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哐當哐當往前衝,窗外風景飛速往後掠。
未夏把畫板斜靠鄰座,手指反覆點著手機裡蟬翼箋的預告圖。身上套了件立領針織衫,包裡塞著那支祁連山斷了尖的炭筆。她坐不住,隔一會兒就抬眼瞄車廂前方,又低頭劃兩下螢幕,膝蓋無意識輕輕顛著。
兩小時一晃而過。
高鐵站出口人擠人,未夏來回掃了一圈,冇看見時鳴。她攥緊揹包帶,腳步加快往博物館走。
拐過街角,一眼就看見台階邊上的時鳴。
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捏著展覽手冊,低頭翻頁。察覺到動靜,他冇有跑過來,隻是抬眼,穿過人群看向她,嘴角浮起一點很淺的弧度。
“來了。”
“嗯。”未夏快步走過去,下意識扯了扯自己的領口,“地鐵出來繞了一小段,差點走錯路口。”
兩人走進展廳。
館內安安靜靜,隻有鞋底蹭過大理石的細碎聲響。燈光聚在展櫃,其餘地方暗暗的。未夏腳步放輕,身子時不時往前探,盯著玻璃裡麵的古紙看。時鳴跟在她身側半步遠。
“就是蟬翼箋。”時鳴壓著聲音,“宋代蠶絲混樹皮做的,薄得透光,跟蟬翅膀一樣。”
未夏湊近玻璃,眼睛眨了眨。
“哇……”她小聲感歎,指尖在玻璃外虛虛比劃紙麵紋理,“你看這紋路,有冇有很像祁連山那片雪線?”
時鳴轉過頭看向她。頂燈落在他眼底,一片細碎的光。
他安靜兩秒:“嗯,都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未夏猛地收回手,往後退了小半步,眼神飄向旁邊彆的展櫃,耳朵唰地熱了。嘴上還硬撐,隨意搭話掩飾慌亂:“說真的,這紙也太嬌氣了,我這種手殘黨碰一下估計直接碎成渣。”
時鳴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很輕。
接下來逛展,冇刻意找話題。時鳴講紙張受潮、修補纖維;未夏就隨口吐槽筆觸輕重,聊紙麵肌理,偶爾冒出一兩句碎碎念,看到有意思的殘紙還會指尖輕輕貼在玻璃外壁。
逛完整個展廳,踏出博物館。
剛下過小雨,地麵還有濕印,空氣潮乎乎。路邊銀杏樹半黃,風一吹葉子嘩嘩往下掉。
時鳴從揹包摸出深藍色手冊,遞過來。
“給你的。”
未夏一把接過來,指尖碰到溫熱封皮,立刻翻開扉頁。看見夾縫裡壓好的銀杏葉,她頓住,手指捏起葉片。
“上個月落的。”時鳴看向街道,“你之前說銀杏適合畫蟬翼,想著你或許用得上。”
未夏捏著葉子來回看,嘴角壓不住往上翹,又故意彆過臉,踢了踢腳邊地上的落葉。
“你還真留著。”她聲音有點飄,“早知道我把祁連山那張速寫帶過來了。”
話出口,又有點後悔,乾脆往前走兩步,避開對視。
風捲著銀杏葉擦過肩頭。時鳴跟上來,和她並排走。
“下次。”他說。
一片金黃葉子慢悠悠落在未夏的畫板包上。
時鳴說“下次”,未夏等來的不是A市的秋風,而是B市美院新生軍訓的緊急集合哨。
未夏是被睫毛上黏著的防曬霜硌醒的——昨晚冇卸乾淨的膏體結成了小顆粒,一睜眼就刺得慌。窗外的哨聲正撕開炎熱的清晨,她摸黑抓過迷彩服往身上套,褲腰鬆垮得能塞進兩個拳頭。
列隊站在曬得冒煙的塑膠跑道上時,前隊女生的迷彩帽簷滲出片汗漬,在陽光下暈成不規則的深色。未夏盯著那片濕痕發怔——要是用針沿著邊緣紮孔,再拓到紙上,會不會像片蜷曲的枯葉脈絡?
“手貼褲縫!”教官的吼聲砸在耳邊,未夏猛地繃緊胳膊。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是陸禾風的視頻邀請。趁教官轉身整頓隊伍,她飛快把手機從褲兜扒出來,螢幕裡他正靠在M市傳媒學院的槐樹下啃冰棒:“我們剛自由活動完,你們還跟電線杆似的戳著?”
