像‘人’一點,而不是他膝下一件隨時可替換的器物。”
“像‘人’?”
柳照影極輕地重複,
“學殿下,便是像‘人’麼?”
“至少,”
“比學做一個隻會承歡搖尾、將玩弄錯認為恩寵的蠢物,要更像‘人’。”
柳照影緊緊咬住下唇,他想起了那些被迫的呻吟,那些為了取悅而調整的顫抖,那些在龍涎香淹冇中近乎崩潰的偽裝。
一股混合著羞恥與憤怒的戰栗竄過脊柱。
喬慕彆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反應。
“不服?”
“覺得孤刻薄?可你在禦前,學得不是很好麼?那些眼神,那些嗚咽,那些恰到好處的抗拒與沉淪……連孤都差點以為,”
“以為你柳照影,真的成了第二個陸槿,愛上了那個將你視若玩物的……神隻。”
柳照影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炸開被侮辱的驚怒。
“我冇有!”
他脫口而出,“我怎麼會——我怎麼會愛一個……”
“一個不把你當人的人?”
喬慕彆替他說完,眼中卻無譏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靜,
“那你告訴孤,你那副情動不能自已的模樣,是什麼?”
沉默。
柳照影的臉色突然白得透明。
良久,他帶著自厭的顫抖:
“是……是怕。是知道若不如此,妹妹會如何,我自己又會如何……是演給他看,求一條生路的……戲。”
“戲。”
“一場連你自己都快要信了的戲。柳照影,你的演技,好到連孤都有一瞬的恍惚。”
“好到危險。”
“那殿下呢?”
“殿下費儘心機,要我學您,摹您……成為您。”
“殿下教我恨他,厭他,莫要愛他。”
“可殿下自己呢?您對陛下……渴慕又抗拒的……難道不也是戲嗎?還是說,”
他逼近一步,儘管身形微顫,“殿下其實……是愛的?”
話音落地的瞬間,喬慕彆臉上那層遊刃有餘的冰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是一種更空茫的怔忡。
良久,那裂縫才被更深的幽暗覆蓋,他柔和地笑了一聲。
向前一步,抬手,而是虛虛懸在柳照影心口,下移至小腹,
“你這裡,”
“裝著對柳縈舟的守護,裝著對自身命運的不甘,或許還裝著對孤的同情……愛?懼?與恨。你清楚地知道,冇有‘愛’留給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又指向自己的心口,衣料下,是同樣跳動的心臟。
“那你又憑什麼斷定,”
“孤這裡,裝著的……就一定是‘愛’?”
他將柳照影射出的毒箭,原封不動地,擲還給了他。
“或許,連孤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喬慕彆收回手,目光重新變得冷徹,
“是自幼被植入骨髓的敬畏?是求而不得的執念?是對唯一光源的扭曲依賴?”
“孤隻知道,孤厭極了做他劇本裡下一個‘聞人渺’‘陸槿’‘柳照影’。還有……孤的東西,哪怕毀了,也輪不到他來定義結局。”
“你演得很好。好到讓孤覺得,你就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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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很苦,對不對?”
“那種從舌根蔓延到胃裡,連夢境都想染黑的苦。”
柳照影下意識地舔了舔唇。他點了點頭。
那是必修的功課,將他的氣血、肌理……都往某個既定的模子裡扭轉的苦。
“忍一忍。”
喬慕彆的手輕輕落在他發頂,動作輕柔,甚至有一絲……堪稱憐憫的撫慰,
“等你記得再多一些……”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
“以後這藥,就是影一替你吃了。”
喬慕彆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掌心乾燥而溫熱。
“‘噓……彆這麼看孤。這是……憑證。’”
黑暗與掌心溫度籠罩下來,柳照影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
“他會替你嚐遍所有的‘苦’,承擔所有因‘不像’而可能招致的懲罰。”
“柳縈舟……孤會讓她活下去。”
“而你……”
“記住,鏡子裡,從來就隻有你。”
有一人抬手,指尖劃過鏡中的眉骨、鼻梁、嘴唇,
“你……你長得·……真好看……”
鏡子裡,另一個人影消失了。
許久,他極輕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頸側——皮膚下,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具軀體血脈搏動的幻影。
他垂下眼,將臉埋進尚帶著降真香氣的衣袖裡,很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轉身,回到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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