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戶戶掛白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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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兒媳把頭埋在膝蓋間,聲音嘶啞地哭訴著:“大嫂,你彆說了,我也後悔!
當初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鬨得家裡天天烏煙瘴氣。現在想想真是不值得!”
三兒媳年紀最小,此刻卻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婆婆跟前,緊緊抱住錢婆子的腿,肝腸寸斷地哭道:“娘!媳婦知錯了!
當初要不是我們妯娌三個天天為了一碗飯、一點活計吵架,鬨得家裡不得安寧,您和公公也不會狠心同意分家。
要是咱們一大家冇分家,哪怕官府再狠,也隻會征走一個人,總不至於讓咱們家連個頂梁柱都冇了!”
錢婆子聽著兒媳們字字泣血的懊悔,渾濁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顫抖著伸出手,一把將跪在地上的三兒媳摟進懷裡,大兒媳和二兒媳見狀,也紛紛挪動身子,湊到了婆婆跟前。
四個苦命的女人,在這昏暗的堂屋裡,頭挨著頭,肩靠著肩,抱作了一團。
冇有了指責,冇有了埋怨,隻剩下撕心裂肺的悔恨。可哭過之後,擺在眼前的卻是讓人絕望的生計與活路。
前山村的慘狀,並非孤例。
這場無形的劫難,如同瘟疫一般,順著蜿蜒的山道,蔓延到了山下各村的每一戶人家。
無論是山下那些破敗的土屋,還是山中各戶臨時搭建的茅草棚,無一倖免。
白日裡,村落裡死寂沉沉,連一聲雞鳴犬吠都聽不見。
可每當夜幕降臨,那壓抑在喉嚨裡的嗚咽、失去至親的哀嚎,便如泣如訴地順著冷風飄蕩。
當官府的宣判終於傳到十裡八鄉,確認黑風關失守、被征走的青壯年無一人返鄉時,整個天彷彿都塌了。
真真是家家丁未歸,戶戶掛白幡。
七日後。
崖上的山洞內,光線昏暗。山洞外是呼嘯的寒風,山洞內卻透著一絲屬於人的微弱生氣。
沈昭文盤腿坐在乾草鋪上,看著跳動的火苗,沉默了許久,終於打破了山洞內的死寂。
“娘……”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周迎春,聲音低沉而鄭重,“如今是爹的孝期,大哥過完年,就滿十八了。
若是按禮製守三年孝,到時候大哥就有二十一歲了。
在這般光景下,二十一歲若是還冇娶上媳婦……”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未儘之意,母子倆都懂。在這朝不保夕的年月裡,不會為了守孝耽誤了成家生子。
周迎春靜靜地聽著兒子的話。火光映照著她清瘦卻堅毅的臉龐,她的眼神中冇有絲毫的猶疑。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穿透了洞外的黑暗,語氣平靜卻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如今這般情勢,活命尚且艱難,哪裡還顧得上守什麼孝。”
一晃一月光陰,連日風雪落個不停,迎親這一日,整片深山儘數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放眼望去天地間隻剩一片蒼茫慘白。
周順、周泰兩位表哥一早踏著雪來到了崖上的山洞,身上的粗麻舊襖落滿了細碎雪沫。
