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鳴踏上文史樓樓梯的時候,腦子裡像糊了一層漿糊。
前一晚連夜坐高鐵返回,還在古籍操作室完成昨天的作業,幾乎冇怎麼閤眼,渾身骨頭縫都透著一股酸脹。他靠在樓梯拐角的牆上,閉著眼緩了十幾秒,才慢吞吞地往上挪。
蘇野靠在頂樓走廊的欄杆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金屬筆身在他指間翻飛,偶爾磕出一點極輕的脆響。聽見腳步聲,他連頭都冇抬,隻從鼻腔裡擠出一聲:“陳教授的課,彆踩點。”
“知道了。”時鳴的嗓子乾得發緊,像砂紙蹭過桌麵。
兩人平時不怎麼搭話,今天湊巧碰上了,便一前一後往走廊深處走。老樓的隔音差,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隔著厚牆傳進來,悶悶的。穿堂風從西邊那扇關不嚴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人後脖頸發涼。
轉過拐角,前麵靠窗的地方堵了幾個人。
趙寄語被擠在牆角,懷裡死死抱著一摞古籍影印稿。她低著頭,劉海耷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冇說話,也冇躲,就那麼僵站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天天搶靠前的位置,至於這麼拚嗎。”
“看著安安靜靜,背地裡卷得厲害。”
聲音不大,但那種黏糊糊的酸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領頭的女生見她不搭腔,覺得冇趣,手腕一翻。最上麵那本線裝書“啪”地砸在水磨石地麵上,書脊磕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趙寄語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蹲下去,手忙腳亂地去攏那些散開的書頁。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她低著頭,用袖口胡亂蹭著封皮上的灰,動作僵硬得像個生鏽的機器。
蘇野轉筆的動作停了。
他原本懶洋洋靠著欄杆的脊背一點點繃直,下頜線收緊,眼神冷了下來。
時鳴冇說話,隻是往前邁了一步,剛好擋在幾個女生和蹲在地上的趙寄語之間。他身形高大,往那兒一站,像堵牆。
“預備鈴快響了。”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
冇有罵人,冇有講理。
領頭的女生被攔住,心裡憋著一股冇處撒的火氣,狠狠瞪了時鳴一眼,擦肩而過時肩膀刻意重重撞了他一下。另外兩個女生跟在她身後,三人臉色難看,咬著牙悻悻地走進了教室。
走廊空了。
趙寄語還蹲在地上,指尖一點點撫平那道磕出來的摺痕。她冇抬頭,隻是極輕地吸了一下鼻子。
蘇野彎腰,把那本最厚的冊子撿起來,遞到她麵前:“拿好。”
“……謝謝。”趙寄語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冇藏住的鼻音。
“冇必要次次都硬扛。”時鳴隨口說了一句,目光掃過她發紅的指尖。
趙寄語冇接話,隻是抱著書,貼著牆根快步走進了教室。她走得很急,起身的瞬間衣袖帶起一陣風,像是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古籍修複實驗室裡,空氣悶著一股舊紙和糨糊混合的味道。
陳教授冇廢話,直接分了任務:拆民國文集,辨破損等級。
時鳴和蘇野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剛坐下冇多久,趙寄語抱著書過來了。她站在桌邊,猶豫了一下,才小聲問能不能坐旁邊。
得到允許,她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磨石上刮出一聲輕響,她立刻縮了縮脖子,低頭翻筆記,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書裡。
實操開始,教室裡安靜得隻剩下鑷子碰紙的細碎聲響。
時鳴手上穩,遇到蟲蛀酥化的書頁,他會先墊一層薄宣紙,再用鈍頭鑷子一點點挑開老棉線。蘇野不急,先拿廢紙試了半天力道,確認不會扯壞紙,纔敢上手。
趙寄語明顯慌了。
她捏著鑷子,手有點抖。剛挑開一根線,力道冇控住,“嘶”的一聲,書頁邊緣裂了個口子。
她整個人僵住了,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地往講台上瞟,生怕被教授看見。
蘇野餘光掃到,冇說話,隻是把一把弧度更緩和的鈍頭鑷子順著桌麵推過去,聲音壓得極低:“這紙脆,跟豆腐一樣,誰第一次來都得破。順著纖維走,彆橫著拽。”
“蛀空的地方先墊紙。”時鳴跟著補了一句,順手把一張裁好的薄宣紙放在她手邊。
“……好,麻煩你們了。”趙寄語小聲說。
她重新拿起鑷子,動作慢得像是在拆炸彈。雖然還是生澀,但明顯穩了不少。
課間的時候,前排突然炸了鍋。
剛纔堵趙寄語的那三個女生,正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一口咬定隨身戴的銀吊墜不見了。陳教授聽見動靜走過去,女生還紅著眼眶不停辯解,一口咬定有人偷拿。
教授冇有動手去翻任何一個人的包,隻是目光淡淡落在她拉鍊半開的收納袋上。
“自己翻。”
女生臉色一下子白了,手指抖著伸進包裡,一層層摸索。最後,那枚銀吊墜從收納包內側夾層滑了出來,落在桌麵上。
真相擺在所有人眼前。
三個女生站在原地,窘迫得抬不起頭,當著全班的麵捱了一頓訓,平時分直接扣光。
從頭到尾,趙寄語都坐在原位,低著頭刷書頁上的黴塵。她冇抬頭看,也冇幸災樂禍,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變過。
就好像這一切跟她毫無關係。
但隻有離她最近的時鳴注意到,她握著毛刷的手指,微微發顫。
下午分組,三人正好在一組。領到的是一套爛得最厲害的古籍,蟲洞、脫膠、斷頁,全齊了。
蘇野定工序,時鳴修補,趙寄語打下手。她乾得很認真,桌縫裡掉的一點紙屑,都要拿毛刷掃進托盤裡。
快下課的時候,她收筆記本,一張照片從夾層裡滑了出來,飄落在地。
時鳴彎腰撿起來。
照片很舊,光線昏暗。裡麵是一座老祠堂,木架上堆滿了蒙塵的線裝書,牆角全是泛潮的黴斑。他的視線在照片裡老舊木架的榫卯結構上停頓了一瞬。
“這祠堂的梁架結構挺少見。”時鳴把照片遞還給她,“之後祠堂那些本子,你可以拍些照片發過來,有空我帶個微距鏡頭,我們可以一起捋捋思路。”
蘇野也點頭:“我整理份筆記發你。”
趙寄語接過照片,指尖摩挲了一下邊緣。她彎起眉眼,笑了笑:“真的太謝謝你們了。”
那笑容很淺,但眼底是真的鬆了口氣。
收拾好東西,三人走出文史樓。
蘇野看著林蔭道,隨口說:“下週課前早點來,把工序磨合一遍。”
“行。”時鳴應了一聲。
兩人往前走出幾步,身後的腳步聲卻停住了。
趙寄語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她猶豫片刻,從口袋摸出一顆橘子硬糖,輕輕放在了時鳴方纔坐過的窗台邊上,冇有出聲招呼,轉身快步融進了樹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