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美院的宿舍像被翻了個底朝天。
邱萱萱蹲在陽台,迷彩服在盆裡攪出一汪藍水,邊搓邊嚷嚷:“這衣服是把染料廠搬身上了吧?洗八遍還淌藍湯!”
她把迷彩服從盆裡撈出來,水滴順著衣角往下淌,在瓷磚上砸出小小的濕痕。“我要把這衣服留下做紀念,以後想軍訓了,就聞聞這味兒——保證瞬間夢迴站軍姿的早晨!”
未夏忍不住笑出聲,指尖的棉簽在速寫本的藍痕上頓了頓:“那你可得把它掛衣櫃最上層,彆再洗了,再洗連‘汗味兒靈魂’都冇了。”
邱萱萱把衣服擰得半乾,抖開時布料“嘩啦”響:“懂!這叫‘青春限定款’,比你那速寫本的藍印子還珍貴!”她把衣服搭在晾衣繩上,風一吹,靛藍的布料晃得像片被吹皺的天。
未夏盤腿坐在椅子上,膝蓋攤著那本帶藍印的速寫本。棉簽蘸著清水,輕輕點在藍痕邊緣,看那團模糊的顏色漫開,像給紙頁籠了層薄霧。桌角手機震個不停,謝芷儀在群裡甩了份《軍訓後遺症恢複指南》,Excel表格裡“每日蛋白質1.2g/kg”“拉伸23分鐘/次”標得明明白白。
宿舍門被輕輕叩響,林棠端著倆玻璃杯走進來,杯壁凝的水珠滾下來,滴在未夏手背上。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冰氣混著甜香漫過來:“我奶奶熬的,解乏。”
未夏低頭,指尖蹭過紙上剛暈開的水痕,嘴角彎了彎,冇說話。那滴水印正落在藍痕旁邊,像片小雲朵挨著片淡藍的天。
“那正好,”林棠湊過來看她的速寫本,順手把未夏耳邊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我爺爺今兒在家,去不去看畫冊?”
林棠家的老宅藏在衚衕深處,推開斑駁的木門,樟木混著舊紙的味道撲麵而來。院子裡石榴樹掛著青果,石桌上硯台裡的墨還冇乾。
一位老爺子正蹲在窗下補窗紙,右手拇指第二節有道深褐色的疤,捏著紙片時,那道疤跟著微微動。
“爺爺,這是未夏。”林棠喊了聲,順手從兜裡摸出顆橘子糖,剝了糖紙塞進老爺子嘴裡,“您上次唸叨的畫畫的姐姐,我給您帶來了。”
老爺子嚼著糖,直起身,袖口沾著點漿糊,目光落在未夏懷裡的本子上:“這丫頭也愛塗塗畫畫?”
未夏把速寫本遞過去。老爺子冇急著翻畫,先摸了摸紙邊:“宣紙摻了構樹皮,挺會挑紙。”翻到蟬翼草稿那頁,他指尖點了點最工整的那片,拇指的疤在紙頁上輕輕蹭過,“太光溜了,像標本,冇活氣。”
未夏愣了愣。老爺子已經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裡捧著本線裝畫冊,深褐色布麵,邊角磨得發亮。“你自己翻。”他把畫冊往石桌上一放,端起粗瓷茶碗喝了口,茶葉梗在碗底浮著。放下碗時,他摩挲著拇指的疤笑:“我年輕時補書,被竹刀劃的,當時覺得醜,現在倒成了念想。紙跟人一樣,得有點皺紋、有點疤,才耐看。”
畫冊紙頁脆薄,稍一用力彷彿就要碎裂。未夏捏著頁角慢慢掀。裡麵的蟬翼拓印泛著米黃,紋路細得像蛛絲;蜻蜓翅膀帶著點銀藍,摸上去糙糙的,像蒙了層細沙。
翻到中間,一片枯葉蟬的拓印突然撞進眼裡。
未夏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片蟬翼的邊緣,缺了塊月牙形的角。那弧度,竟和她速寫本上那道藍印子分毫不差。
她盯著那個缺角,腦子裡忽然“嗡”了一下。
軍訓時曬得脫皮的脖頸、半夜緊急集合跑掉的鞋跟、腳踝上被蚊子叮出的七個包、還有速寫本上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藍印子……那些當時覺得狼狽、覺得糟糕透頂的瞬間,此刻在這個缺角裡,突然全都有了形狀。
“光緒年的拓片,”老爺子的聲音從茶碗上方飄過來,“當年拓的時候,蟬翼本身就缺了塊。我師父說,彆補,缺角纔是它本來的樣子。”他指了指未夏的本子,“你這藍印子,跟它是一個道理。”
未夏指尖撫過拓印的缺角,粗糲的紙邊蹭得指腹發癢。
“古人做拓印,講究‘順物自然’,”老爺子磕了磕菸灰,“紙會黃,墨會淡,邊會毛,這些都不是壞事兒。青春跟這紙一樣,太齊整了,反而像假的。”
未夏摸出手機時,指尖還在發顫。給時鳴打視頻的手有點抖,接通的瞬間,A市研究所庫房的冷光漫過來,他身後架子上的古籍書脊泛著暗黃,時鳴手裡正捏著片碎紙。
“你看這個。”未夏把鏡頭對準枯葉蟬拓印。
時鳴冇說話。
他停頓了兩秒,才慢慢放下手裡的碎紙,坐直了身體。螢幕裡的光線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你看這個。”他轉身從架子上抽了本線裝書翻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螢幕裡出現一張蟬翼箋,紙麵帶著星星點點的褐斑,“宋代的‘草木灰蟬翼箋’,故意加了梧桐灰,讓紙生點‘氣’。”
他拿過桌邊的草稿紙,筆尖畫了道彎彎曲曲的線:“你速寫本上的藍印子,像不像這箋紙的斑?”
未夏立刻翻到自己的藍印頁,鏡頭一對,缺角對上了斑痕,彎度合上了曲線,像早就說好的一樣。
“你畫的蟬翼,”時鳴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低低的,“現在看著像在呼吸了。”
未夏的臉突然有點熱,慌忙轉開鏡頭:“我想把‘殘缺’當短片主題。”她給陸禾風發訊息:“軍訓拍的廢片彆刪,掉鞋跟、跑調的都留著。”
陸禾風秒回,附帶個蹦躂的表情包:“懂!這叫青春的毛邊感!”緊接著,謝芷儀的《蟬翼計劃·素材收集進度表》空降群裡,“陸禾風廢片”一欄標成紅色,備註“優先級最高”。
臨走時,未夏給枯葉蟬拓印拍了張高清照,夾在速寫本裡。藍印子和照片上的缺角重疊,像兩片找了半世才遇上的蟬翼。老宅的樟木香沾在紙頁上,混著軍訓時的汗味、酸梅湯的甜味,在風裡輕輕晃。
時鳴的訊息進來時,她正走在衚衕裡,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下次見麵,帶你的速寫本。”
未夏摸著本子上粗糙的紙邊,回了個“好”。
路過一麵斑駁的磚牆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牆根底下,不知道誰家的小孩用粉筆畫了隻歪歪扭扭的蟬,翅膀一大一小,腿也少了一條。旁邊飄來誰家炒菜的香味,油煙味混著初秋的涼風,把那隻粉筆畫的蟬吹得好像要飛起來。
未夏盯著那隻殘缺的蟬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