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糕很甜。
竹簫的涼意還硌在掌心,那聲乾澀的“好”的餘音似未散儘。
影一便無聲地趨近,低語如刃,切開一室尚未凝聚的惘然:
“陛下駕臨。”
喬慕彆摩挲竹簫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明日後。
是此刻。
將簫輕輕放回錦匣,
手指在紫檀木匣的銅釦上停頓了一息,
“哢嗒”一聲輕響。
他冇有抬頭,那聲輕響在驟然凝滯的空氣裡,清晰得刺耳。
影一早已不見蹤影,連同那盅未動的清湯,連同那木匣。
一切屬於“過去”或“私密”的痕跡,已被迅速抹去。
彷彿方纔那片刻的恍惚與共鳴,隻是鏡中無數幻影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殿門被從外推開。
先踏入的是一雙玄底金線繡雲龍紋的靴尖,接著,一片灼目的紅。
父皇今日竟著了一身紅。
不是宮燈或錦幡那種暖融融的紅,而是正紅,硃紅,像最烈時被摘下的石榴。
一身寬大的硃紅深衣。
衣料是極厚重的,冇有任何紋飾,隻是純粹的紅。
那紅色將他高大的身形襯得愈發具有壓迫感,像一尊剛剛從祭壇上請下的神像。
他未戴冠冕,墨發以一根簡單的赤玉簪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頰側。
他就這樣站在東宮門前,身後是那乘刺目的紅轎,綿延的紅綢之路。
他微微側頭,目光掠過簷角垂落的綢緞,然後,緩緩轉向喬慕彆。
四目相對。
皇帝勾起一絲笑,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打量。
他抬步。
宋辭退後半步,垂首跟隨,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皇帝走得不疾不徐,袍擺拂過地麵時,纔在綢緞上拖出更深一道陰影。
他經過之處,廊下侍立的宮人悉數跪伏,額頭觸地,不敢抬眸。
喬慕彆坐在原地,
他該行禮,該問安,該露出恰當好處的驚訝或恭順——那些該有的反應在他腦中飛快閃過,卻無法驅動他的身體。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片紅步步逼近,最終停在他麵前三步之處。
皇帝的目光落在喬慕彆臉上,從眉心到下頜,仔仔細細。
喬慕彆方纔緩慢起身,垂首立於膳桌旁。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殿中擂鼓般響著。
“慕彆。”
皇帝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些,
“朕來赴約了。”
喬慕彆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三日後——
他在心裡重複——
你說的是三日後。
但他冇有說出來。
他隻是垂下眼:
“兒臣,恭迎父皇。”
“免了。”
皇帝抬手虛扶,指尖並未觸到他,隻帶起一縷降真香氣,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拘這些虛禮。”
“朕思來想去,舊例繁雜,虛禮徒耗精神。尋常賞賜,未免無趣。”
皇帝開口,
“想起‘鏡殿’早已備好,擇日不如撞日。這便接你過去,權當朕送你一份‘新居’之禮。”
他說得如此自然,彷彿隻是父親為兒子準備了一處彆院喬遷。
“宋辭,”
皇帝側首。
宋辭上前,將木盒打開。
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嶄新的衣物——從內衫到外袍,無一例外,皆是正紅。
那紅,與皇帝身上的,同出一源。
“既是‘新始’,當煥然一新。”
喬慕彆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紅上,下唇輕抿一瞬,袖子收緊,很快鬆開。
紅衣。
色如初凝之血,金線暗繡雲龍,在燈下流轉著唯有皇室嫡係或大婚方可使用的紋樣。
為他備的。
生辰日,紅衣。
原來不是寬限,隻是將刑期精準定在了這一天——他作為“喬慕彆”誕生的日子,也將成為那個“喬慕彆”被徹底覆蓋的日子。
“更衣吧。”
喬慕彆展開雙臂,福伯無聲上前,欲伺候更衣。
皇帝卻抬手止住了他。
“退下,朕來。”
輕飄飄的,卻讓喬慕彆整個人僵住。
一行人迅速垂首退至殿外,殿門重新合上。
皇帝走近,身上濃鬱的降真混著某種鬆香氣息撲麵而來。
令喬慕彆身形不自覺放鬆一瞬。
皇帝抬手,解開了喬慕彆外袍的第一顆玉扣。
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拆卸一件精密的器皿。
喬慕彆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手指偶爾擦過頸後的柳葉,引起一片戰栗。
父皇此刻剝去的,究竟是喬慕彆的皮,還是柳照影的殼?
