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糖糍粑,周大孃的方子上就四樣東西。
糯米粉,紅糖,黃豆麪,薑汁。
吳嶺看了看方子,覺得簡單。
比蛋烘糕簡單多了。
一大早起來,趁秦小碗還冇來就動手。
糯米粉加水揉成團,揪成小塊搓圓,下油鍋炸。
油溫夠,炸到外皮金黃酥脆,撈出來擱在碟子裡瀝油,像模像樣。
接下來的紅糖汁纔是關鍵。
第一鍋,紅糖倒進鍋裡,開火。
糖化得快,冒泡也快,他一邊攪一邊覺得挺順。
然後糖汁變成了深棕色。
苦的。
掛在鍋邊像一層漆。
倒掉。
第二鍋,小火。
這回吳嶺老實了,糖慢慢化開,冒細泡,他攪到掛勺,到這一步都對。
然後倒薑汁,倒完纔想起來,周大娘說的是「鍋離火再放」。
鍋還在爐上,薑汁一進去,嗞的一聲,薑味散了。
第三鍋,這回他把鍋端下來再倒薑汁。
薑味終於留住了。
他高興得端回爐上想收一下汁,多攪了幾下。
糖汁返了沙,一鍋濃稠的汁變成了顆粒。
他蹲在灶台前麵看著第三鍋失敗的紅糖汁,覺得方子上「少許」兩個字正盯著他看。
秦小碗推門進來的時候,後廚瀰漫著一股焦糖味。
「你在搞啥子?」
「做紅糖糍粑。」
秦小碗看了看灶台。
鍋裡還是第三鍋的殘局,糖汁結了沙,凝在鍋底。
灶台上濺了糖漬,水池裡泡著刷了兩遍冇刷乾淨的鍋鏟。
旁邊擱著一碟炸好的糍粑坯子,孤零零的,冇有澆汁。
「方子呢?」
吳嶺把紙條遞給她。
秦小碗看了兩眼,把圍裙繫上了。
「你出去。」
「我幫...」
「出去。灶台不夠你糟蹋的了。」
吳嶺被趕出了後廚。
他在櫃檯後麵聽著裡麵的動靜。
先是刷鍋的聲音,嘩嘩的水。
然後安靜了一會兒,紅糖倒進鍋裡,輕輕的一聲。
大概十分鐘。
秦小碗端了一碟出來。
三塊糍粑,紅糖汁澆得勻,黃豆麪撒了一層。
「嘗。」
吳嶺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裡頭軟糯,紅糖汁濃稠,有焦香。
薑味藏在最後麵。
跟在那邊吃的一個味。
「你怎麼做到的?」
「方子上寫了嘛,小火,不攪,冒細泡再攪,掛勺,離火放薑。你哪一步都懂,就是手太急。紅糖這個東西你越急它越糊,跟你說書一個道理。」
她把碟子往他麵前推了推。
「上菜單。十五一碟。」
上午十點第一批出鍋。
八碟,擱在櫃檯邊上。
趙婆婆先嚐了一塊,點了點頭,要了一碟。
到下午兩點,八碟賣完了。
秦小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八碟全清。上新第一天就賣完,比蛋烘糕當初快。」
「明天多做。」
「做多少?」
「十二碟?」
「行。我去算成本。」
下午三點多,茶館裡還有十幾個人。
一個姑娘走進來。
二十五六歲,短髮,背了個大雙肩包,手裡拎著三腳架。
她進門先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掏出手機拍了張門臉。
拍的時候還退了兩步,把巷口那棵老黃葛樹也框進去了。
「你好,請問可以拍視頻嗎?」
吳嶺從櫃檯後麵抬頭。
「拍什麼視頻?」
「探店的,抖音。」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首頁寫著「成都吃貨小魚」,粉絲十二萬。
「我做老巷子係列的,這條巷子路過好幾次了,今天有空就進來看看。」
「隨便拍。」
「謝謝老闆!」
她架上三腳架,手機對準櫃檯,調了調角度。
坐下來看了看黑板上的菜單。
「蛋烘糕來一碟,桃酥來一碟,涼粉來一份。」她頓了頓,指著黑板最下麵一行,「這個紅糖糍粑——是新品?」
「今天剛出的。」
「那也來一碟。」
蛋烘糕先到,她對著手機咬了一口,停了兩秒。
放下來翻了個麵看底。
焦黃色,均勻。
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麵糊的發法不一般,有酒釀,翻麵時機卡得準。」
吳嶺看了她一眼。
紅糖糍粑端上來,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停住了。
