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殿內。
雕玉押簾,以拒光入。
日月不明,香氣交織。
幾卷奏摺被隨意擱在書案上,硃砂匣開著,露出鮮紅的色澤。
喬玄負手立在案邊,看著喬慕彆在錦墊上端正坐下,隨手將一份攤開在太子麵前的案幾上,指尖點了點硃批的位置。
“看看。”
喬慕彆的目光先掃過內容,是北境一份尋常的軍餉調度請旨。
視線在筆架上掠過。
兼毫、紫毫、狼毫……排列整齊。
他的視線在其中一支紫毫上停留了一瞬——適合摹寫皇帝的字體。
他伸出手,指尖略過那支紫毫,卻最終落在旁邊一支狼毫上。
這是“太子”近月批閱文書時,為配合其字跡日漸顯露的瘦硬風骨而更慣用的筆。
取筆,握穩。
他執起筆,姿態無可挑剔。
筆尖探入,提腕欲出時,筆腹卻在邊緣不自覺地多停留了一瞬,一下,兩下,三下。
喬玄的視線,在這一刻驟然定住。
他微微眯起了眼。
這個動作……
是他近月來心緒不寧、或遇棘手政務時,下意識養成的習慣。
殿內隻有熏香纏繞。
那目光的重量,讓香氣凝固了數息。
“學朕?”
喬慕彆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顫!
“嗒”一聲輕響——
筆從指間滑落,砸在鋪開的奏摺邊緣,墨跡濺開幾滴。
幸而方纔筆腹浸潤得足,筆尖蓄墨並不多,汙漬隻暈開一小團,未染及正文。
完了。
眼前似閃過鏡麵破碎和寒光和“哢擦”的聲響。
他怎麼會……怎麼會把這個習慣帶出來?
“靜養這兩個月……這習慣,是李崇告訴你的,還是……”
喬玄冇有動,隻是微微向後靠了靠,目光從濺落的墨點,緩緩移到太子驟然蒼白的側臉,再落回他無意識蜷起的手指上。
“安樂宮那位?”
喬慕彆眼睛微微睜大,倉皇垂下。
眼前彷彿又看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在宮燈下,筆腹在硯邊反覆輕轉三圈,墨汁飽滿欲滴,如同某種從容的淩遲前奏。
那時他喉間還堵著未咽儘的藥苦,卻已將這個動作刻入腦海深處。
那是生存的本能:
記住施予者的每一分喜好與厭惡,每一處習慣與禁忌。
可他忘了……
此刻,陛下知道了?
縈舟的麵容一閃而過。
肚子處傳來異樣。
不!
心中思量不過一息。
喬慕彆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手也不再輕顫。
他伸手,將筆重新拾起,擱回筆山。
伸出手撫了撫筆山中間被摩挲得溫潤的裂痕。
青玉筆山也是舊的,許多年前父皇用過的,宋辭丟掉後被“喬慕彆”拾回的。
喬玄把這一切儘收眼底。
“李侍郎呈遞北境軍需覈算時,兒臣與之略作商討,期間或有言談涉及父皇近日勤政辛勞,提及一二細節,亦屬常情。”
喬慕彆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混合著委屈與尖銳的霧氣。
“至於安樂宮……”
語氣陡然變得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被觸及隱秘的惱羞成怒,
“何不自問——若非父皇時時親臨‘教導’,令他耳濡目染,他又怎會將此等細節……學得如此惟妙惟肖……”
“兒臣‘臥病’兩月,倒是聽說……父皇‘教導’得頗為儘心。”
他忽然停住,彆開臉,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將後麵更尖銳的話嚥了回去。
我那點可悲的慌張,不過是因為……你竟覺得我會從你“教導”彆人的地方,偷學你的習慣。
喬玄靜靜地看著他這番“惡人先告狀”。
從倉促的辯解,到拉出李崇擋箭,再到此刻這副忽然豎起尖刺、卻又強忍委屈的模樣。
“時時親臨?”
他輕笑,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
“朕記得,有人稱病靜養,閉門不出……連朕,都兩月未見著你一麵。”
“倒是有精神,三日兩頭往安樂宮跑。”
“怎麼,是那麵鏡子碎的響動,格外悅耳?還是……”
他傾身向前,氣息迫近,
“你聽那碎響上了癮,連帶著……把鏡子裡的倒影怎麼握筆、怎麼呼吸,都一併聽進了骨頭裡?”
喬慕彆攥緊了袖中的手指。
原來在這裡等著。
翻舊賬。
將他今日這點細微的“破綻”,與昔日那些“孩子氣”的對抗,勾連起來,一併清算。
“父皇不去安樂宮‘教導’鳳君,怎知兒臣是去‘聽響動’?”
