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躬身,低聲道:
“殿下,福伯說,今日是您的生辰。小廚房備了膳,請您移步。還有……他給您備了份禮,說是您小時候一直唸叨的。”
喬慕彆眼睫顫了一下。
生辰?
對了。
是他的生辰。
他該有怎樣的反應?
淡漠?
他腦中飛快掠過那些字帖裡零散的記錄,試圖拚湊出“喬慕彆”對此應有的姿態。
他穩著步子,走出密室。
膳桌已布好,比平日略豐盛,都是東宮慣常的菜式。
唯獨正中多了一盅湯和一碗米糕,湯清可見底,飄著兩片碧綠和極細的雞茸。
米糕,點綴著桂花,看起裡甜甜的。
福伯垂手立在旁,見他出來,上前一步,將一隻尺餘長的紫檀木匣置於他手邊。匣子舊了,邊角摩挲得溫潤,卻一塵不染。
“殿下,”
“老奴愚鈍,備不出什麼新鮮物事。隻是忽然想起,殿下幼時有一年生辰,纏著想要一件東西……後來未得。這些年,老奴私下裡尋摸著相似的料子,請人仿著當年的圖樣,粗粗做了一件。手藝拙劣,望殿下……莫要嫌棄。”
喬慕彆指尖觸及微涼的紫檀木。
他打開銅釦,揭開盒蓋。
裡麵鋪著玄色暗雲紋的錦緞。
錦緞之上,靜靜橫臥著一管——竹簫。
簫身是極老的湘妃竹,紫褐的底子上灑著疏落如淚痕的斑。
簫孔打磨得光滑,尾端繫著一縷褪色的舊宮絛,絛子末端,卻綴著一枚嶄新的白玉環。
玉環的形製,與太子慣常佩在腰間的那一枚,幾乎一模一樣。
喬慕彆的呼吸,在看見竹簫的刹那,屏住了,鼻子一酸。
他認得這。
不,該說,他“知道”。
在那些他被迫嚥下、反覆臨摹的字句縫隙裡,曾不止一次出現過“竹簫”“山野”“不成調”這些零碎而灼熱的詞。
那是屬於真正的喬慕彆的、為數不多的、近乎執唸的私密渴望。
一件“一直唸叨”的“舊物”。
藏於枕下的竹簫。
福伯……竟記著。
記了這麼多年。
他撫過冰涼的竹身。
那枚白玉環觸手溫潤,與竹的冷硬奇妙地契合。
這禮物太巧妙,也太沉重。
它既是對“太子”童年憾事的彌補,一件合情合理的生辰禮;
其下湧動的,卻是近乎悲愴的關懷——彷彿在對他說:
你頂著他的形骸,是否也能片刻感知,他靈魂中那片未能舒展的曠野?
喬慕彆抬起頭,看向福伯。
老人低垂著眼,神色恭謹如常,彷彿隻是呈上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物件。
但喬慕彆看見了。
看見他下頜的線條,比往日繃緊了一分。
那不是仆役的惶恐,而是……一種深埋的近乎痛楚的期待,與瞭然的悲憫。
他不是在給“太子”慶生。
他是在隔著時光和這張假麵,試圖慰藉兩個同樣困頓的靈魂——
一個求不得,一個扮不成。
喬慕彆喉間有些發堵。
他該說“賞”,該說“有心了”,該模仿太子或許會有的、那種帶著幾分悵然又強行壓抑的複雜神情。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演練過千百次的台詞,此刻重如千鈞。
最終,他隻是將那管竹簫握在手裡。
比想象中沉。
很快被他掌心的溫度焐熱。
他生疏地將手指虛虛按在簫孔上,姿勢僵硬。
殿下教過他許多。
那些“有用”之學,嚴苛,不容半分錯漏。
於此道點撥甚少,寥寥幾次,氣息與指法都淺嘗輒止,更像是兩個極度疲憊的靈魂間偶然的喘息。
教得散漫,學得也恍惚,像一段被默許的走神,夾在那些必須銘刻入骨的“正課”之間,輕飄得幾乎留不下痕跡。
更多時候,他被教導的是另一種“韻腳”,被馴化的是另一副“喉舌”,被銘記的是在截然不同的音律中,如何戰栗,如何屏息,如何將嗚咽碎成迎合的節拍。
此刻,指尖下竹孔粗糲,腦海閃回的,卻是被汗水浸透的錦褥,與黑暗中那道審視他是否“學到位”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尚未被完全碾碎的舊夢裡,似乎也有過對某種樂器清越聲響的模糊嚮往。
但那嚮往太輕,太薄,早被後來的血淚浸透、壓垮,連輪廓都消散了。
而這管簫,承載的是另一個靈魂未能奏響的自由。
他垂眸,看著簫身上那些如淚的斑痕,良久,吐出一個氣音:
“……好。”
他將簫輕輕放回錦匣,卻冇有合上蓋子,隻是讓它敞著。
然後,他轉向福伯,唇邊努力勾起一個比以往任何一次模仿都更接近“真實”溫度的弧度:
“難為你,記得。”
福伯深深一揖,頭埋得更低:
“殿下喜歡,便是這物件的造化了。”
他冇再說話。
他坐回膳桌旁,目光掠過那盅清湯,那碟米糕,最後,還是落回了匣中靜臥的竹簫上。
他坐在那裡,一半像端凝的儲君,一半像被某個遙遠迴音猝然擊中的、迷茫的旁觀者。
那管橫亙其中的竹簫,無聲地劃開了一道縫隙——讓“喬慕彆”的憾,與“柳照影”的惘,在生辰日的虛假光暈裡,短暫地、淒涼地,共鳴了一瞬。
影一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目光在那管簫和太子看似平靜的側臉上停留片刻,複又垂下,無聲退至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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