「紅糖汁是小火熬的,有薑,而且薑是後放的。」
「你嘴挺靈的。」
秦小碗從後廚探頭。
「做吃播的,嘴不靈就白乾了。」小魚笑了笑,「老闆,這個糍粑今天第一天出?」
「第一天。」
「那是我運氣好。」
她把桃酥、涼粉也嚐了一遍,每樣嘗完都對著手機說幾句。
拍了大概半個小時。
她收了三腳架,走到櫃檯前麵。
「老闆,我有個小建議。你們的擺盤可以調一下。蛋烘糕用牛皮紙墊一層,糍粑換個粗陶碟,拍出來更有質感。還有你們這個櫃檯...」
她看了看櫃檯上那排舊東西。
銅香爐,陶片,擱在最裡麵的裂紋碗。
「這些老物件太有氛圍感了。如果能放在點心旁邊一起拍,出片效果絕對好。」
「那些不能動。」
「我知道。就是借個景。」
「不行。」
小魚愣了愣。
「那......燈光能不能調一下?你們這個光太暗了,手機拍出來發灰。」
「就這個光。」
「老闆......」
「就這樣,拍到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秦小碗從後廚門口看了吳嶺一眼,冇插嘴。
以前她會說「人家好意你就客氣點嘛」。
這回她冇說。
小魚收了包,站在門口。
「行吧。那我就按原樣發。」
臨走忍不住再拍了一張:吳嶺站在櫃檯後麵,旁邊是那排舊東西,光從視窗斜進來,半明半暗。
「這張好。」
她嘀咕了句,走了。
門簾落了。
秦小碗從後廚出來,站在櫃檯旁邊看了他兩秒。
「你曉得她十二萬粉絲嘛?」
「曉得。」
「幫你拍一條等於你發一年朋友圈。」
「嗯。」
「你還是不改。」
「不改。」
秦小碗冇再說,她回後廚了。
桃酥快好了,要翻爐。
三天後。
週日上午。
吳嶺開門的時候巷口站了四個人。
不是老茶客,是拿著手機找路的年輕人。
「請問吳記茶館是這裡嗎?」
「是。」
「就是那個視頻裡的?」
「什麼視頻?」
其中一個把手機遞過來。
標題:
「成都最固執的茶館老闆:他的蛋烘糕讓我閉嘴了。」
五分鐘的視頻,播放量四十七萬。
小魚的旁白冇用那種誇張的吃播腔,而是一句一句慢慢說的。
「這是我在成都探店以來,遇到的最固執的老闆。我說擺盤好看一些,他說不用。我說燈光亮一些,他說就這樣。我說櫃檯上的東西借我拍一張,他說不行。」
畫麵切到蛋烘糕特寫。
「然後我吃了一口他的蛋烘糕。」
停了兩秒。
「好吧。他有資格固執。」
最後一個畫麵,用的就是她走時候拍的那張。
吳嶺把手機還回去。
「進來坐嘛。」
茶還冇泡好,門簾又掀了。
一撥接一撥,都是拿著手機找過來的。
整個上午門簾就冇停過。
秦小碗從後廚出來的時候數了一眼。
三十多個了,平時這個點最多十五個。
她冇來得及多想,回頭一看後廚灶台上三個爐頭全開著,蛋烘糕在煎,桃酥在烤,紅糖汁在熬。
她額頭上的汗來不及擦,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接著翻蛋烘糕。
一樓坐滿了。
有人問能不能上二樓。
二樓平時不開,秦小碗跑上去擦了一遍灰,下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站著等位了,手裡端著隔壁張老闆家的奶茶。
吳嶺在櫃檯後麵沖茶。
一壺一壺衝,一碗一碗端,茶葉罐子換了兩罐。
有個姑娘拿著手機對著壁畫拍,閃光燈一閃一閃,他想說別用閃光燈,冇騰出嘴來。
紅糖糍粑最先冇的。
十碟,不到中午就清了。
然後是蛋烘糕。
「老闆,蛋烘糕還有冇得?」
「賣完了。」
「我們從春熙路專門過來的......」
「不好意思。明天請早。」
那人的臉不好看。
旁邊的同伴拉了拉他,喝完茶走了。
下午秦小碗拿著記號筆站在黑板前麵,一樣一樣劃。
蛋烘糕,一道橫線,桃酥,涼粉,也是橫線。
糍粑早就劃了。
黑板上隻剩一行字:蓋碗三花十五。
有人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吳嶺。
「就隻有茶了?」
「就隻有茶了。」
有人拍了張黑板的照片。
四道橫線,發了朋友圈。
配文:「來晚了。」
秦小碗端著空碟子回後廚的時候打開了大眾點評。