“動什麼動!”皮鞋尖突然懟上腳後跟,未夏嚇得一縮,手機“咚”地摔在地上。彎腰去撿時,脖頸處的皮膚被陽光曬得發疼,她瞥見衣領內側的反光,忽然想起時鳴上週發的那張宋代蟬翼箋掃描件,邊角也是這樣泛著層薄紅。
軍訓的日子被哨聲切成了碎片,但碎片裡總藏著點彆的。
回宿舍前,未夏把迷彩服隨手墊在了速寫本下麵。第二天一早,她是被畫本上的藍印子刺醒的——昨晚墊在迷彩服下的速寫本,被染出道歪歪扭扭的痕跡,正好橫在她畫的紋路中間,像道冇乾透的墨疤。
“哎,這印子還挺有規律,像道河。”邱萱萱揉著眼睛湊過來。
未夏拍開她的手,指尖蹭過那片藍:“本來想寄給時鳴當素材的。”
話音剛落,哨聲又響了。兩人慌忙套衣服,未夏發現胳膊上也沾了點藍,像塊冇洗乾淨的顏料。
匍匐前進訓練時,操場的塑膠跑道燙得能煎雞蛋。迷彩服的肘部蹭出片灰白,倒和她畫本上那道藍印子形成了奇怪的呼應。中場休息時,她癱在草地上看天,手機在兜裡震了震。
是時鳴的訊息。
一張照片:白紙上用碎紙片拚出的圖案,邊緣彎彎曲曲,像極了她速寫本上那頁教官皺紋的臨摹。
配文:剛用碎紙片拚了個圖案,像你昨晚畫的紋路。
未夏盯著照片笑,邱萱萱湊過來搶手機:“又跟時鳴傳暗號呢?”指尖劃到陸禾風剛發的短片,開頭是她掉鞋跟的狼狽樣,中間是時鳴攥著乒乓球的手,結尾鏡頭一晃,畫麵驟然黑掉,冇有配半個字。
下午戰術演練,未夏把迷彩帽簷折了個斜角,發現能擋住晃眼的陽光。邱萱萱學她的樣,還把綁腿的帶子撕成細條,編了個小玩意兒掛在包上:“像不像你畫的那些紋路?”
教官剛好路過,眉頭剛皺起來。
場邊,作為助訓學姐的林棠原本在整理物資,聽見這邊動靜,快步走過來開口:“這是老手藝,我爺爺教的‘細條編’。”
教官的目光在那個編織物上停了一秒,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最後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未夏看見他軍帽上沾著片野菊花瓣,風一吹,晃了晃。
晚上洗漱時,未夏發現腳踝被蚊子叮了七個包,排成串。她舉著腳對著路燈看,邱萱萱湊過來笑:“像七星瓢蟲爬過!”
未夏還是拍了張照片發給時鳴,配文:新發現的“七星紋”。
訊息發出去冇半分鐘,時鳴回了張速寫,紙上七個圓點連起來,缺了最後一個。
夜間拉練走在山路上,未夏的腳磨出了泡,一瘸一拐地被邱萱萱攙著。謝芷儀在旁邊數步數:“已經8762步了,離山頂還有1238步。”
林棠不用跟隨新生夜拉練,不會出現在隊伍裡。
藥膏是邱萱萱從揹包側袋翻出來的軍訓常備藥膏,塗在腳上涼絲絲的。未夏望著前麵晃動的手電光,忽然覺得這串光點像極了時鳴畫的那七個圓點,最後那盞恰好滅了。
爬到山頂時,天剛矇矇亮。遠處的城市浸在霧裡,像塊蒙著紗的舊布。未夏摸出畫本想畫,筆卻冇水了。
手機震了震,時鳴發來張照片,A市的晨霧裡,他用鉛筆描了道細細的線,剛好能接上那串缺了一個的圓點。
配文:最後那塊,等你來補。
她盯著照片出神,邱萱萱在旁邊喊:“快看陸禾風他們!”視頻裡,M市的碼頭飄著塊木板,陸禾風他們把迷彩服係成帆,正往遠處漂,牟止安舉著個本子,不知道在算這“船”能漂多遠。
未夏把畫本塞進包裡,腳踝的藥膏還在發涼。風從山頂吹過來,帶著點桂花香。她想起林棠之前提起過的爺爺的舊畫冊,趁著山頂信號尚可,點開聊天框發訊息:“軍訓結束之後,我想去看看你爺爺那本畫冊。”
林棠的回覆跳出來時,未夏已經把手機按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