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的瞬間吳嶺就知道不對。
潲水味。
不是炭火,不是三花,是隔壁奶茶店倒剩的奶沫子在垃圾桶裡發酵的味道。
他冇有關門,站在門口聞了一會兒那股潲水味。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會反覆推,推了關,關了推。
說不定下一次就對了,這次他冇推第二下。
因為他知道,不是門壞了,是門不認他了。
從做糍粑到小魚視頻爆了,他已經記不清多少天冇推過這扇門了。
壁畫右下角暗了一塊他看見了,可是忙起來就忘了。
可門不會忘。
他走回來,在壁畫前麵站了一會兒才上樓,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吳嶺記得有段時間半夜醒了都能聽見壁畫那邊傳來微弱的聲音。
現在樓下一點動靜也冇有。
淩晨兩點多,吳嶺又下去推了一次,還是冇有光。
後麵幾天,他白天依舊泡茶端碟子招呼客人,晚上就去推一次門。
都是後巷。
壁畫一天暗過一天,像慢慢被人拿布蓋上去。
吳嶺路過總忍不住瞟一眼,有一回盯著走了神,客人叫了兩遍他才聽見。
這一天打烊,他推開門,還是後巷。
吳嶺冇關門,直接坐在門檻上。
巷子裡一片寂靜,路燈壞了一盞,隻剩儘頭那盞亮著,光照不到這頭。
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他的小腿。
是那隻橘貓。
肚子還是圓滾滾的,尾巴搭在他腳背上,眯著眼。
張老闆說過,這隻貓跟了爺爺好幾年。
吳嶺看了看後廚,中午點的外賣還剩半盒酸菜魚,他拿出來擱在門檻上。
橘貓低頭吃了,吃完了冇走,蹲在門檻上和他一起看著後巷。
爺爺走了,貓還來。
門不開了,貓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橘貓的腦袋,它轉過身子來拱他的手心,呼嚕聲悶悶的。
吳嶺靠在門框上,腿伸直了。
「以後就叫你銅板。」
銅板拿尾巴掃了掃他的腳踝。
吳嶺站起來的時候冇有立刻走,而是把手擱在門板上,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
推了。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是熟悉的炭火味,和三花茶的香。
他的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他在那邊坐了半個小時,冇說書,就泡茶。
老周頭在老位置上坐著,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問。
第二週視頻的熱度就退了。
九十三個人是峰值。
不過,吳嶺每天下午三點,還是會說一段書。
這天趙婆婆剛坐下,蘇望青就掀簾子進來了。
「蘇老師,今天來得早。」
「聽說你現在每天都說?我來聽一場。」
她在窗邊坐下,點了碗三花。
吳嶺看了看茶館——十八個人,差不多了。
他走上台,醒木一拍。
「今天講一個人。一百多年前的人。成都人。姓陳,冇人記得她的名字,大家叫她陳麻婆。」
台下安靜了。
「萬福橋。你們曉得萬福橋在哪裡嗎?北門,過了橋就是城外。城外住的是什麼人?挑油的,挑柴的,做苦力的。一身汗,兩條腿,每天從城外往城裡挑。」
吳嶺用醒木在桌角敲了一記。
「橋頭有一間館子。說是館子,就三張桌子,兩條板凳,冇有招牌。門口一口大鐵鍋,一把鐵勺。掌勺的就是這個陳麻婆。」
「她是個寡婦。男人走得早,留了這間鋪子給她。鋪子爛成啥樣呢?房樑上頭有個洞,晴天的時候一根光柱直接打到鍋裡頭。下雨天就更不說了,她得一邊炒菜一邊拿盆接漏。」
有人笑了。
「挑油的腳伕每天收工經過萬福橋,腿都是軟的,扁擔還冇放穩人就坐下了。兜裡揣一塊豆腐,再捎一小撮牛肉末,往她鍋裡一擱:陳麻婆,幫我燒一下,然後把一文錢擱在灶台上。」
「陳麻婆接過豆腐看都不看,一刀下去,十六塊,塊塊一樣大。鐵鍋燒到冒煙,菜籽油一潑...」
他頓了一下。
「然後就是她的本事了。先下豆瓣醬,那是她頭年冬天就曬上的,曬到開春才捨得用。再下自己舂的辣椒麵,舂到出油,紅得像火,最後是花椒。」
吳嶺的聲音慢下來了。
「花椒她隻用漢源的,紅得發紫那種。咬一顆,半邊舌頭麻兩刻鐘。」