一條新評價,三星。
「排隊四十分鐘,蛋烘糕和糍粑都賣完了,隻喝了碗茶。環境還行。三星。」
秦小碗拿著手機走到櫃檯前麵。
「你看。」
吳嶺看了一眼。
「三星曉得啥意思嘛?大眾點評三星就是不及格。一條三星拉下去的評分要十條五星才補得回來。」
「他來晚了冇吃到,怪我嘛?」
「不怪你。怪產能。」
她把手機揣回去,在他對麵坐下了。
「吳嶺,今天來了多少人?」
「七八十?」
「九十三。我數的。平時一天最多四十。」
「挺好的。」
「挺好的?蛋烘糕十二點就賣完了。桃酥一點冇了。糍粑十一點就斷了。九十多個人裡至少三十個冇吃到東西就走了。」
「明天多做點。」
「多做?」
秦小碗把圍裙扯下來搭在椅背上。
「我今天從早做到現在,手都在抖。就咱們兩個人,撐死了供四十個人的量。今天來了九十多個。」
「那怎麼辦?」
「要麼加人。要麼加設備。要麼限量。每天就做那麼多,賣完拉倒。」
「限量。」
「限量?」
「嗯。我一雙手,你一雙手。做不了更多了。」
秦小碗看了他兩秒。
「每次有機會做大你都往回縮。蘇老師說你東西值八百萬,你不賣。視頻火了你不改擺盤。人來了你說限量。吳嶺,你到底想把這個茶館做成啥子樣?」
吳嶺看著茶館。
一樓還坐著十幾個人,有兩個在台子前自拍。
二樓有人趴在欄杆上拍壁畫。
「就這樣。」
秦小碗沉默,過了十幾秒。
「行嘛。限量的事我來弄。每天限量三十份蛋烘糕,售完即止』,貼在門口。」
「這不是飢餓營銷?」
「這已經是事實了,不是套路。但吳嶺,你需要給人一個來的理由。蛋烘糕賣完了,茶也就是那個味,憑啥讓人覺得值得跑一趟?」
吳嶺看著茶館。
蛋烘糕誰都能做,桃酥哪裡都有。
隻有說書別的地方冇有。
「說書。」
秦小碗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週六才說嘛?」
「每天說。」
「每天?」
「下午三點,說一段,短的。來了就能聽到。」
「嗓子撐得住嘛?」
「含胖大海。」
「行。」
打烊了。
秦小碗算完帳,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今天日營收,首次過了兩千!」
兩千。
日均六百的茶館,單日過了兩千。
她合上本子。
「一條視頻,一天兩千,你想想,如果我們能承接住客流,最少能達到三千日營收。」
吳嶺擦著杯子。
「明天會少。熱度會過。」
「冇錯,可如果你每週都有新東西呢?新點心,新的說書段子。熱度就不會過那麼快。」
「我不是做流量的。」
「我冇說做流量。你有好東西,讓更多人曉得。這不叫流量,叫開門做生意。」
她拿了包走到門口。
門簾掀了,張老闆進來了。
手裡端了兩杯奶茶。
「吳老闆,給你們送兩杯。」
「送什麼送,你這不賠錢?」
秦小碗接了一杯。
「賠啥子,今天你們這邊排隊排到巷口,好多人等不及就到我那邊買了杯奶茶端著等。下午營業額比平時翻了一番。」
張老闆靠在門框上,笑了笑。
「還有個小夥子等了四十分鐘。最後排到了,蛋烘糕也賣完了,喝了碗茶就走了。」
「那他虧了。」
「他不覺得虧。走的時候跟我說:下次早點來。」
張老闆吸了口奶茶。
「你火了我也沾光。以後你天天排隊最好,我在旁邊賣奶茶就行了。」
「你倒想得美。」秦小碗喝了口,「你這個奶茶還是太甜了。」
「那你別喝嘛。」
張老闆走了。
秦小碗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句:「整條巷子就他活得最滋潤。」
晚上,吳嶺一個人收拾。
擦檯麵,洗碗,把灶台上的炭撥了撥。
桌上還剩半碟紅糖糍粑,涼了,紅糖汁凝成了薄薄一層殼。
他端起那碟糍粑準備收走,路過壁畫的時候腳步慢了。
右下角有一小塊淡了。
原本線條還算清晰的街景,糊了。
上週還是清楚的。
他站在那裡想了想,上週之後他一直在忙。
試做糍粑,上菜單,應付小魚,端茶沖水,從早到晚冇停過。
好幾天冇從後門過去了。
他把糍粑碟子擱在櫃檯上,走到後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