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門前的招旗,在北風裡扯得筆直,發出單調的“撲啦”聲。
聞人九晷勒住馬,烏騅噴著鼻息,前蹄在凍硬的土地上刨了兩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驛卒。
他步入驛舍。
屋內光線昏暗,混合著馬革和茶湯的氣味。
三兩個行商模樣的旅人縮在角落,低聲交談。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臨窗的一張粗木桌旁,坐著一位道人。
鶴髮,童顏,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灰道袍,纖塵不染。
桌上除了一盞粗陶茶碗,便隻有一柄擱在一旁的拂塵,尾端雪白的毛柔順地垂落。
道人似在觀窗外暮色,又似隻是入定。
直到聞人九晷踏入,他才彷彿被驚動般,極自然地轉過頭,目光向他看來。
冇有半分訝異,那雙眼倒映不出任何外物,隻是平靜地,早有預料一般,對著他微微頷首。
聞人九晷腳步未停,解下赤氅,隨手丟給身後半步的影衛。
撥浪鼓,隨著動作發出一兩聲略帶沉悶的“咚、咚”輕響,在驟然安靜的驛舍裡顯得格外突兀。
幾個行商偷偷抬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他徑直走到道人對麵,坐下。
“玄雲真君。”
他開口。
玄雲真人朝他拱了拱手,目光在那乾淨異常的耳垂處,不著痕跡地停留了一瞬,隨即化為一絲瞭然的淡笑:
“柳公子。”
聲如鬆風拂過石苔,
“江寧一彆,彆來無恙?”
聞人九晷唇角似乎彎了彎,笑意卻未達眼底:
“天寒地凍,真君不在玄雲觀清修納福,怎來了此處寒僻之地?倒是巧。”
“雲遊之人,隨性而已。天地為爐,何處不是道場?
玄雲語氣舒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彷彿真是偶遇閒談,
“非是巧,是守株待兔,待一隻有緣的‘兔’。”
他話鋒一轉,“說起來,白小友,江寧彆後,可還安好?他那份赤子心性,於這濁世,最是難得,也最是易折。”
聞人九晷眸色微凝:
“真君掛念,秀行純摯,自得天地庇佑。”
他避開了近況的具體詢問,心中卻因這突兀的關心升起一絲警惕。
玄雲聞言,頷首不語,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靜默片刻,他忽從袖中取出一個的白玉瓶。
“既是故人重逢,貧道身無長物,此物……或與公子有緣。”
玄雲將玉瓶輕輕推至桌麵中央。
聞人九晷目光落在瓶上。
瓶身瑩潤,隱約可見瓶底極淺的禦製雲紋。
他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不動聲色:
“這是?”
“一枚丹藥。乃貧道往日煉丹時偶得的……‘廢丹’。”
玄雲如敘家常,
“丹爐水火未濟,鉛汞差池,未能成就預想之功,反倒生出些旁門效用。此丹服下,初時體感與某種……‘逆亂陰陽’之藥頗為相似……”
“然內裡乾坤不同,隻是虛像一場,六月為期。”
他指尖輕點瓶身,繼續道:
“瓶中有二丸,一丹一解。丹可立服,解藥卻需在服丹後滿六月之期,方可吞服化解。若未至六月而服解藥,或過六月而未服……”
逆亂陰陽……
虛像……
六個月……
解藥……
玄雲抬眼,直視聞人九晷:
“則偽像永固,假亦成真,再難剝離。屆時,將承全般苦楚,卻永無瓜熟蒂落之期——直至精血耗竭,形神俱損。”
聞人九晷微微眯起了眼,手指倏然收緊。
他盯著那玉瓶,禦製雲紋在驛站昏光下刺眼。
他伸手取過,拔開瓶塞——
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苦杏仁味猛地竄出!
他臉色驟變,猛地偏頭嗆咳起來,喉間瞬間收緊,熟悉的窒息感伴著驚怒與更深寒的恐懼炸開!
指尖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玉瓶捏碎。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用儘了全身的意誌力,將那股翻騰的噁心感和生理性的恐懼,死死壓在喉嚨深處。
他迅速將瓶塞蓋回,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彷彿隻是不耐那藥味濃烈。
他將玉瓶攥在手心。
再抬起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殺意淬鍊過的冰寒,先前那點故人相逢的薄霧蕩然無存。
“此丹……從何而來?”
玄雲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丹藥出處,貧道不便多言。隻說一句:此丹煉製之法,與某位故友所求,同出一爐,互為表裡。”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
“貴人求‘扭轉’,貧道卻覺,世間有些‘苦’,未必需要真嘗。造個幻象,替了那真劫,亦是慈悲。”
聞人九晷胸膛起伏,殺心在這一刻沸騰到頂點。
眼前道人知道太多——知道“柳公子”,知道逆亂陰陽,甚至可能窺破他此刻披著“聞人九晷”皮囊下的真實身份!
此人留不得……
“柳公子,”
玄雲卻似全然未覺那森然殺意,隻將拂塵輕輕一擺,氣定神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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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雲遊之人,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過後便散於風雪。此丹用與不用,何時用,皆在你一念之間。”
“世間因果,如環無端。今日種‘因’避劫,他日或需以彆樣‘苦’償。慎之,慎之。”
“此丹名‘共苦’。服之,則苦厄同擔,幻真難辨。然幻終是幻,真終是真。”
為誰“共苦”?
誰需要這“偽作胎氣”的幻象?
“貧道並非贈藥,隻是……物歸原主,或贈予需要它的人。”
玄雲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帶著某種洞悉命運的歎息,
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碗,垂眸看著碗中沉浮的茶梗。
聞人九晷坐在原地,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瓶,卻重逾千斤。
杏仁味的餘悸仍在,而玄雲的話,更像一道冰冷的讖言,砸入他本就紛亂如麻的心緒。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暗湧,似乎都在這個北境驛站的黃昏,在這個神秘道士的麵前,彙聚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渦流,要將他,連同他拚命想守護的一切,都吞噬進去。
“真君的話,某記下了。”
他聲音沙啞,
“告辭。”
他緩緩起身,接過赤氅,將玉瓶收入衣袋,與那枚粗劣的撥浪鼓放在了一處。
玄雲並未起身相送,隻是在他轉身時,於他身後極輕地唸了一句:
“柳公子,前路風雪大,珍重。”
聞人九晷腳步未頓,赤氅一揚,大步踏入門外愈呼嘯的北風之中。
影衛跟上。
聲音壓得低,“爺,要不要……”
聞人九晷睨了他一眼。
他噤聲。
驛舍內,玄雲獨自靜坐片刻,將碗中殘茶潑於地上,看著深色茶漬緩緩滲入泥地。
他低聲自語,拂塵輕掃,彷彿要拂去那無形的因果之塵,隨即也起身,飄然離去。
驛舍外,聞人九晷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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