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忽至,毫無征兆,像是天河傾覆。
喬慕彆眼角餘光瞥見高空一隻玄影在雨幕中折返——郊外的方向。
他眸色沉入更深的寒潭,將翻湧的疑竇與一絲近乎直覺的不安,狠狠按下。
調轉馬頭,冇入偏巷。
巷子窄而深,兩側是高聳的牆。
片刻後。
一道身影悄然冇入雨簾。
大氅,青衫,像個家境尚可、氣質清冷的讀書公子。
油紙傘遮住大半容顏,步履從容,彷彿隻是雨日訪友。
他抬眼。
長街空曠,雨水彙成急流,沖刷著青石板。
行人寥落,偶有馬車疾馳而過,濺起大片水花。
就在穿過一條巷口時,斜刺裡猛地撞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梳著雙丫髻,跑得太急,腳下打滑,整個人驚呼著向前撲倒,手裡緊緊護著的一隻竹籃脫手飛出——
喬慕彆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帶一扶,穩住了那輕飄飄的小身子,另一隻手淩空抄住了竹籃。
竹籃傾斜,裡麵幾個圓滾滾的土陶物件滾了出來,在積水裡打著轉。
她驚魂未定,抬起臉,雨水衝開額發,露出一顆淺褐色的小小眉間痣。
……眉間痣。
衣衫單薄,已被雨水潑透,緊緊貼在瘦小的身架上,正手忙腳亂地去撈那些陶器,小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
袖口處打著不起眼的補丁,卻漿洗得乾淨。
雨水往下滴,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
像極了寧安……
喬慕彆心尖某處,極輕微地揪了一下。
那眼神裡的驚惶過後迅速燃起的倔強和歉意。
“對、對不起!大哥哥!”
女童慌忙站穩,顧不得自己,先去看籃子和地上,連連鞠躬,
“謝謝大哥哥!我……我跑得太急了……”
“無妨。”
喬慕彆將籃子遞還,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平和,
“雨大路滑,小心些。”
小女孩接過籃子,撈起一個沾滿泥水的陶塤,用濕透的袖子徒勞地擦拭。
她不是胡亂地擦,而是下意識地用拇指反覆摩挲塤身上一個自己捏製時留下的、小小的凹陷,彷彿那是她的專屬印記。
更像了……
“摔著了?”
喬慕彆蹲下身,將傘傾向她。
他今日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一襲雨過天青色的錦袍雖已濕了大半下襬,氣度卻難掩。
小女孩搖搖頭,才小聲道:
“冇、冇摔著……就是塤,娘新燒的……”
她看著懷裡泥水橫流的陶塤,嘴角癟了癟,要哭不哭。
喬慕彆目光掃過地上另外幾個陶器,多是杯碗之類,粗糙質樸,唯這塤形製稍巧,可見用心。
他伸手:
“給我看看。”
小女孩仰著臉看他。
雨水順著傘沿淌成珠簾,簾後那張臉蒼白清俊,眉眼像是用最冷的墨勾出來的。
猶豫了一下,遞過去。
喬慕彆接過,觸手粗糲,顯然燒製火候未到,表麵還有幾個清晰的、小小的手指印痕,大概是眼前這孩子自己捏的。
他將塤湊到嘴邊,試著吹了吹,隻發出沉悶的“噗”聲,泥水堵了音孔。
“音孔堵了,晾乾透,用細草莖通透便好。”
他將塤遞迴,見她凍得嘴唇發紫,單薄衣衫下肩膀微微瑟縮,便解下自己並未完全濕透的黛色外氅,不由分說披在她身上。
氅衣對她而言過於長大,直拖到地,卻瞬間裹住了那點顫抖。
小女孩愣住了,本能地嗅了一大口氅衣的氣味,眯起眼,好香啊——
她忽然道:
“大哥哥……你真好看。”
好看?
喬慕彆動作一頓。
似乎……也有另一人,含糊地這般說過。
那時他心中隻有被冒犯的冷怒與譏誚。
此刻,在這肮臟的雨巷,聽著一個渾身泥水的小丫頭懵懂的評價,他竟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我娘說,長得好看的人,心也善。”
小女孩又補充,眼神逐漸信賴,彷彿在陳述一條世間真理。
善良?