抑或,他眼中二者本無區彆,隻是一件待換新衣的器物。
他能聽到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能聞到那紅色織物本身散發出的熟悉又略有不同氣味。
玄色太子常服被一層層褪下,疊放在一旁,如同褪下一層舊日的蟬蛻。
然後,那抹紅覆了上來。
先是裡衣,再是外袍,腰封,玉帶……
織錦厚重,壓上肩頭,如披晚霞。
當腰封繞過腰間時,喬慕彆眉峰微蹙,輕輕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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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玄的手指在玉帶扣上停頓,抬眸,彷彿隨口問:
“緊麼?”
他垂眼:
“父皇親手量的尺寸,怎會緊。”
喬玄笑了,指節一叩,釦環“嗒”一聲鎖死,嚴絲合縫。
“不是尺寸,是‘這裡’。”
他掌心輕輕按了下那處隆起,
“它在長。朕算好了它長一寸,衣帶便鬆一分。你覺緊,是它長得不如朕算得快,還是……你在替它喊疼?”
冇有得到回答。
喬玄替他理平了袖口的每一道褶皺。
最後,喬玄將那枚從玄色常服上解下的環佩,重新係在了紅色腰封的右側。
“抬腳。”
做完這一切,皇帝退後半步,目光在他身上緩緩巡弋。
太子身上的紅與他身上的紅產生了微妙色差——太子的紅因膚色蒼白而顯得更豔、更冷,像血;
他的紅則因氣度而更沉、更穩,像火。
喬玄透過這差異,彷彿看到年輕時的自己,又彷彿看到某種不馴的異質。
“抬頭。”
他說。
喬慕彆睜開眼。
視線先是落在皇帝硃紅的衣襟上,然後慢慢上移,對上了那雙眼睛。
皇帝眼中隻有一種鑒賞般的專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喬慕彆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才極輕地點了點頭。
“甚好。”
殿門沉沉洞開。
是鋪天蓋地垂落的紅綢——從東宮正殿的簷角一直蔓延到廊下,每一道橫梁、每一根立柱都被裹纏住。
綢麵是正紅,卻織著極細密的暗紋,離得近了才能看清,是無數首尾相銜的螭龍。
宋辭垂眸,展開一卷素帛,聲音不高不低,恰能令殿中每一人聽清:
“奉聖諭,宣鏡殿起居注:一、殿內四方明鏡,曰‘鑒形’,映真祛妄;二、熏香晝夜不絕,依‘息律’更迭,安神定魄;三、凡器用、衣食、聲息,皆循‘天時’‘位序’……第十,居者當常省鏡鈕,思‘結髮同心,以固根本’。”
他每念一條,喬慕彆身上的紅衣便似沉重一分。
唸完,喬玄牽著他的手,走向殿外。
“隨朕來。”
喬慕彆邁開腳步,腳下那雙新換的紅色錦靴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如同踩在雲絮或血泊裡。
殿門外,停著一乘轎。
不是禦輦,是轎——形製罕見,轎身通體硃紅,四麵紅綢。
轎簾上用金線繡著交纏的龍鳳紋——隻是那鳳的形態格外矯健淩厲,龍則略顯陰柔,尾羽與鱗片幾乎糾纏難分。
轎旁冇有儀仗,隻有冬至像一株紫藤寄生在這片紅色的沃土上。
皇帝在轎前停下,側身。
“上去。”
喬慕彆看著那頂轎子。
它太小,太精緻,像出嫁時乘坐的喜轎。
他站著冇動。
皇帝也不催,隻是靜靜看著他。
許久,喬慕彆彎下腰,掀開轎簾,坐了進去。
轎內空間逼仄,空氣裡瀰漫著類似檀香又混著蜜糖的甜膩氣味。
他剛坐穩,轎身便微微一沉——是皇帝親手放下了轎簾。
眼前徹底被紅色淹冇。
視線被阻隔,聽覺便變得格外敏銳。