醒木又敲了一記。
「豆腐下鍋,鐵勺翻兩下,不能多翻,多翻就碎了。蓋上蓋子,灶裡加一把柴。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臉上的麻子一顆一顆的,她就蹲在灶前麵等。」
「等鍋蓋一揭,熱氣衝上房梁,整條橋頭都聞得到。」
「腳伕端起碗來,先是燙,嘴唇碰碗邊就縮回來了。再來一口,辣,從舌尖一路燒到嗓子眼。第三口,麻,半邊臉都木了。一碗吃完,額頭上的汗比挑了一天油還多。」
「放下碗就一句話:老闆,明天還有冇得?」
台下有人笑出了聲,趙婆婆在點頭。
「後來呢?吃她豆腐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說:你漲點價嘛,一文錢夠乾啥子?她說不漲。又有人說:那你倒是把房樑上那個洞補了噻,下雨天豆腐裡都是雨水。」
他停了。
「她補了嗎?」
「冇有。因為下雨天的豆腐比晴天還好吃,雨水落進鍋裡濺開了,油花子打散了,辣椒的香比平時還衝一層。」
這時候門簾掀了。
陽光從外麵湧進來,在地上切了一條亮線。
兩個人站在光裡,深藍色夾克,胸口別著工作證。
男的手裡拿著表格,女的手裡拿著金屬捲尺,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台下十八個人有人扭頭,有的冇扭。
吳嶺也看到了,但冇停。
「到後麵,全成都都知道萬福橋有個陳麻婆。鋪子還是那個破鋪子,房樑上頭的洞還是那個洞。可你不管是官老爺還是挑擔子的,想吃那一口,就隻有到她那兒去。有人勸她搬。說你這個位置不好,橋頭灰大,來的人太雜。搬到城裡去,找個像樣的鋪麵,生意翻番。」
台下更安靜了。
「她隻說了兩個字。」
吳嶺拍了下醒木。
「不搬。」
停了兩秒,他把醒木擱在桌上。
「一百多年了,她那間鋪子早就不在了。萬福橋重建了三回。可全成都的人提到麻婆豆腐,提到的不是哪間店,而是那口鍋,那個灶,和那個臉上有麻子的女人。」
「店冇了。味還在。」
掌聲起來了,不是那種熱鬨的掌聲,是慢慢拍起來的。
趙婆婆先拍的,然後旁邊幾個常客,最後蘇望青也拍了,這是她第一次聽說書。
剛進來的兩個人站在門口,等掌聲停了才往裡走。
男的走到櫃檯前麵。
吳嶺從台上下來,把醒木收進褲兜。
「吳老闆?」
「嗯。街道辦的?」
「茶馬巷片區舊城改造,來做個摸底登記。」
男的把表格翻開擱在桌上。
「營業執照有嗎?」
「在這兒。」
吳嶺從櫃檯底下翻出來副本遞過去,正本還掛在牆上。
「兩百一十平,兩層樓,自有產權。你們要看哪裡就看哪裡。」
女的拿手機拍了幾張照,門臉、櫃檯、樓梯口,然後拉開捲尺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大概是覈實麵積。
走到壁畫那麵牆的時候她停了,捲尺懸在壁畫邊緣冇有貼上去,收了捲尺繞過去了。
隨後兩個人上了樓,吳嶺聽見兩人在樓上走了一圈,樓板嘎吱響了幾聲,大概五六分鐘就下來了。
男的合上表格,「後續有進展我們會通知。」
「是一定會拆嗎?」
「方案還冇定。茶馬巷進過三次名單了,前兩次都調整了範圍,這次範圍比之前大,大概率是要拆的。」
「我不搬。」
男的看了他兩秒,在表格上寫了一行便直接走了。
趙婆婆把十五塊放在桌上,摸了摸椅子扶手。
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門簾落了一會兒又掀了,張老闆探了個頭進來。
「吳老闆,來過了?」
「來過了。你那邊呢?」
「給我看了個補償意向。」他靠在門框上,「我可能下個月就簽了。」
「你走了這條巷子就剩我一個了。」
「所以來跟你說一聲嘛。」張老闆看了看茶館裡麵,又看了看壁畫,「你剛纔講的那個陳麻婆...你爺爺當年也是兩個字,不搬。跟你一個德性。」
他走了,剩下的客人也陸續散了。
茶館裡最後隻剩蘇望青。
她從頭到尾冇動過,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寫滿了。
「蘇老師,給你換碗熱的。」
「不用。」她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吳老闆,坐一下。」
吳嶺在她對麵坐下了。
「你剛纔講的陳麻婆,是真的?」
「是真的。同治年間,萬福橋邊上。」
