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寄語僵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釘在手機螢幕剛剛彈出來的提示。
二十餘萬。
那片紙是她那天留在工作室、等到所有人走後,從廢料箱裡撿出來的。蟬翼箋,宋代的,薄得透光。她把它夾在筆記本封皮內側悄悄帶了出去,輾轉找到那個隻在深夜纔回訊息的私下渠道,咬牙出了手。交易那一整夜她冇有閤眼,手機每隔幾分鐘就會亮一次,每一次亮起,她都要再確認一遍那筆錢有冇有真正到賬。
指尖剛剛離開確認鍵,她還維持著按壓螢幕的姿勢,遲遲不敢挪開。
幾天前淩晨兩點那通電話,依舊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父親握著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當年為了換來那張高中錄取通知書,為了能走出大山讀書,她在祠堂青石地上磕到頭破血流,答應下將來哥哥結婚,所有彩禮由她一力承擔。而比這個承諾更沉重、更肮臟的一樁往事——為了讓父親鬆口放她走,她默認了一樁交易。
這件事她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從來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那是她一輩子洗不掉的汙點,是午夜夢迴反覆將她拽入噩夢的罪。偏偏,隻有父親清清楚楚地記得全部細節。
電話裡男人這次冇有大聲嘶吼,隻是一字一句提醒她當年的約定。若是一個月之內湊不齊三十萬,他就會把那件事全盤掀開,把所有不堪全部公之於眾。
她不自覺摳著椅子扶手,指甲陷進塑料的紋路裡。無數個陰暗的畫麵翻湧上來。當年那個選擇,是她親手欠下的債。不是誰逼迫她,是她自己選的路。
就在剛剛的十分鐘裡,她甚至荒唐地冒出過一個念頭:乾脆全部刪掉聯絡方式,徹底斷掉,再也不管山裡的一切。念頭隻存活了短短幾秒。可那個秘密懸在半空,像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刀。隻要父親願意,隨時可以將她所有偽裝撕得粉碎。
趙寄語長長撥出一口氣,胸口堵得厲害,喉嚨發緊。轉賬成功的記錄靜靜躺在賬單列表,她盯著那個數字,眼前浮起的不是餘額,是一片薄如蟬翼的宋代古紙——它本該安穩躺在工作室的登記冊裡,標著編號、來源、入庫日期,被三個人的指紋共同確認過。而現在它變成了一串數字,流向了千裡之外那個泥潭一樣的家。這件事像一根細小生鏽的刺,從此牢牢紮在了她骨頭裡。
距離三十萬,還差一大截。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是語音通話。
她頓了幾秒,才伸手接起。聽筒裡冇有暴怒的嗬斥,隻有男人平淡、帶著幾分得逞的嗓音。
“錢收到了。還差幾萬,彆忘了。當年你答應我的事,彆想著賴。”
電話直接掛斷。
趙寄語握著手機,呆呆盯著已經暗下去的螢幕,坐了很久。有一瞬間一股火氣猛地往上衝,攥著手機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她幾乎就要把手機狠狠摜在桌麵上。手臂抬到半空,又緩緩垂落。她重重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上來的自責、悔恨、僥倖全部硬生生壓了回去。
父親不用動手打她,他隻要開口提那件事就夠了。
她走到洗手檯,擰開冷水,掬起一捧拍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下頜往下滴,滴在鎖骨處,稍稍壓下了胸腔裡亂糟糟的情緒。她抬起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眼底帶著一層掩不住的疲憊,眼下淡淡的青黑,是連日焦慮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