喬慕彆幾乎要嗤笑出聲。
他手下亡魂不知凡幾,算計至親麵不改色,與“良善”二字何止雲泥之彆。
喉間肌肉已習慣性地繃緊,嘲諷的弧度即將爬上下頜——
可就在這一刻,一滴雨水從丫丫顫動的睫梢滾落,恰好砸在她緊抱著的那隻泥塤上,濺開一朵極小的水花。
他即將成型的嗤笑,莫名地僵在了唇齒之間。
那渾濁的水花,竟讓他無端想起了另一雙眼睛,在……或受懲時,蓄滿的、將落未落的淚。
……最終,所有的譏誚隻化作喉間一絲無聲的、連自己都辨不明滋味的澀意。
“你家在何處?雨這麼大,怎一人在外?”
他轉開話題。
“我……我去寧安閣!”
小女孩提到這個,眼睛更亮了些,稚氣地複述:
“閣主先生說,女子讀書,明理不輸男兒。去學字!去得早,閣裡供早飯的,小米粥可稠了!我娘在東市擺攤,晌午後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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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有些驕傲地補充,
“娘說,識字明理,將來……將來纔有彆的路走。”
寧安閣?
喬慕彆眸光微凝。
他想起寧安搏虎後那道撕裂的疤痕與沉寂的左耳,心頭那絲莫名的滯澀感又重了幾分。
知識,食物。
對於眼前這女童而言,都是活下去、並試圖活得稍好一點的微光。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素麵錦囊,不大,卻有些分量,放入她手中。
“拿著。買件厚實衣裳,或給你娘添些米糧。”
小女孩像被燙到一樣想縮手,卻被喬慕彆輕輕按住。
“拿著。不是白給,”
他指了指她懷裡的陶塤,
“我用這個,換你的塤。可好?”
小女孩看看錦囊,又看看自己泥糊糊的塤,再看看喬慕彆,小臉上滿是掙紮。
娘教過不能白拿人東西……
這錦囊看起來好貴重……
可大哥哥說換……
在大哥哥堅持的目光下,她最終用力點了點頭,將陶塤珍而重之地放到喬慕彆掌心,又小心捏緊錦囊,仰臉道:
“這個塤……是我自己學著捏的,吹得不太好聽,但……送給大哥哥。大哥哥給了我這個,我冇什麼值錢的,隻有這個。”
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彷彿要把他看化了。
半晌,他伸手,接過了那隻帶著孩童體溫和泥土氣息的陶塤。
觸手粗糲,硌著掌心。
“謝謝。”
他說。
丫丫笑了:
“我……我叫丫丫!大哥哥你叫什麼?”
“我姓……”
他頓了頓,
“姓柳。柳葉的柳。”
“柳……柳哥哥!”
丫丫脆生生喊道,裹著他的大氅,抱著錦囊,又去撿拾地上其他陶器,動作輕快了許多,
“我得走啦,不然趕不上早飯了!”
喬慕彆起身,“去吧。”
丫丫朝他揮揮手,重新抱起籃子,轉身又跑進雨裡,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
他握著塤,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小小的指印凹痕。
孩童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粗陶的孔隙裡,暖暖的,癢癢的,順著指尖爬上來,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口某處空蕩又痠軟的地方。
指尖下意識地……
又停滯在空中,收回。
不知……那團此刻正無聲棲息的骨血,若有朝一日降臨於世,是否也會用這般清亮的眼神看這汙濁人間,是否也會笨拙卻赤誠地,想將自己珍視之物捧給……他?
這個念頭……
他猛地攥緊陶塤,粗礪的質感硌得掌心生疼,彷彿要藉此疼痛,將方纔那瞬間可怖的柔軟與期冀連根拔起,死死按迴心底那片連自己都不敢窺探的混沌深淵。
不能想。
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氣。
抬手,一個極隱蔽的手勢切過雨幕。
簷角陰影彷彿活了過來,一道無形的波動朝著女童消失的方向悄然滑去。
護她幾日周全。
這並非純粹的善舉。
那錦囊的分量,足以引來宵小;
而“寧安閣”三字,在如今京城的暗流中,未必不是一種標簽。
讓她平安,是了結這段意外沾染的因果,亦是……對自己此刻這份莫名心緒的一個冷靜的觀察與切割。
他想知道,這點源於陌生孩童的微光,能在現實的風雨裡,照亮多遠。
暴雨未有停歇之意,掌心的塤似乎在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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