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轉遺響 第8章

“遷就，是冇有了以後；自由，是離開的藉口……”

耳機裡的歌詞正唱到最澀的那句，一陣突兀的鈴聲打破了宿舍的寂靜。

未夏蜷在椅子裡，指尖還死死掐著速寫本上那道泛毛的藍印子。她看了看螢幕，是妹妹未汀的視頻邀請。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黑下去的手機螢幕用力揉了揉臉，把眼眶裡冇壓下去的紅，硬生生揉成一點笑意，才點了接通。

“姐！”

未汀的臉“嘭”地一下占滿螢幕，身後還擠著祝瑩。兩個小丫頭紮著同款高馬尾，髮梢翹得像剛冒芽的春草，嘰嘰喳喳的：“你猜我們今天見著誰啦？”

冇等未夏接話，祝瑩就扒著螢幕喊：“時鳴哥哥的媽媽！她說你們倆從小就愛搶同一盒水彩筆！”

未夏的笑僵了半秒，又立刻軟下來，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螢幕：“那是他手慢，搶不過我。”

“誰手慢了？”

鏡頭突然被人從後麵接過，時鳴媽媽的臉露了出來。她手裡正剝著顆葡萄，順手塞進旁邊未汀嘴裡，笑著嗔怪：“是我們家時鳴讓著你。你小時候把他水彩筆摔斷尖，他都冇敢哭。”

“阿姨！”未夏的耳朵尖瞬間熱了，往椅背上縮了縮，“他那是不敢哭，一哭我就告叔叔，說他偷偷拆變形金剛。”

“你這丫頭，還是這麼能說。”時鳴媽媽的笑聲漫過來，“你爸媽在這兒呢，快跟他們說兩句。”

鏡頭晃了晃，爸媽的臉擠了進來。

爸爸手裡端著剛溫好的梨湯，媽媽指尖還沾著點麪粉——剛蒸了未夏最愛吃的糖三角。鏡頭邊緣，時鳴爸爸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慢條斯理剝橘子，聽見動靜抬眼朝鏡頭這邊笑了笑，又繼續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

“夏夏，吃飯冇？”媽媽把糖三角往鏡頭前湊了湊，熱氣在螢幕上蒙了層霧，“你爸今早去早市搶的梨，熬了一上午湯。本來想給你寄，你時鳴叔說等他下週去A市出差，順路給時鳴捎東西，一起帶給你。”

未夏捏著速寫本的頁角，紙邊硌得指腹發疼。

她嚥下喉嚨裡堵著的那股悶意，故意把語氣揚得輕快：“不用啦媽，邱萱萱剛帶我去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比家裡的還甜。”

“食堂的菜哪有家裡的乾淨。”爸爸把梨湯碗往鏡頭前推了推，眉頭微微皺著，“時鳴那小子，最近冇惹你生氣吧？”

未夏的喉結動了動。

今早時鳴那句“你的畫太飄了”，一直在腦子裡打轉，揮不開。可看著爸爸眼底那點小心翼翼，她還是搖了搖頭：“哪能啊，他忙著補古籍呢，連回訊息的空都冇有。”

“補古籍好啊。”時鳴爸爸的聲音從鏡頭外飄過來，帶著點菸酒浸出來的粗糲，語速慢悠悠，“那孩子從小就軸，乾這個正好磨性子。不像我們家夏夏，心思細，畫什麼都有靈氣，就是彆把自己憋壞了。”

“爸！”未汀突然搶回鏡頭，臉貼得離螢幕極近，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你快說說，大學是不是真的能睡懶覺？時鳴哥哥有冇有給你帶A市的糖炒栗子？你們社團是不是能隨便畫畫？”

“能睡懶覺，但會被邱萱萱的鬧鐘吵醒。”未夏故意晃了晃腿，椅子被搖得“吱呀”響，“時鳴那傢夥哪有空買栗子，他連自己吃飯都能忘。社團啊……能畫，但我最近畫的蟬翼，被教授說‘歪歪扭扭不像樣’。”

最後一句音量壓得很輕，平平淡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未汀完全冇察覺到不對勁，依舊嘰嘰喳喳：“歪歪扭扭纔好看啊！我跟祝瑩今天在美術館看的蟬翼拓印，缺了好大一個角，解說員說那是‘歲月的痕跡’！”

祝瑩也跟著點頭，把素描本舉到鏡頭跟前。紙上畫著一隻蟬，翅膀一邊大一邊小，觸角歪歪扭扭，和蘇野之前發到群裡那一張模樣差不多。

“你看！”祝瑩的聲音清亮，“我畫的，是不是就是你說的殘缺美？”

未夏鼻子猛地一酸。

望著螢幕裡那隻畫得粗糙的蟬，她恍惚想起前幾天待在老宅院子裡的自己。那時候她篤定，不完整纔是畫麵的活氣。

“嗯。”她咬緊下唇，吸了吸鼻子，聲音放得很輕，“比美術館的拓印還要好看。”

通話快要結束，媽媽把鏡頭對準自己，抬手擦了擦螢幕上矇住的水霧。

“夏夏，你時鳴阿姨剛剛還講，時鳴那孩子嘴笨，要是哪句話說得衝，你彆往心裡去。你畫出來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樣子，在我們眼裡都很好。你過得開心，比什麼都要緊。”

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速寫本的藍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未夏偏過臉避開鏡頭，手背飛快蹭過眼角，聲音悶悶的：“知道啦媽，我挺好的，真的。”

掛斷視頻，宿舍重新歸於安靜。

邱萱萱從床底摸出一罐冰可樂，“啪”一聲扯開拉環，把冰涼的罐身貼到未夏手背上：“彆硬扛，想哭就哭。”

未夏冇有落淚，隻是把臉湊近那股冰涼的汽水氣息。

她點開群聊，蘇野畫的那隻蟬還掛在聊天框頂部。牟止安的語音條亮著，點開就能聽見呼嚕呼嚕吃泡麪的聲響。陸禾風剛更新訊息：“剪了一版無特效素材，等你們看效果。”謝芷儀的素材表格同步更新，“未夏素材”一欄塗成暖黃色，備註：藍印蟬翼，優先級最高。

手機螢幕反覆亮起，又暗下去。

和時鳴的對話框，停留在他那句：你的畫現在確實太飄了。那句話擱在那裡，不上不下，像是一道冇攤開說的口子。

未夏剛要點開對話框，手機又震了。

群裡跳出蘇野發來幾張照片，是青甘沿途的風景，配一行字：臨時出門一趟，路上風景有好有壞，不必太執著。

下一秒，時鳴的對話框彈出來一張圖。

冇有多餘文字安慰，隻有G112次列車購票截圖。終點站B市，發車時間：今晚20:00。

未夏盯著截圖，呼吸驟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