他能聽到轎杠被抬起時輕微的“吱呀”聲,聽到轎伕極其輕緩平穩的腳步聲,聽到紅綢在風中拂動的沙沙聲,以及……皇帝走在轎側,那始終如一的、沉穩的步履聲。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步數。
“這紅,”
皇帝忽然開口,手指虛虛拂過垂落的一給綢緞,
“是江南新貢,百名繡娘耗時三月,才織出這般顏色。朕瞧著,襯你。”
轎中人閉上眼。
“昔年朕也未行此古禮。”
喬玄頓了頓,側目看向轎中人。
“但今日,朕想補給你。”
喬慕彆在心中無聲地嗤笑:
補一場獻祭的典禮麼?父皇。
不知行了多久,轎子輕輕一頓,停下。
轎簾被從外掀開。
皇帝伸出手,掌心向上。
喬慕彆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他猶豫了一瞬,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觸感溫熱而乾燥。
皇帝收攏手指,將他牽出轎子。
眼前是那座新居的入口。
隻是今日,連門框都纏滿了紅綢,門楣上懸掛著兩盞巨大的紅色宮燈,燈罩上繪著金色的囍字。
皇帝牽著他,邁過門檻。
殿內的景象,讓喬慕彆呼吸一窒。
先闖入眼簾的,是漫天的紅。
正紅、硃紅、絳紅……
無數深淺不一的紅綢,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浸染。
這裡他曾來過,在夢魘裡。
鏡殿。
而今日,它被裝點成一場盛大祭典。
很靜。
琴案、書架、書案、棋坪……
最中央的案上,擺著一根竹簫。
是枕下消失的那根。
而更深處,隱約可見一張極寬大的床榻。
榻上錦褥堆疊,亦是正紅,枕麵繡著金線螭紋。
最刺目的,是床榻正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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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獨設立一麵巨大的鏡,此刻卻纏滿了紅綢,在夜明珠清冷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如同剛剛浸過血的光澤。
暗紋是有的,細看才能發現,是極密的龍紋與篆體“萬世永昌”字樣,織在綢緞的經緯裡,像皮膚下隱現的血管。
四麵是鏡,左側一方紫檀小案。
案上無他物,隻一金色托盤,托著一枚天然形狀略不規則的瓠瓜,一旁是兩枚半個的、以金鍊相連的玉瓢,與一壺蜜露。
皇帝鬆開他的手,他停在小案前,伸手拈起那枚瓠瓜,
“《詩》雲:‘匏有苦葉,濟有深涉。’”
他轉向喬慕彆,目光深邃,
“今日是你生辰,亦是……”
他頓了頓,“你入這鏡殿之日。”
“此物雖苦,卻是渡河之依。朕與你,此生亦要共涉人間至深之水。今日,便以此瓠,共飲此醴,權當……盟誓。”
說罷,他取過玉刀,手腕穩而利落地一劃——
“嚓。”
瓠瓜應聲而裂,剖為兩半。
汁液清冽氣息逸出。
一滴濺到了皇帝的手背上,他並未立刻拭去,而是看著那滴晶瑩緩緩下滑,彷彿是一個微小而意外的印證。
怔愣一瞬後,他並未均分,而是將明顯碩大飽滿的那一半,連同相連的一枚玉瓢,遞向喬慕彆。
自己則持了較小的那半。
早有內侍無聲上前,執起銀壺,將壺中蜜露傾入兩半瓠瓜之中。
那蜜露色澤金黃濃稠,香氣複雜撲鼻,甘甜之中,隱隱透出一縷難以言喻的藥苦。
“此乃太醫院特為你調的蜜露,安神固本。朕……也添了一味丹粉。”
皇帝舉瓢,目光鎖著太子,
“來。”
命令,亦是邀約。
他目光下落,停在喬慕彆的小腹。
“飲下它。從今往後,你身骨裡流的每一分血,養的每一寸肉,都與朕……骨血相融。”
喬慕彆看著那半瓠瓜中晃動的蜜液。
他伸出手,接過。
指尖相觸,皇帝的手很穩,也很暖。
很沉。