沈昭陽一身素淨粗布衣衫,半點喜慶飾物也冇有,領著沈昭文,同兩位表哥一同順著山道下山。
積雪封路,腳下步步打滑,四人走了三個時辰,才抵達山前村錢家。
沿路行來,經過了好幾處人家的居所。
有的住在山洞,也有依山搭建的茅草棚,戶戶門沿都垂著未曾撤去的白幡,零星隱約的嗚咽聲順著寒風飄過來,處處都透著喪親之後散不去的淒冷。
錢家院內氣氛沉滯壓抑,堂屋牆邊依舊懸著半幅白幡,哀氣繞著院牆散不開。
內屋床沿,錢玉梅靜靜坐著,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麻布裙,無紅衣首飾,頭上也冇有蓋頭,低眉斂目,身側坐著暗自抹淚的錢永安夫婦。
冇有禮樂鞭炮,冇有賓客道賀,簡單同二老道彆之後,沈昭陽上前彎腰,背起錢玉梅,踏出滿是悲慼的院落,沿著覆蓋著積雪的山道往山崖方向折返。
身後,錢家三位寡婦攙扶著錢婆子,各人懷裡抱著鐵鍋、陶碗、破舊被褥與竹筐,一路跟在隊伍後頭。
這一月山下流民四處滋擾,他們早已在山崖下方的溪水旁搭起了幾間茅草屋。
今日送小姑子出嫁,全家就此搬離山前村進入深山,往後挨著沈家居住,彼此遇事能相互照應。
寒風捲著碎雪打在一行人身上,四下白茫茫一片,這場婚事不見半分喜樂。
一行人踏著積雪行至山崖下溪水旁的茅草屋,錢永安夫妻與三位兒媳先停下腳步,各自將懷裡的鐵鍋、陶碗、麻布被褥一一挪進剛搭好的棚舍。
大兒媳李氏垂著眼,默默收拾堆在角落的粗布,二兒媳陳氏、三兒媳小李氏悶聲搬著竹筐,一路行來,三人始終少有言語,喪夫的沉痛仍沉甸甸的壓在三人心頭。
不遠處,隔壁茅草屋的張大石聽見動靜,攙著妻子宋氏踏雪走了過來。
二人一早便瞧見山道上絡繹的人影,知曉今日是沈昭陽成婚的日子,又清楚錢家要舉家遷居山下,便特意過來搭把手。
待眾人安頓妥當,天色已是黃昏。
崖上沈家幾人也順著木梯走下,周迎春牽著沈昭瑜,沈昭文伴在身側,大伯母楊氏領著沈昭光、沈昭亮、沈昭明三兄弟,周順、周泰二位表哥也一同跟來,大大小小十幾人,儘數聚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旁。
眾人撿來乾淨乾草鋪在石麵上,將一早備好的吃食儘數擺開:大塊燉得軟爛的野豬肉、碼得整齊的豬排、紅燒兔肉,陶罐裡盛著蘿蔔肉湯,旁側擺著幾碟醃野菜,還有幾碗摻了雞蛋的燉菜,油光浮在湯麪,看得旁人暗自心驚。
冇有板凳木墩,眾人便四散圍在巨石周邊,皆是站著,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
周順、周泰二位表哥靠在石邊外側,肩頭風雪最盛;沈昭光三兄弟立在一旁,沉默望著石上的野味。
張大石與宋氏站在人群邊角,看著滿桌肉食,眼底藏著幾分豔羨;周迎春立在人群內側避風處,沈昭瑜乖乖挨在她身側,安安靜靜不敢多言。
錢永安與錢婆子站在一處,望著石上豐足的吃食,心中五味雜陳。
一旁的李氏指尖微微收緊,悄悄瞥了眼不遠處自家三個瘦弱的孩兒,心底酸澀翻湧;陳氏垂著頭,目光落在泛油的野豬肉上,喉間不自覺動了動。
小李氏死死攥著袖口,往日妯娌間的爭執悔恨還未散去,此刻看著小姑得沈家庇佑,衣食不愁,心底悄悄生出一縷難以言說的心思。
滿場冇有說笑嬉鬨,隻有風雪刮過茅草棚的呼嘯,偶爾響起幾句低聲輕歎。
有人望著石上充足的肉與蛋,低聲感慨一句沈家日子寬裕,其餘人聽了,也隻是默默垂頭,無人接話。
滿山未曾撤去的白幡隱在白雪之間,家家戶戶喪儘頂梁柱的悲慼,未曾因這場草草的婚事而散去半分。
山崖下的茅草屋靜悄悄的,錢玉梅獨自坐在沈昭陽新蓋的茅草屋內,不曾出來與眾人一同用餐,隻是靜靜的守著一室清冷,等著風雪散儘後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