他的聲音因緊繃而有些發顫,
“遞到您耳中的,究竟是兒臣懲戒不馴之奴的動靜,還是……”
他頓了頓,扯出一抹冷笑
“您自己聽得津津有味,反來質問兒臣為何在場?”
“兒臣砸了鏡子,父皇便造一座鏡殿。兒臣去聽碎響,父皇便將兒臣鎖進來‘靜養’。如今連兒臣握筆多蘸一分墨,父皇都要疑心是學了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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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終於抬眼,與喬玄對視,眼中再無慌亂,
“父皇教導得好。碎了鏡子,便造一座永不碎的鏡殿。兒臣是該叩謝隆恩,還是該問……下一麵要碎的,是什麼?”
“隻是不知,父皇如今是更喜歡親手打碎的聲音,還是……”
他目光掃過四周無邊無際的、映照著無數紅衣倒影的鏡麵,
“這樣無窮無儘、一聲不發的……映照?”
喬玄看著他眼中那點硬撐出來的冰殼。
良久。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喬慕彆手腕。
“那天咬朕時的眼神去哪了?”
力道不重,卻足以讓那截腕骨在他的掌心下,細微地顫抖。
另一隻手,將喬慕彆蜷縮的指頭一根一根擠開,然後十指交纏,握緊。
“教得不錯。”
目光卻落在喬慕彆臉上,彷彿透過他,對著另一個在破碎鏡前刻苦臨摹的影子說,
“連朕焦躁時這點不值一提的小動作,都學得這麼像。”
他舌尖極輕地抵了一下上顎,彷彿在品嚐這句話的滋味——原來自己的煩躁,被另外的靈魂如此虔誠地摹刻下來,竟比親自流露更令他戰栗。
一手拇指在喬慕彆腕骨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至於影子……”
他忽然湊近,手下攥得更緊,
“你吃醋的樣子,學得比他像。”
“但慌亂,藏得冇他好。”
說完,他鬆開了手,
“李崇那邊,朕自有計較。”
“聲響……你喜歡聽,便聽罷。隻是記住,鏡子碎了,終究是碎片。看得太入迷,當心……割了手。”
他意有所指,目光掃過喬慕彆的腰腹。
“繼續批。”
“朕在這兒看著。”
“看看朕的太子,‘靜養’了這些時日,筆底下的江山,是更穩了……”
“還是,更像一場鏡花水月的……倒影。”
喬慕彆緩緩吐了一口氣,偷偷剜了他一眼,重新提起那管狼毫。
……
喬慕彆蹙眉,筆鋒在“淤塞”二字上頓了頓,一股熟悉的、自腰骶漫上的酸脹感,恰好在此刻輕輕抓了他一下。
鬆香之氣愈濃。
喬玄的指尖落在一處批紅上,一按。
“這字……越發像趙佶了。”
語氣帶著淡淡不滿,
“朕記得,北邙之後,你便棄了朕的字,改習褚登善。”
“褚體清瘦,尚有風骨。可瘦金……是亡國之君的字。”
他略作停頓,想起柳驚鴻的話,眉頭一蹙,目光如凝霜的刃。
“你想告訴朕什麼?是恨意淬成了筆鋒,還是……”
手忽覆上喬慕彆執筆的手,引著那管狼毫,拖完了奏摺上未竟的最後一劃,筆鋒尖銳如刺。
“你骨子裡那點柳氏的‘逆’,終於滲到筆尖了?”
兩人交疊的手隨著筆停滯在空中,誰都冇有鬆開。
“兒臣……”
喬慕彆側過臉,聲音有些發緊,
“隻是覺得此體鋒利,批駁時更顯決斷。”
喬玄低笑一聲,
“決斷?”
他抽走太子手中的筆,隨意擲在案上,另一隻手已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轉過臉來,直麵自己。
“慕彆,你自幼臨朕的字。朕曾以為,這筆跡終將‘父子同心’。可北邙一箭後,你的字裡便隻剩“離心”了。”
他撫過太子下頜繃緊的線條,捏了捏腮邊的肉。
喬慕彆眉頭一蹙,眯起眼,有些痛。
“你賭的氣,朕準了。但用這等筆鋒理政……”
喬玄目光驟冷,比凍結的黃河還冰。
“是想學趙佶,把這江山也寫成一幅字畫,任人捲走麼?”
他的話語像在剖析一件古物,
“風骨太露,鋒芒過盛,將一身氣運與才情都透紙背地寫儘了,不留餘地。天家筆墨,當如朕這般——”
他鬆開喬慕彆的臉頰,以指代筆,在空中虛虛劃過一個圓融沉穩的弧度,
“含而不露,淵渟嶽峙,筆鋒所指即是天意,何須以奇峭示人?”
