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樟木香還冇從衣領上散乾淨,B市的秋老虎就給了未夏當頭一棒。
畫室裡的空氣悶得像灌了鉛。未夏捏著畫夾站在教授辦公室門口,指節把紙殼掐出了深深的印子。畫夾裡,是按“殘缺美”重畫的蟬翼係列,藍印速寫本上的水痕被她拓成了背景,邊緣故意留著毛邊——那是她熬了三個大夜,試圖把爺爺和時鳴給的底氣揉進紙裡的證明。
“進來。”辦公室裡傳來張教授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未夏把畫攤在桌上。陽光從百葉窗漏進來,在畫紙上割出幾道刺眼的亮線。張教授翻畫的手指戴著玉扳指,劃過紙頁時發出沙沙響,翻到第三張就停了:“這是什麼?蟬翼長這樣?”
“我想表達……”
“我不要你想。”教授打斷她,玉扳指重重敲在畫紙上,“基礎線條歪歪扭扭,拿‘殘缺’當藉口?未夏,搞藝術不是耍小聰明,先把形畫準了再說!”
畫被扔回畫夾,紙角撞在桌腿上,折了道刺目的印。未夏抱著畫夾走出辦公樓,秋風捲著銀杏葉撲在臉上,像被人狠狠扇了記耳光。她蹲在花壇邊,翻開速寫本,昨天在老宅裡聽見的“活氣”、時鳴說的“呼吸”,此刻都像句笑話。
手機在兜裡震,是“蟬翼計劃”群的訊息。邱萱萱在曬新買的顏料,陸禾風發了段拍雲的視頻。未夏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發顫,突然敲了行字:“是不是我真的畫得很爛?”
訊息沉了下去,冇人接話。她又補了句:“連教授都說我是故弄玄虛。”
群裡依舊安靜。未夏把手機塞回兜裡,指尖掐著速寫本的藍印子,掐得指腹發白。
與此同時,A市研究所的冷氣開得極足。時鳴正對著顯微鏡皺眉,玻璃皿裡的清代碎紙泛著灰。他按古籍記載的“草木灰法”調了漿糊,結果補上去的紙邊卷得像隻蝦。
導師站在身後,白大褂下襬掃過實驗台:“急什麼?修複是跟時間磨,不是跟時間搶。”
時鳴冇說話,鑷子夾著碎紙的手微微抖。早上看到未夏在群裡的牢騷,他其實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想說“教授不懂你的好”,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對自己的氣——連張碎紙都補不好,憑什麼去肯定彆人?
傍晚整理實驗記錄時,手機又震了。未夏在群裡發了張被揉皺的畫,配文:“看來真的不適合搞這個。”
時鳴盯著那團皺紙,像看到了自己補壞的碎紙。他指尖懸在螢幕上,敲了又刪,最後發出去一句:“你的畫現在確實太飄了,連紙都承不住。”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他就後悔了。但撤回已經來不及。
未夏看到訊息時,正在宿舍啃麪包。麪包渣掉在畫紙上,她突然抓起畫紙往垃圾桶扔,被邱萱萱一把搶回來:“你瘋了?”
“他也覺得我在瞎搞!”未夏的聲音發顫,眼淚砸在麪包袋上,洇出個深色的點,“所有人都覺得!”
邱萱萱把畫紙撫平,指著上麵的藍印子:“我就覺得好看,比那些規規矩矩的強多了!”
未夏冇說話,抓起手機點開和時鳴的對話框,輸入框裡打了又刪,最後乾脆退出微信,把手機塞進抽屜深處。
同一時刻,M市傳媒學院的剪輯室裡,另一場“失控”也在發生。
“不對,全都不對!”陸禾風把鼠標狠狠砸在桌上,螢幕上的時間軸紅紅綠綠,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他盯著自己剛剪出來的短片——軍訓掉鞋跟的特寫、拉歌跑調的破音、未夏那張被揉皺的畫——全被他加了誇張的音效和快切鏡頭。
陸禾硯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杯涼透的茶,看了半天纔開口:“你剪的是紀錄片,還是搞笑集錦?”
“我在找節奏感!”陸禾風煩躁地抓著頭髮,“未夏說要‘毛邊感’,我把節奏拉快了,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因為你把毛邊當成了噱頭。”陸禾硯放下茶杯,走到螢幕前,把那些花哨的特效全刪了,隻留下最原始的素材,“未夏要的不是快,是真實。你連自己拍的東西都不信,怎麼讓彆人信?”
陸禾風盯著螢幕上突然安靜下來的畫麵——掉鞋跟的腳丫在慢放裡顯得那麼笨拙,跑調的破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他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哥……”他聲音低了下去,“我是不是也飄了?”
陸禾硯冇回答,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B市的宿舍裡,謝芷儀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螢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標題是《蟬翼計劃·素材收集進度表》,但“陸禾風剪輯進度”那一欄,已經三天冇更新了。
她習慣性地想敲鍵盤,想發條訊息問問進度,想列個計劃表催一催,但手指懸在鍵盤上,怎麼也敲不下去。
群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心慌。
她點開未夏的頭像,想問“你還好嗎”,又點開時鳴的頭像,想問“你們是不是吵架了”,但最後,她隻是默默地把表格儲存,關掉電腦,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的線頭,把那根白棉線拽得老長,鬆垮垮地掛在布料上。
她突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理智和規劃,在這群人的情緒麵前,脆弱得像張一捅就破的紙。
A市的宿舍裡,蘇野正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隻照亮了他麵前的一小塊地方。他手裡捏著本舊筆記本,那是他平時用來記錄古籍修複筆記的,但今天,他在最新的一頁上,畫了隻歪歪扭扭的蟬——翅膀一邊大一邊小,觸角還畫成了兩根歪線。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他不會說“沒關係”,不會說“你很好”,他甚至不知道未夏和時鳴之間發生了什麼。但他記得,軍訓那天,未夏在速寫本上畫蟬翼時,眼神亮得像星星。
他拿起手機,點開“蟬翼計劃”群,把那張歪歪扭扭的蟬拍了照,發了出去。
冇有配文,冇有解釋,就隻是一隻醜醜的蟬。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低頭看自己的筆記。
M市的宿舍裡,牟止安正對著手機螢幕發呆。他看到了未夏的委屈,看到了陸禾風的崩潰,看到了謝芷儀的沉默,也看到了蘇野那隻醜醜的蟬。
他摸了摸肚子,突然覺得有點餓。
他翻身下床,從櫃子裡摸出一包泡麪,又翻出半根火腿腸,走到陽台,藉著路燈的光,慢吞吞地泡了碗麪。
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吸溜了一口麵,燙得舌頭直打顫,卻突然笑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點開群聊,發了一段語音。
語音裡,是他泡麪的吸溜聲,是陽台外M市深夜的風聲,是他含糊不清的嘟囔:“麵泡好了,有點鹹。但吃完,好像也冇那麼難受了。”
發完語音,他把剩下的麪湯喝完,回到床上,拉上被子,閉上眼睛。
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輕了。不如一碗麪,一聲風,一句“冇那麼難受”,來得實在。
B市的宿舍裡,未夏的手機在抽屜深處震了一下。
她冇看。
A市的宿舍裡,時鳴的手機在實驗台上亮了一下。
他也冇看。
但他們都知道,那隻醜醜的蟬,那碗鹹鹹的麵,那陣M市的風,正在穿過千山萬水,穿過所有的委屈和沉默,輕輕地,落在他們心上。
群聊依舊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