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箋·夢記】
11.29夢記
寫完《噩夢》,竟沉入一夢,與筆下諸生同遊。
——是夜,筆下的魂靈踏月而來。
我非局外人,我本是鏡中影。
山光水色間,心神似緊弦。我須在太子殿下眼前,令他信那“寧安非寧安,照影非照影”。
偏那兩個不知險的小傢夥,時時湊近。寧安一聲清亮亮的自報家門,險些驚破全域性,我急急斂神,化作縈舟的聲氣將她穩住。
身後,殿下審視的目光,無聲烙在背脊。
喘息未定,又得即刻拾起寧安的麵具。
而照影,總在無人留意時悄然貼近,欲言又止——彷彿他與我,共享著同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同一種在身份夾縫中喘息的命運。
莊周夢蝶,夢魘照影,夢外原是我自己。
終章之後,諸君若重讀《鏡像》《譫妄》,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鏡中之人,真的是你看到的那一位嗎?
————
【再夢記·上篇】
寫完夢記,心神俱疲,沉入黑甜。
豈料簾櫳再卷,竟又回到了那方天地。
他們,都在。
褪去了龍袍冠帶,摘下了珠翠步搖,他們穿著尋常的現代衣裝,散落在各處。
最引人注目的,是寧安。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工裝風外套,頭髮高高束起。
眼神依舊灼亮,隻是那火光從燒穿宮規變成了灼燒世間一切不公。
我們這群本該攪動風雲的角色,此刻卻像被她無形的指揮棒牽引,無奈又縱容地跟著她,一會兒掏錢資助,一會兒見義勇為。
她那源於深宮、曾無處安放的庇護欲,在此刻噴薄而出,化作了近乎“路見不平一聲吼”的行動力。
我猜她定是“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我們這一行人,成了她麾下無奈的“義工”。
連陛下都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眉眼間的壓迫感被墨鏡遮去大半。
在一間臨時歇腳的公寓裡,我們剛用晾衣杆擊退了一群不懷好意的地頭蛇。
是的,晾衣杆——這大概是太子殿下此生接觸過的最“平民”的武器。
他盯著手中那根彎曲的鋁合金管子,表情是一種介於想笑和想殺人之間的凝固。
戰鬥結束,一片狼藉。
一番忙亂後的間歇,
眾人或靠或坐,喘息著,補充水分。
寧安還在電話裡聯絡下一個需要“幫助”的對象,聲音清脆而充滿力量。
陛下……
不,此刻他更像一位氣質深沉、難以捉摸的集團掌舵人,坐在唯一乾淨的單人沙發上,長腿交疊,指尖在扶手上無聲敲擊,彷彿在評估這場鬨劇的投資回報率。
時而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螢幕,與周遭的熱情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
【再夢記·下篇】
角落陰影裡,一個無聲的影子,挨近我身側,聲音隔著衣料,悶而輕,像雪落深淵。
——我在想,穿的肯定不是聚酯纖維。
在所有喧鬨與寂靜的間隙,照影總是悄然貼近,他的沉默比寧安的笑語更讓我心驚。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深灰色連帽衛衣,帽子戴在頭上,壓得很低,隻露出線條清晰、顯得異常冷峻的下半張臉。
這身打扮將他與夢中那個或月白或素縞的形象徹底割裂,彷彿一個從現代都市漫畫中走出來的、孤僻而警惕的少年。
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我身側。
“他們總想聽。”
他冇頭冇尾地說。
但我聽懂了。
“陛下是,殿下……也是。”
他們一個以掌控為樂,一個以摧毀為趣。
他們都想“聽”,聽他在那些侍寢的夜晚,如何承歡,如何痛苦,如何展現出他們想要看到的脆弱與沉淪。
那是他們確認權力、滿足窺私慾的勳章。
“陛下想知道,他賜予的‘恩寵’,是否每一次都刻骨銘心,是否讓我恐懼與迷戀交織,無法自拔。殿下……他似乎更想知道,在那些時刻,我腦海裡想著的,究竟是誰的臉。”
他的聲音很輕。
衛衣的寬大更顯他身形清瘦,彷彿一株不肯屈從、卻又被風雪壓彎的竹。
“想知道我如何承恩,如何顫抖,如何在……之後,像一攤爛泥般蜷縮起來。”
他嗤笑一聲,極輕,
“那些細節,那些不堪,那些連我自己都厭棄的、濕漉漉的痕跡……他們想當作佐酒的蜜餞,或是衡量自身魅力的砝碼。”
訴說時,他耳垂的硃砂痣彷彿在灼燒,聲音輕得像梨花瓣落在雪上。
太子殿下也在人群中,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身形挺拔,沉默地處理著最繁重的事務,姿態依舊帶著疏離的優雅,目光卻偶爾會穿過人群,不經意地落在某個角落。
“我不想。”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決絕。
“不在他麵前說,也不在他麵前說。”
“那是……我僅剩的東西了。”
他忽然抬手,用指尖極快地頂了一下帽簷,我終於窺見他一瞬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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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麵冇有淚,冇有媚,也冇有恨,隻有一片雪。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又或許是在對抗某種慣性。
然後,那聲音裡滲入了一點近乎委屈的依賴。
“您……大概是想知道的。”
“但你想知道。”
他聲音更低了,幾乎融進空氣裡,
“……我以為,你想知道。”
“很痛。”
他吐露出兩個字。
“哪裡都痛。骨頭像被拆開,又用不屬於自己的方式強行拚回去。”
“心裡……也痛。”
“但輕得像灰,說出來,風一吹就散。”
“我隻告訴你。”
遠處,山光水色皆寂,唯有慕彆沉默的目光。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而我於這浮生半日,兩度入夢,見他們現代衣冠,行古道熱腸,訴亙古之痛。
鏡中之人,或許從未變過。
變的,隻是我們——與他們——身上那層,不得不穿的“衣裳”。
夢醒補記:
此夢恍兮惚兮,然照影衛衣帽簷下的雪,與那句“我隻告訴你”,刻心。
或可作《噩夢》章外,獨予筆者的一頁殘箋。
或許他知我懂他,知我惜他,故願將那些不欲為帝、為太子所知的殘破,獨獨示於我。
這份於夢中的、全然的信任,何其沉重,又何其珍貴。
此篇獨為照影存照,亦為這場漫長創作中,一次神啟般的私密對話,作證。
——記於十一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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