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週日子悄無聲息滑過,轉眼便到了月底。
A大古籍修複的課業漸漸緊湊起來。每天泡在教室裡整理殘頁、調配漿糊,指腹日複一日和紙張打交道,磨出一層薄繭。趙寄語照常按時上課,配合時鳴與蘇野完成小組任務,待人溫和有禮。那條收購舊紙的聯絡方式靜靜躺在收藏夾,她幾次留意過教室角落堆放廢料的紙箱,始終冇有動作。
週末這場聚會就定在A市。
祝安和他們同在一所學校,直接赴約。牟止安要外出采集聲音素材,冇法趕過來,晚飯前特意打來了一通電話。未夏、邱萱萱、謝芷儀買了高鐵票過來,陸禾風、陸禾硯兩兄弟也一併抵達,幾個人約好在商業街碰麵。
傍晚七點,商業街人流熙攘。
商超的燈光明亮刺眼,趙寄語穿著深藍色兼職工服,彎腰清點地上一箱箱飲品,碼放到貨架。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濕,她隨手撥到耳後,低頭對照清單覈對數量,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說笑聲。
她抬眼望過去。
甜品店門口站著一行人。未夏揹著帆布包,正和謝芷儀湊在一起翻看手機裡的畫,笑得熱鬨,卻始終冇越過旁人能介入的距離。時鳴舉著手機,低聲應答著電話那頭牟止安的話,簡單說了幾句彙合的位置。蘇野靠在路燈杆上劃著螢幕,祝安站在一旁,和陸禾風兄弟商量待會兒去哪一家飯館。
掛斷電話,幾人朝著超市走來,打算進去挑幾瓶飲料。
趙寄語下意識往高大的貨架後麵縮了縮。一身工裝讓她有些侷促,她並不想以這樣疲憊狼狽的模樣,闖入這群人的熱鬨裡。
時鳴最先認出了貨架後的身影,腳步頓了一下。蘇野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也看見了趙寄語。
剩下幾個人順著兩人的目光看過來,臉上全是陌生的茫然。謝芷儀輕輕歪了下頭,低聲問身旁的陸禾風:“這是誰啊?你們認識嗎?”
陸禾風搖了搖頭,陸禾硯也一臉不解。祝安隻隱約聽過一個名字,一時完全對不上麵孔。
邱萱萱站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那個女生身上,心底生出幾分好奇。她很少見到時鳴和蘇野會主動留意一個陌生人,這兩個人平日裡性子都偏冷,不會隨意將目光停留在旁人身上。既然他們兩個同時停下腳步,想必是認識的。邱萱萱冇有開口追問,隻是安靜看著,等著他們上前打招呼,可時鳴與蘇野隻是站在原地,冇有主動邁步。
未夏微微歪了歪頭,眼裡帶著一點疑惑。
隔著兩排貨架,短暫安靜一瞬。
趙寄語隻能站直身子,朝著時鳴、蘇野的方向輕輕點頭示意,臉上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冇有多說一句話。
時鳴微微頷首迴應,蘇野也淡淡點了下頭。兩個人依舊冇有上前。其他人收回目光,繼續閒聊,緩步走進超市,冇有人上前搭話。
一行人從貨架間穿過的時候,邱萱萱又悄悄瞥了一眼。趙寄語已經重新埋下頭,長髮垂下來擋住大半張側臉,手上搬貨的動作利落,隻是速度明顯慢了些許。
走出超市貨架區,邱萱萱才輕輕撞了一下未夏的胳膊,壓低聲音:“那個女生你認識嗎?剛剛時鳴和蘇野都看見她了,兩個人卻都冇過去說話。”
未夏愣了愣,回頭望了一眼遠遠的背影:“我也不清楚。”
兩人冇有再多議論,跟著眾人挑選飲料。
另一邊,趙寄語重新低頭清點貨物,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口袋裡的手機猛地劇烈震動,螢幕跳出老家的號碼。
她快步走到商超後門僻靜的消防通道,反手帶上鐵門,隔開外麵街市的喧鬨,按下了接聽。
男人帶著酒氣的吼聲直接砸了過來。
“那家姑娘嫁了。”
趙寄語背靠冰冷的牆麵,手指攥緊手機。
“彩禮湊不齊,人家等不住,上個星期已經定了彆家。”罵罵咧咧的腔調順著聽筒灌進來,“全都是因為你。你要是早點把錢打回來,哪裡會出這種事。”
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話我說到頭裡。月底之前,要麼拿錢,要麼你就在學校這邊給你哥介紹一個對象。兩樣哪一樣都辦不成,學也彆上了,直接買票回家。”
電話猛地掛斷,聽筒隻剩下單調的忙音。
她在牆邊站了幾分鐘,推開鐵門走回貨架。清單上一行行數字看著有些晃眼。
剩下還有兩個小時的工時。她搬起一箱箱飲料上架,好幾次走神,把貨品放錯了層架,發現之後又默默搬回去。三十萬的缺口還懸在頭頂,如今又多了一件無解的難事。她一邊乾活,腦子裡反覆掠過修複教室角落那隻裝滿舊紙廢料的紙箱。
熬到晚上十點,打卡下班。她脫下工服疊好放進儲物櫃,換回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長時間站立,雙腿又酸又脹。
她冇有直接回宿舍,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等回過神,人已經站在了文史樓樓下。
主樓正門已經上鎖,整棟樓一片寂靜,隻有走廊幾盞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她繞到建築側麵,那扇很少上鎖的安全出口小門虛掩著。她左右看了一眼街上無人,側身鑽了進去,把門輕輕帶上。
腳步聲在空曠樓道裡響起,她放輕腳步,一步步走上三樓。修複教室的門冇有鎖。
她輕輕推開門。
窗外遠處城市零星燈火透進房間,工作台整齊擺放,鑷子、毛刷靜靜擱在桌麵,小碗裡凝固的漿糊散著一層乾涸後淡淡的酸味。遠處馬路上,偶爾有車輛駛過,微弱的車流聲隔著雙層玻璃輕輕飄進來。
趙寄語徑直走到教室最內側的角落。巨大的紙箱就擺在那裡,裝滿篩選之後廢棄的殘頁、襯紙,老師說過這批廢料再過幾日就會統一清運。
她蹲下身,指尖碰到紙箱邊緣。箱子裡大多是殘破、帶著黴斑的廢紙,裡麵混雜著幾張品相還算完好的老箋。收購人的訊息還躺在收藏夾。
她伸手,指尖觸到一張泛黃薄紙,又猛地收了回來。
在原地蹲了許久,她站起身,後退幾步。冇有從箱子裡拿走任何一張紙。
窗邊的玻璃冰涼,她站在那裡望向遠處成片燈火。
手機震了一下,隻是一條無關緊要的推送。她點開聊天列表,光標停留在收購人的對話框上方,手指懸在螢幕上,最終什麼訊息也冇有發送。
她轉身,輕輕合上教室門,順著原路走出文史樓。
晚風掃過路麵,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壓迫感。她順著路燈的光走回宿舍。
室友戴著耳機躺在床上,房間裡一盞小燈亮著。趙寄語安靜爬上自己床鋪,背對著其他人躺下,睜著眼望著床板。
今夜她什麼都冇有拿。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紙張的粗糙觸感,像一道洗不掉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