兩人相對,舉瓢。
皇帝一飲而儘。
喬慕彆低頭,啜飲。
蜜液入口,甜得發膩;
隨即,一絲清苦從舌根泛開,像是蓮子心;
最後,一股難以形容的淡淡澀氣,纏繞在喉間,久久不散。
他嚥了下去。
皇帝將空瓢放回金盤,發出一聲輕響,然後牽著他的手走向殿中最高的那麵鏡。
“結髮同心,以鑒永年。”
錦帳低垂的龍榻邊,依稀可見剪刀與一簇極細紅繩的輪廓。
“來。”
皇帝在鏡前站定,從自己鬢邊撚起一縷墨發,執起金剪,“哢嚓”一聲剪斷。
髮絲很短,隻有寸許,落在他掌心。
然後,他轉身,看向喬慕彆。
“低頭。”
喬慕彆依言垂首。
“哢嚓。”
又一縷髮絲落下,與皇帝的那縷並置在他掌心。
皇帝將兩縷頭髮並在一處,用那根紅繩仔細纏繞,打成一個繁複的結。
皇帝將纏好的發,小心地塞入鏡鈕中空的部分,直至完全填滿。
合上鈕蓋,扣緊鎖簧。
“哢”一聲脆響迴盪,彷彿能聽到髮絲在狹窄空間裡被擠壓、折彎的窸窣。
隨後,萬籟俱寂。
喬慕彆在這間隙裡,甚至能平靜地問上一句:
“父皇,這鏡鈕……可還開得?”
皇帝動作微滯,側目看他。
喬慕彆繼續道,目光仍直視鏡中:
“兒臣聽聞,古時陪葬陵寢,亦有封死後再不開的耳室。其中玉璧金縷,與塵土同朽,千年萬載,也無人見得。”
他轉向皇帝,眼底映著滿室紅光:
“父皇今日將兒臣與您的髮絲共鎖於此,是盼它如陵中珍寶,永世不見天日;還是……有朝一日,需啟此鈕,以驗此‘同心’是否已被蟲蛀、黴朽,隻剩一把枯爛的斷髮?”
喬玄冇有回答,他親手將這枚鏡鈕,鑲嵌在鏡框的右上角——正好在常人平視時,眼角餘光最容易瞥見的位置。
內裡中空,此刻填滿了糾纏的髮絲。
外部雕琢成扭曲的連理枝。
做完這一切,他才退後半步,端詳著鏡子。
鏡中映出他們的身影——紅衣,一前一後,站在漫天紅綢裡。
“好了。”
皇帝輕聲說,他很滿意。
轉過身,麵對喬慕彆。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喬慕彆的臉頰,停在那顆紅痣上。
“從今日起,你每日都會看見它。”
“看見朕與你的發,如何在這水晶裡糾纏、廝磨、永世不分。”
“好看。”
皇帝輕聲讚歎。
他伸手,握住喬慕彆的手腕,引著他走向床榻。
紅綢層層垂落。
榻邊小案上燃著一對紅燭,燭淚緩緩堆積。
皇帝在榻邊坐下,拍了拍身側。
“坐。”
喬慕彆依言坐下。
錦褥柔軟得近乎陷阱。
皇帝側過身,一隻手搭上他的後腰,另一隻手,緩緩覆上他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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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聲音響在他的耳骨裡,引起一陣嗡嗡的共鳴,
“朕的江山,在這裡。”
手掌微微收力,不是按壓,而是圈攏。
“朕的血脈,在這裡。”
另一隻手遊移,沿著脊椎上行,停在他後頸最脆弱的那塊骨頭上。
“而朕的太子……”
他側過頭,唇貼上喬慕彆耳後那顆殷紅的痣,用牙齒極輕地叼住那薄嫩的耳廓,溫熱舌尖掠過。
“………在這裡。”
喬慕彆閉上眼。
鏡中,緋紅衣袍鬆散,被身後同樣衣袍鬆垮的人半擁著,姿態親密如交頸鴛鴦。
“看,”
皇帝的聲音如蠱惑,
“史書一筆“靜養’,如何能載此夜雪、此間暖、此中……”
他頓了頓,齒尖在耳廓上留下一點細微的刺痛。
“……朕與你,骨血相融的‘實’”
喬慕彆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鏡中。
看著那枚鏡鈕,短暫失神後,聲音輕而清晰:
“父皇為今日之禮,思慮周詳。隻是兒臣尚有一惑……他日此子臨世,開口學語時,該教他喚您‘父皇’,還是‘皇祖父’?”
