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寢室有了動靜。
室友翻身、拉窗簾、塑料水杯放在桌麵上輕響,一連串細碎的聲響撞進耳朵,趙寄語一夜幾乎冇怎麼閤眼。她閉著眼躺在床上,淩晨那通電話裡男人的嘶吼還在腦子裡打轉。
三十萬。
這個數字沉甸甸壓在她心口。普通兼職、家教、文稿代筆,就算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一個月也湊不出零頭。這條路走不通。
起床洗漱,鏡子裡的人麵色淡淡的,眼底藏著一層淡青,隻是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她照常和室友打了招呼,揹著帆布包出門,路上順路買了兩個饅頭,邊走邊啃,冇有多餘的情緒外露。
上午冇有古籍修複的課。
偌大的圖書館自習區坐滿了學生,她冇有立刻翻開專業課課本,手機放在桌麵,螢幕倒扣。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點著,一條條念頭飛快地過。
正規能做的她全都盤算過。
學校的勤工助學崗位工資微薄,校外家教時薪有限,接文案、畫稿接單,就算運氣極好單子不斷,一個月最多也就幾千。三十萬像一座橫在眼前的大山,憑老老實實打工,一個月的期限擺在那裡,根本不可能翻越。
她隨手點開同城論壇,漫無目的地上下滑動。
頁麵無意間跳出一條有關山區支教的帖子,配圖是山裡土坯房的教室。
趙寄語的手指猛地僵住,僅僅半秒,她飛快向上劃走頁麵,把那一塊畫麵徹底移出視野。
母親在煤油燈下教她認字的畫麵一閃而過,那句去找外公的話,她不敢深想。
她退出論壇,重新倒扣手機,低頭翻開修複工藝的課本。
上週實操課整理廢料的時候,她隨手翻到過一頁泛黃的襯紙。紙質柔韌,纖維細密,和課堂常見的練習用紙完全不一樣。她當時拿著紙片去找老師,老師隨口提了一句,這批廢棄材料是往屆捐贈物資清理出來的,來源混雜,偶爾會混進民國時期的殘頁,價值不定,統一當做練習耗材用完丟棄,不會專門登記保管。
那句話她記到了現在。
一個念頭悄無聲息冒了出來,她冇有立刻下定主意,手指往後翻了幾頁課本。
她合上書本,走出圖書館。午後的太陽曬得人發暈,她走了很久,腿有點發沉。
幾百公裡之外的B市。
美院圖書館閱覽區,午後同樣安靜。
未夏撐著半邊臉頰,趴在長桌翻一套老舊的美術期刊合集,厚厚的一摞堆在桌邊。翻到中間一頁,裡麵附帶了一則很短的地方新聞,一筆帶過多年前一批古籍無償捐贈,冇有照片,冇有多餘介紹,隻有捐贈人的姓氏一筆掠過。
她掃了一眼,冇有過多深究,腦子裡卻不受控製漫開許多想象。不知道這批紙卷曾被誰捧在掌心,又在多少個歲月裡靜靜封存。
手機螢幕輕輕震了一下,是時鳴發來的訊息。
簡簡單單一句話:今天實操要處理一卷殘稿,想起你上次在博物館盯著蟬翼箋看了很久。
未夏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微微坐直,指尖飛快點著螢幕,語氣輕快卻並不浮躁:
“快拍給我看看!我都能腦補出來,薄如蟬翼的紙一點點撫平褶皺的樣子,一定很耗耐心。你慢慢來,不用急著回我。”
發送完她便把手機倒扣在桌麵,冇有抱著手機焦灼等待。速寫本攤在手邊,筆尖隨意落下,順著新聞旁的空白勾勒出一個模糊人影,線條鬆弛隨性。畫完隨手翻過這一頁,重新沉下心,翻閱畫冊裡老一輩畫師留白的筆觸。
時鳴冇有立刻回覆。
視線切回A市。
中午趙寄語冇有回寢室休息,獨自繞到文史樓。
修複教室大門鎖著,側邊儲物間的窗戶半開一條縫隙。她站在樹下遠遠望了一會兒,冇有靠近,轉身離開。
下午的修複課照常。
趙寄語比時鳴、蘇野更早一步走進畫室,安靜收拾桌麵,把三人要用的材料一一擺好。動作和往日冇有任何區彆。
時鳴推門進來,看見已經坐好的趙寄語,隨口說了一句:“今天來得更早。”
“上午在圖書館看書,乾脆直接過來了。”趙寄語抬眼淺淺笑了一下,低頭繼續整理手邊的宣紙。
蘇野緊隨其後,坐下之後安靜翻開今天要處理的殘稿。
整整一節課,趙寄語專注地做著手頭的脫酸步驟,鑷子穩穩,動作熟練。
中途課間休息,時鳴想起未夏的訊息,拿起手機對著桌上攤開的殘稿輕輕拍了一張,發送出去。
休息的時候,教室裡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時鳴走到窗邊接水,蘇野低頭覈對一頁殘頁背麵的標記。
趙寄語目光不經意掃向教室角落那個上鎖的儲物櫃,一堆大大小小的紙箱堆在櫃子旁邊,正是課上用完、還冇來得及統一清理的廢棄舊紙料。
她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下課鈴響起,三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明天我們可以試著拚接第三冊。”蘇野把筆記合上,淡淡開口。
“行。”時鳴點頭。
趙寄語跟在兩個人身後走出教室,關門的一瞬間,她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那堆紙箱。
夜色再次降臨。
回到寢室,等室友全部睡熟,趙寄語坐在漆黑的床簾裡麵,重新點開了那條白天收藏的收購帖子。
聯絡人的頭像一片空白,簡介簡單。
她盯著那個空白頭像看了很久。
許久,她退出頁麵,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躺下去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