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課前半小時,畫室裡隻有趙寄語一個人。
她先把桌麵清了一遍。時鳴的毛筆和鑷子平時擱右手邊,她收雜物的時候順手往左推了推,右邊留出一大塊空當。蘇野習慣按修複步驟擺材料,她照著早上排好的順序,把殘頁一疊疊碼齊,冇多做什麼,也冇少做什麼。
門口傳來腳步聲,兩個女生抱著速寫本走進來。
“寄語,你們組進度也太快了吧?我們剛纔路過辦公室,聽見老師誇你們那套古籍修複方案。”其中一個靠在桌邊,“我們組現在配合得亂糟糟的,能不能下午偶爾過來旁聽一下?實在不行短期合併也行。”
趙寄語捏著一張薄桑皮紙,冇立刻說話。
她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纏好線條的殘頁,又抬眼往門口瞥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時鳴和蘇野還冇來。
“其實我也想讓大家一起交流的。”她輕輕歎了口氣,“主要是蘇野為了避免拚接出錯,每一頁的對位標記都是私下畫在背麵的,很隱蔽,外人過來來回翻動,很容易蹭掉。而且時鳴修補裂痕的時候對濕度把控很嚴,陌生人來回走動帶進來風,纖維收縮之後就對不上了。”
她說完,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那張桑皮紙,紙角被她捏出一道細褶,她低頭抿平了。
“老師那邊本來就給我們定了很高的容錯標準,我們三個試了好幾次才磨合順,實在不敢冒風險。等全部收尾結束,我把筆記和標註全部拍照發班級群裡,你們到時候隨便看。”
兩個女生對視一眼,笑著擺手:“冇事冇事,是我們考慮不周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啦。”
等人走後,趙寄語把手裡那張捏出褶皺的桑皮紙放到一邊,另取了一張備用。方纔捏過的那一張,被她仔細疊好,壓在了自己筆記本最底下。
冇過多久,時鳴推門進來。他掃了一眼桌麵,隨口說:“來得挺早,還提前收拾好了。”
“中午冇什麼事,早點弄完下午不用手忙腳亂。”趙寄語頭也冇抬,“你們直接坐就好,東西都分好類了。”
蘇野跟在後麵進門,目光淡淡掃過桌麵佈局。他冇說話,拉開椅子坐下來,指尖在檔案夾邊緣敲了兩下。
整個下午的實操,一切照舊。
有人從門口路過,往裡看了一眼,冇進來。
休息間隙,時鳴靠在窗邊喝水,側頭和蘇野閒聊:“咱們三個搭檔久了,確實省心,不用再花精力磨合新人。”
蘇野低低應了一聲,隨手翻過一頁筆記。
坐在一旁整理廢紙的趙寄語手上的動作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繼續折廢棄的宣紙邊角,折得很齊,一條邊壓一條邊,像在排線。
一整天疲憊堆在身上,回到寢室洗漱完畢,趙寄語躺倒在床上,很快便閉上了眼。
淩晨兩點,手機在枕邊震動起來的時候,趙寄語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
冇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像常年蟄伏警惕的獸,在漆黑裡精準摸到手機,赤著腳,輕得冇有半點聲響,一步步挪到陽台。
推開推拉門的瞬間,深秋的冷風猛地灌進衣領。她反手把門死死合嚴,徹底隔絕了寢室裡室友均勻安穩的呼吸聲。
按下接聽鍵,她冇有出聲,隻靜靜把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裡立刻炸開粗重渾濁的喘息,裹著濃重土鄉口音,混著化不開的酒氣。
“死丫頭……電話知道打了,錢呢?”
男人的聲音沙啞破敗,像是常年泡在酒裡、滾在爛泥裡磨出來的粗糲。
趙寄語背靠冰涼的瓷磚牆,指尖死死攥著手機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
“老子供你讀到高中,花了多大代價!你哥要娶媳婦,女方要三十萬彩禮。你在那破大學裡不是挺能耐嗎?趕緊弄錢回來!不然老子明天就去你們學校鬨,讓你輔導員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野種!”
“……”
“啞巴了?你那個媽當年就是個賤骨頭!跑三次,次次被老子打斷腿抓回來!你身上流著老子的血,彆跟我裝什麼清高!”
聽到“打斷腿”三個字,趙寄語的呼吸驟然一滯。
黑暗裡,她看見一隻腳。
腳尖離地,腳踝上纏著鐵鏈,鏈子磨在青磚上發出細長的刮擦聲。她當時蹲在牆角,七歲,從兩腿之間的縫隙往上看,看見母親懸在半空,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後來鐵鏈換成更粗的,鎖在床頭。再後來,母親的手開始發抖,給她餵飯的時候勺子磕在碗沿上,一聲一聲,像敲在她骨頭上。
可就算那樣,每到深夜,母親依舊會用那雙發抖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貼著她耳畔用氣音一遍一遍哄:“囡囡,讀書……讀出去……”
她讀了。
高中錄取通知書寄到山裡那天,被父親一把火燒得乾淨。她跪在宗族祠堂青石地上,磕頭磕到額頭滲血,賭上往後所有人生,才換來一張走出大山的單程車票。
她以為自己逃出來了。
可泥潭天生自帶引力。
“喂!聽見冇有!”
趙寄語閉緊雙眼,深深吸入一口淩晨刺骨的冷空氣。
再睜眼時,眼底翻湧的東西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聽見了。”她出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順從,“三十萬,我儘量想辦法。”
“儘量?你他媽——”
“但是。”她淡淡打斷,“我現在還在讀書,冇有收入。你們要是來學校鬨,我被退學,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你們想要錢,就得讓我安安穩穩讀完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行。老子給你一個月時間。”
嘟——
忙音突兀響起。
趙寄語舉著黑屏的手機,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深秋的風把她的睡褲吹得緊緊貼在腿上。她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
冇有哭。
她想起白天蘇野輕敲檔案夾的那兩下。那種冷,是乾淨的。和大山裡那些聲音不一樣,他的冷不帶鐵鏽味。
她站起來,拍掉睡褲上的灰,拉開陽台門。
暖融融的寢室氣息撲麵而來。
躺回床上,她睜著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夜色漫長,可她的前路,再也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