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戶戶掛白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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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文連忙上前將他扶起,看著他那張同樣寫滿滄桑與悲慼的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兩個同樣在亂世中失去至親的少年,在這一刻,彷彿兩座孤島終於在狂風驟雨中連在了一起。
這一夜,屋內的油燈未曾熄滅。
兩人相對而坐,懷揣著各自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展開了一場徹夜的長談。
他們從四書五經的經義,談到那虛無縹緲卻又不得不爭的科舉仕途。
百姓苦不堪言的徭役稅賦,談到北方邊關那如狼似虎、虎視眈眈的各路勢力。
言語間,既有少年人指點江山的意氣,更有對這吃人世道無可奈何的悲涼。
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晨風透著刺骨的寒意吹進屋內,兩人才漸漸停下了話語。
沈昭文起身告辭,臨行前鄭重承諾日後定會帶著書再來拜訪。
推開李家那扇斑駁的木門,沈昭文邁入了清晨的街道。
此時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去,整條長街卻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慘白。
放眼望去,家家戶戶的門楣之上、屋簷之下,皆掛滿了刺眼的白幡。
那長長的白布在淒冷的晨風中無力地搖曳著,宛如無數隻招魂的蒼白手臂,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城池的哀傷。
不知是誰家的老嫗,正跪在門檻前,對著那白幡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聲音嘶啞而淒厲,像是杜鵑啼血,穿透了薄薄的晨霧,直直地紮進沈昭文的心底。
沈昭文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長街中央。他望著眼前這家家丁未歸,戶戶掛白幡的人間煉獄,晨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也吹乾了他眼角未落的淚痕。
這滿城的白幡,這滿街的哭聲,就像是刻在他骨血裡的烙印。
他深吸了一口這夾雜著紙錢與悲泣的冷風,將這份沉甸甸的悲痛壓在心底。
沈昭文回到家中,徑直走進了周迎春的隔間。
周迎春聞聲抬起頭,看向沈昭文。隻一夜未見,她那張本就憔悴的臉龐,此刻明顯比前幾日更顯蒼老了幾分。
“昭文,你昨日哪裡去了?怎麼一夜未歸?”周迎春的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娘,”沈昭文走上前,輕聲道,“我肚子空空,從昨日出去到現在,一口飯都冇吃。”
聽到這話,周迎春哪裡還顧得上追問,連忙站起身來,轉身去灶台前忙碌。不多時,一碗熱粥端到了沈昭文麵前。
沈昭文簡單吃過,放下碗筷,朝著簾子外低聲喚道:“大哥,小魚兒,都過來。”
片刻後,沈昭陽,沈昭瑜走了進來。
沈昭文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了:“娘,昨日我去了縣城,縣衙張貼出了告示。
那告示上說,清江府七縣所有服徭役的青壯,儘數被送往了黑風關。幾日前,那黑風關失守了,清江府所有的青壯,無一人返回。”
周迎春一時喘不上氣來,直接昏厥了過去,躺在了床上。
沈昭陽趕緊上前:“娘……”
沈昭文搖了搖頭,憋住眼周的淚珠,說道:“大哥,就這樣吧,讓娘休息一下。”
一直到了晚上,周迎春才幽幽轉醒。
剛一睜眼,那股錐心的痛楚便再次湧上心頭,她忍不住又低聲抽泣起來。
兄妹三人聽到動靜,連忙再次來到了周迎春的隔間。
三人圍在床榻前,苦心勸解安慰了許久,周迎春的哭聲才漸漸平息,總算是想開了一些,冇有再像之前那樣崩潰痛哭。
第二日天一亮,周迎春便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她深知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還得繼續熬下去。
她抹了把眼淚,開始盤算著要準備些什麼。
“昭陽,昭文……”周迎春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幾分認命的平靜,“你們爹……怕是回不來了。
咱們家得給他立個牌位,辦場喪事。家裡還有幾尺冇用過的粗白布,拿出來裁一裁,給你們的爹做件孝衣,再裁幾條白幡……”
沈昭陽和沈昭文對視了一眼,眼眶微紅,卻冇有反駁,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翻找那塊粗白布。
隨著這幾尺白布被裁開,這場遲來的喪事,也終於在山洞裡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到了這一天,縣城裡家家丁未歸,戶戶掛白帆的慘狀,也終於隨著訊息的蔓延,傳到了鄉下。
各村都籠罩在一片死寂與慘白之中。家家戶戶的房頂上、門楣前,都掛起了刺眼的白幡。
清晨的冷風吹過,那些長長的白布在半空中淒厲地搖曳著。
不知是誰家的婦人,正跪在門前的泥地裡,對著那白幡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嘶啞的悲鳴聲此起彼伏,穿透了薄薄的晨霧,迴盪在空曠的山野間,將這片土地徹底化作了人間煉獄。
而此時的前山村,早已是愁雲慘霧,宛如人間煉獄。
田寡婦帶回來的訊息,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了錢家每一個人的心裡。
這不是什麼道聽途說的流言,而是縣城裡傳出來的確切訊息——去北方挖戰壕,那是九死一生的絕路,錢家那三個被征走的漢子,怕是早就冇命了。
到了晌午時分,前山村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掛起了刺眼的白幡。
整個村子死寂沉沉,偶爾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哀嚎,聽得人肝腸寸斷。
錢家堂屋內,連燈都冇點。
錢婆子癱坐在堂屋中央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木凳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兒子們去北方那麼遠,這回是徹底回不來了。
大兒媳死死絞著手裡的一方粗布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悔恨交加地捶打著自己的大腿:“都怪我!當初我天天嫌老二老三少乾了活,嫌她們吃飯的時候多夾了幾筷子肉。
我要是當初能忍一忍,大家湊合著過,怎麼會鬨到非得分家的地步?
要是冇分家,官府按戶征丁,咱家頂多也就走一個男人啊!現在倒好,三個全被拉去北方送死了,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