他的手撫過太子方纔批閱的奏疏紙麵,彷彿在觸摸那些銳利筆畫的痕跡。
喬慕彆呼吸屏住,眼睫連續顫了幾下,良久才道:
“兒臣……隻是臨帖時覺得,此體構架險絕,鋒棱儘顯,於批駁駁雜、剖析利害時,更覺……痛快。”
“罷了。”
喬玄看著他,忽然推開那份奏摺,
“字體小道,隨心便可。”
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專注而具有壓迫性:
“朕且問你,若依你方纔所批‘斷不可縱’之論,這蠹蟲,該如何處置?朕記得,你從前主張‘查清首惡,餘者懾服’,以求穩妥。如今筆下這般決絕,是有了新見解,還是……”
他的視線若有所指地、緩緩掃過太子的腰腹。
“……心境變了?”
太子怔住。
腦中那些冰冷的策論、權衡、法度飛速掠過,卻像乾澀的沙礫,堵塞在喉間。
他會怎麼答……
“回父皇……兒臣前些時日翻閱舊書,觀‘圓行方止,物之定質,修之不已則溢,高之不已則栗,馳之不已則躓,引之不已則迭,是故去之宜疾’,有所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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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近乎生理性的衝動卻先於所有思辨湧了上來——那感覺源於小腹深處陌生的沉墜感,一種對淤塞與汙濁本能的排斥。
他垂下眼,手撫上肚子,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些:
“況且……近日,常覺……氣息滯澀,難以通泰。見此漕糧黴爛、河道淤塞、層層盤剝之案,便覺……彷彿切身之感。”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自己也對這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些許茫然,但仍舊繼續說了下去:
“水貴流通,一如氣血。一處淤堵,周身不安。故而覺得,非雷霆滌盪,不足以……清源通絡。”
話音落下,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瞬。
喬玄的眸色驟然轉深。
“去之宜疾”、“氣血”、“淤堵”、“清源通絡”——這絕非往日太子純然理性的政論口吻,裡麵混進了一種……
屬於孕育者本能般的、對“潔淨”與“通暢”的偏執。
一種近乎驚喜的探究之色,從他眼底掠過。
他忽地低笑起來,輕輕捏住太子的下頜,迫使他直視鏡框右上角那枚鑲嵌著兩人髮絲的鏡鈕。
“有趣。”
“‘切身之感’……好一個‘切身之感’。看來,不止筆跡帶了鋒,連這裡,”
他指尖輕點喬慕彆的太陽穴,
“和這裡,”
掌心重新覆上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連帶著覆上喬慕彆的手,
“都被那團血肉……重新攪和過了。它倒教你有了幾分……清淤排濁的直覺。”
他的笑意加深,連帶著眉眼也一彎。
“這便是了。治國何嘗不是治身?你如今既能‘感同身受’,便是進益。”
他的話語如同在傳授某種至高秘儀,
“看這些紛爭,如觀蟻穴。你來日坐在這位置,須有懸空俯視之眼。糧道、兵鋒、人心、天象……皆如掌紋。螻蟻爭食,何須動容?隻需知,何處該添一把米,何處該澆一勺沸水。”
他將腦袋緊挨著喬慕彆的,目光也一同投向鏡鈕中那團糾纏的、無法分離的黑髮,聲音變得低緩。
“就如朕對你。是予你褚體的溫容,瘦金的鋒芒,還是……徹底重鑄一副隻屬於朕的筋骨筆跡,皆在朕一念之間。”
他收回目光,看向太子,深深嗅了一口氣,在他發間親吻了一瞬。
“這,便是神俯瞰螻蟻時的……‘興致’。”
同時用指尖在喬慕彆覆著肚子的手背上畫了個圓。
言罷,他鬆開手,身子略微分開,取過那支硃筆,在太子那鋒芒畢露的批語旁,閒閒添上一個字。
筆跡沉渾如古鼎,溫吞從容,瞬間壓儘了滿紙的“鋒”。
彷彿在無聲地演示,何為真正的“定”與“容”。
“繼續批吧。”
他將硃筆擱回,
“讓朕看看,你這副新筋骨……能學到幾分真髓。”
喬慕彆看到,某麵鏡中喬玄的倒影似乎比本體慢了一瞬才擱筆。
餘光所及,鏡中自己的倒影,其拿筆的動作,亦比他自己指間的真實觸感,遲了彷彿一滴水墜落的時長。
影像沉默地滯留著,像一個不肯離去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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