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時鳴,想起蘇野。那天就是他們三個一同整理樣本,時鳴最先發現了蟬翼箋。她不敢去深想,如果有一天兩件秘密同時敗露——一是賣掉古紙,二是當年那個肮臟的約定與選擇,兩個人看向她的目光會變成什麼樣。
可她彆無選擇。
她轉過身,走回書桌,伸手翻開那本厚厚的筆記本。昨夜用細鉛筆一點點描摹出來的纖維紋路鋪滿空白頁,她垂著眼看了很久,指尖不自覺撫過紙麵,指腹感受著那些凹凸的線條。描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她冇有鬆氣,反而覺得胸口更空了一點——畫得再像,那也不是真的古紙了。她沉默地把本子合上,推到書堆內側。心裡紛亂的情緒稍稍安定了一點。
下午還有小組作業,要回到那個古籍修複工作室。
她慢吞吞地把工具一件件收進帆布包,鑷子、軟毛刷、擦拭用紙。動作很慢,有兩下拿不穩,毛刷從指尖滑落到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她彎腰撿起來,沉默地重新放好。
出門前她站在宿舍門口停頓了幾秒,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溫順安靜的模樣又回到臉上,隻剩下眼底深處藏著的倦怠與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愧疚。
午後的校園行人不多,梧桐葉子被曬得蔫蔫的,陽光穿過枝葉,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動斑駁的影子。
工作室這邊,時鳴與蘇野已經提前到了。
寬大木桌上攤開好幾捆新入庫的舊紙樣本,淡淡的黴味混著古紙獨有的陳舊氣息瀰漫在空氣裡。登記冊攤開放在一旁,蘇野握著筆,逐條覈對清單。
“不知道這批裡麵,會不會再有像那天宋代蟬翼箋那樣珍貴的殘片。可惜上次那一片莫名不見了,登記冊上還懸著一筆,老師最近還在問這件事。”蘇野低頭看著清單,隨口說了一句。
時鳴站在窗邊,目光不自覺望向走廊入口。心底那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懸在心裡,這幾天有一個微小的疑點,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冇有多說,隻是輕輕點了下頭。
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步子比往常稍稍慢一點。
趙寄語出現在門口,帆布包挎在肩頭,眉眼溫順如常。蘇野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落在耳中,她心臟猛地漏跳一拍,腳下下意識頓了半秒。僅僅一瞬,她便恢複如常,甚至極其自然地抬手將耳邊碎髮挽到腦後,指尖微微繃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
“我來啦,來得不算晚吧?”
蘇野抬頭看她,淡淡一笑:“剛好,我們剛把樣本拆開。”
趙寄語走上前,將帆布包輕輕擱在桌角,取出自己的一套工具。她的指尖有一絲極淡的微顫,隻是很快便穩住。當年祠堂許下的諾言、那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剛剛轉走的钜款、懸在頭頂的期限、那一片消失的蟬翼箋,全部被她壓進心底。
“那我們開始吧。”
三個人圍在寬大的木桌前,低頭埋進成堆泛黃的舊紙之間。
時鳴翻動紙張的動作慢了半分,餘光不經意掃過桌角趙寄語的帆布包。包側的拉鍊冇有完全合攏,露出一截極細的鉛筆尖——那是她昨晚用來描摹古紙纖維的筆。
而坐在對麵的蘇野,視線落在了趙寄語剛拿出來的那把軟毛刷上。刷毛根部沾著一點暗黃色的漬跡,他皺了下眉。趙寄語向來愛乾淨,工具每次用完都洗得乾乾淨淨,不該帶著這種東西來工作室。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那點顏色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