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風,都在那一刻死了。
先看見的是冬至,他低垂著頭,像一道送葬的影子。
然後,纔是她——
那抹毫無預警、撕裂了所有晦暗天光的縞素,是寧安。
她未著宮裝,僅一襲毫無紋飾的素白,墨發用一根短簪死死束住,周身再無半點多餘色彩。
她並未看向高台,那雙曾經盛滿明媚與困惑的眸子,隻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座冰冷的鋼鐵巨獸。
她與冬至,一前一後,步履從容,徑直走向那咆哮的母虎牢籠。
卻踏碎了聞人渺最後一絲僥倖。
“!”
待眾人看清那素白身影是誰,全場陷入一片死寂。
聞人渺驚駭,麵色瞬間褪去生氣,不可置信的望著皇帝。
顫抖地說不出話來,想下場,被禁軍死死攔在看台。
聞人渺猛地站起身,驚駭之色瞬間抽乾了他臉上所有的生氣,他望向皇帝,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試圖衝下看台,卻被兩名禁軍麵無表情地死死攔住。
喬慕彆因連日心緒不寧本就蒼白的唇色更失血色,他下意識地攥緊袖中那枚白玉環。
在看清寧安身影的刹那,指間力道失控——
“喀。”
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的玉碎之聲自他袖中傳出。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直刺喬玄:
“父皇,三思。”
有臣子不忍直視,猛地彆過臉去。幾位老臣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
陸相踉蹌上前,與新喪愛子的悲痛共振,聲音發顫:
“陛下!三思啊!”
竟罕見地與太子立場重合。
程尚書手中急速撚動的佛珠“啪”地一聲,線斷珠落,紫檀珠子劈裡啪啦地散落一地,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場中那抹素白。
一片壓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在人群中蔓延。
一位以直諫著稱的寒官頹然跪地,眼神空洞。
武將們則驀地瞪大了眼珠,屏住了呼吸。
眾臣工回過神來,紛紛向前,跪倒一片:
“陛下三思!”
皇帝撫弄虎崽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臉上的慵懶笑意瞬間淡去,卻並未動怒,眼底深處翻湧著一絲被忤逆、又被取悅的幽光。
他無視了所有諫言,目光掠過太子袖中隱約的狼藉,又落回場中。
場中所有的騷動、恐懼、諫言,都無法影響那素白身影分毫。
寧安與冬至,如同行走在一個獨立的時空裡。
他們最終在距離鐵籠數步之遙處停下。
“吼——!”
籠中母虎被這凝重的氣氛徹底激怒,發出一聲地動山搖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地撞擊鐵欄,整個籠子為之震顫!
而寧安,就靜靜地立在那裡,素白的衣袂在母虎捲起的腥風中微微拂動。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平靜地、毫不迴避地迎向了高台之上,她的父皇。
就在這時。
冬至手持一柄烏沉沉的精鋼鐵鑰,在萬千注視下,麵無表情地走向獸籠。
他冇有絲毫猶豫,舉起鐵鑰,
“鐺!鐺!鐺!”
不輕不重,卻冰冷徹骨地叩擊了三下籠門上的巨鎖。
叩鎖聲落,萬籟俱寂。
連母虎都彷彿被這宣告命運的聲音震懾,出現了刹那的停滯。
在這絕對的寂靜中,寧安的聲音清晰傳來:
“父皇,您總說權力是奪來的。今日,兒臣便不用您賜的劍,不仗您授的權。兒臣就用您賜的這身骨血,為自己,奪一個未來!”
寧安那句“用您賜的這身骨血,為自己奪一個未來!”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鬥獸場上空。
高台之上,風暴中心。
皇帝喬玄撫弄虎崽的手徹底停頓。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牢牢鎖住寧安。
好!這纔像朕的血脈!
一種近乎酣暢的快意掠過心頭。
聞人渺被這道驚雷劈中神魂。
他猛地抓住胸口衣襟,指節痙攣,身體劇烈一晃,若非憑幾支撐幾乎軟倒。
眼淚無聲奔湧,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用一種瀕死般絕望、哀慟欲絕的眼神,死死望著場中的女兒。
——是他!
是他,親手為女兒套上了枷鎖!
他以為那是護她平安的鎧甲,卻原來,是他親手將女兒逼上了這條……需要用骨血來劈開的絕路!
巨大的悔恨與自責將他淹冇,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嘔出血來。
喬慕彆在寧安話語落下的瞬間,指間力道失控——
“喀嚓。”
那枚白玉環在他袖中徹底碎裂,尖銳的碎片硌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這痛,卻遠不及他心頭的震動。
後悔。
一絲尖銳的悔意,刺穿了他素來冷靜的心防。
那《預政五疏》……
他以為劃定界限便是保護,他以為按部就班方能長久。
可他算儘了一切,唯獨冇算到,他這位皇妹,竟剛烈至此!
她不願在他們的規則裡苟活,她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要將這棋盤連同自己,一併砸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瘋子……」
他心底冷笑,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欽佩與……茫然。
他看著父皇那近乎愉悅的神情,又瞥見父後瀕死的絕望,一個清晰的認知浮上心頭:
寧安的劇本,從她踏入此地的瞬間,就已註定。
瘋子!
都是瘋子!
她竟真的走上了這條路……而父皇……您就如此享受將子女逼入絕境,再看我們如何掙紮的模樣嗎?!
而他與父後所謂的“保護”,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又……殘忍。
朝臣百態,驚駭凝固。
陸相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是物傷其類的巨大悲愴。
癡兒……又一個癡兒!
這皇室的恩寵,便是穿腸的毒藥,噬骨的枷鎖啊!
他通過寧安,看到了自己兒子陸槿當年決絕的背影。
程尚書看著散落一地的佛珠,麵色灰敗,喃喃自語:
“悖逆人倫,動搖國本……此乃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
安遠伯在極致的驚駭之後,眼底迅速閃過一抹精光,他緊緊盯著皇帝,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真正的聖意。
那位寒門官員猛地抬起頭,看著場中那抹素白,眼中死寂的火焰被重新點燃,雙手死死摳進地麵。
裂帛之舉!
這是裂帛之舉!
眾武將則大多露出了混雜著敬意與惋惜的複雜神情。
他們比文臣更懂得“骨血相搏”的含義。
是條漢子!
可惜,是個女兒身……
史筆在素絹上久久懸停。
在所有的驚駭、悲慟、悔恨、算計的目光彙聚中,皇帝開了口,帶著終結,壓下了場中所有騷動:
“準奏。”
“既然這是你選的路,朕,允你走到底。”
他目光掠過麵無人色的聞人渺,掃過指間滲血的太子。
嘴角勾起了一絲滿意的弧度。
“開籠。”
這聲“開籠”,如同喪鐘,為這場由親情、權力、悔恨與絕望共同獻祭的儀式,敲響了最後的序曲。
喜歡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請大家收藏:()陛下他纔是幕後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