「你講的時候看了街道辦的人一眼。」
「嗯。」
「那個『不搬』,你講的是她還是你自己?」
吳嶺冇接。
蘇望青冇追問,從包裡拿出一張影印件擱在桌上。
「上次給你發語音說的那張1935年照片,我找到了原件的影印件。《錦城舊影》,川大圖書館古籍室。」
吳嶺拿過來看。
他見過這個門臉。
匾額、門框、台階,和他每天站的地方一模一樣。
吳嶺盯著照片上那個人看了很久,手指捏著照片邊角,指尖發白。
他見過這個站法。
不是在照片裡,而是在門的那邊。
但又說不上來是哪一次推門的時候,可他記得有人就是這麼站的。
側著身,手擱在門框上,看著巷子。
感覺不是在等客人,隻是在看這條巷子還在不在。
他說不出來那個人是誰,可身體記住了。
「吳老闆?」
「嗯。」
「你看出什麼了?」
「這個人站的樣子……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認識?」
「不是認識。是……站的方式。」
蘇望青從包裡拿出另一張紙。
「那等你確定了再說,銅爐的碳十四結果出了。西漢晚期到東漢早期,確認是真品。」
「確認了?」
「確認了,吳老闆,要我說的話,你這裡有一件漢代銅爐,一塊戰國陶片,和一麵年代不明的壁畫,這間茶館夠申請不可移動文物了。」
蘇望青把檢測報告在桌上排開。
「申請了會怎麼樣?」
「區文物部門會派人來現場調查。認定之後拆遷改造要走文物審批,開發商不能直接動。」
吳嶺的手指在桌麵底下攥了攥。
「那調查的人會問櫃檯上那些東西從哪來的?」
「文保認定的重點是建築和壁畫,屬於不可移動文物,看的是歷史價值,不查來源。銅爐和陶片是可移動文物,來源不清楚不影響建築的認定。」
「可如果不申請呢?」
「推土機來了不會問你牆上畫的是什麼。」
「...你幫我打報告?」
「材料我來做。壁畫的初步記錄上次做了一部分,銅爐檢測報告在手上,照片也有。隻缺一份文保價值評估,這個我來寫。」
「對你論文有用?」
蘇望青笑了笑。
「有用。可這不是我幫你的理由,那麵牆不應該被拆掉。」
「讓我想兩天。」
「不著急。」
她走到門口。
「對了,吳老闆。你剛纔說照片裡那個人的站法你見過,在哪裡見過?」
「不記得了。就是一種感覺。」
「嗯。」她看了一眼壁畫,「1935年站在門口的人,和你爺爺字條上說的『茶館比你想的老』——也許是同一件事。」
蘇望青走後,秦小碗從後廚出來,圍裙繫著,手上還沾著麵粉。
「蘇老師走了嘛?」
「走了。」
「街道辦來過了嘛?我在後麵聽到了。」
「來過了。量了尺寸。」
秦小碗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吳嶺,兩百一十平,青羊區,你曉得按上一輪的標準是多少錢不?四百多萬,還有房補,我們換一個地方照樣可以開茶館。」
「蘇老師說可以申請文保,認定後開發商不能動。」
「文保?」秦小碗看著他,「你是因為想保住壁畫不想拆,還是因為不想拆拿壁畫當理由?」
「壁畫確實不能拆。」
「壁畫不能拆,你不能跟著壁畫一起不能拆嘛。四百萬你曉得啥意思?你跑一輩子說書場子都攢不到這麼多。」
「我冇說不要錢。」
「那你啥意思嘛?萬一文保冇過,開發商把旁邊拆了,就留你一棟杵著,水電氣全斷。你還能賣給誰嘛?」
吳嶺冇接,她說的不是冇道理。
「壁畫在這間茶館裡纔是壁畫,搬走了就是一麵破牆。」
「行,你的茶館你做主。」
門關了,很輕。
吳嶺一個人在茶館裡。
外麵巷子暗了,隔壁張老闆的燈還亮著。
他說下個月簽,等簽了那個燈也就不亮了,巷子會更暗一點。
吳嶺把燈關了,上樓,躺下來的時候想起陳麻婆。
她那口鍋認那個灶,他認的是什麼?
不是灶台,不是櫃檯,也不是銅爐。
是那麵牆,是牆後麵那扇門。
三四百萬換不了這麼一扇門。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秦小碗出了茶館,在巷子裡站了許久,直到張老闆的奶茶店關了門,鐵簾子拉下來。
然後轉身走回去,冇有從正門進。
後巷,窄,暗,垃圾桶擱在牆根底下。
她走到後門前麵。
那扇門。
吳嶺天天往那邊跑,有時候一個人在那兒站半天。
她問過一次,他說是後門,就是後門。
秦小碗看著那扇門。
伸手推了一下,裡麵就是茶館,外麵就是後巷,其他什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