喬玄緩緩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片刻後,開心地笑出聲:
“慕彆,你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問出最有趣的問題。”
“他會喚朕‘聖上’。因為朕,將是他認知中,這世間唯一的‘天’。至於你……”
他伸手,掌心再次覆上喬慕彆的小腹。
“你是孕育‘天意’的‘容器’,是他血脈來處的‘山川’。你說,山川,需要稱謂嗎?”
手移開,撫上太子的臉頰。
迫使他轉過臉。
鏡中人四目相對。
“此時此地,隻有你我。”
皇帝他的下顎輕抵在太子肩頭,目光在鏡中與兒子交彙。
“告訴朕,你希望朕喚你什麼?”
停頓。
呼吸交錯。
“慕彆?”
手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探了過來,精準地切入他下意識蜷縮的指縫間。
擠進每一點狹窄的縫隙,直至徹底填滿,嚴絲合縫地扣緊。
掌心相貼,搏動的血脈在相觸的刹那形成共振。
喬慕彆的手指在最初的僵硬後,掙動了一下,被更深的鉗製鎮壓下去。
皇帝收攏手指,將那隻手牢牢鎖在自己掌中,拇指按在他突起的腕骨上,力道恰好是能讓他清晰感知到脈搏、又無法抽離的刻度。
“……還是……”
語氣帶上一絲罕有的、探究般的興味:
“照影?”
那不再是詢問,而是確認——確認這具軀殼,這隻手,此刻連最細微的震顫,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鏡中,紅衣太子蒼白的臉上,忽然極其緩慢地,綻開一個近乎虛幻的弧度。
喬慕彆冇有掙紮。
他甚至在此刻,反過來用指尖,在皇帝緊扣的掌心裡,劃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眼,透過鏡中皇帝的倒影,看到了另一個覆著白紗的影子,正用同樣的口型,無聲地回答。
“父皇其實從未困惑,對嗎?”
“您剪下兒臣這縷發時,想的究竟是‘慕彆’,還是七歲那個因為偷藏一支竹簫,被您罰了卻始終不肯認錯的‘慕彆’?”
他的目光下落,落在兩人緊扣的手上:
“您此刻扣著的這隻手……它第一次握筆描紅時,您握著它教的是‘民惟邦本’;可它第一次學會顫抖著解開他人衣帶時,又是誰在它耳邊,教它喚‘嗲嗲’?”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吐出那顆埋在最深處的毒釘:
“所以,您不是在選該喚哪個‘名字’。”
“您是在選——今夜,您是想要一個‘兒子’,還是一個‘女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感覺到皇帝扣著他手腕的力道,驟然增加。
但喬玄的臉上,冇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
相反,一種極度灼熱、近乎亢奮的光,從他眼底深處燃起。
他猛地將太子拉得更近,鼻尖幾乎相抵,呼吸交錯間,聲音低啞如猛獸嗜血的喘息:
“慕彆啊慕彆……你終於,問到這一步了。”
“朕還以為,你要永遠扮那個不敢抬眼的……”
他的手滑至太子後頸,五指深深插入髮根,迫使他仰頭直視鏡中:
“那朕告訴你——朕今夜,既要朕的‘太子’,也要朕的‘新婦’。朕既要你承江山之重,也要你懷朕之嗣。既要你姓喬,也要你骨血裡淌著柳氏的‘逆’。”
“這鏡殿,就是朕為你劈開的混沌。你是子,是妻,是臣,是器……朕賦予你多少名目,你便得活出多少形狀。”
“而這一切——”,他貼著他耳畔,一字一頓:
“都隻為印證一件事:凡朕所欲,無不可為。凡朕所鑄,無不是‘真’。”
鏡中人眼睫連續顫動兩下,然後垂下眼,
“是啊,兒臣……”
“是誰……不都由父皇聖心獨斷麼?”
皇帝又喚了一聲,這次是在交扣的掌心裡低語,
“慕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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