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萱萱一邊單手紮頭髮,一邊用牙咬著皮筋,含糊不清地催:“快快快!再磨蹭兩分鐘,窗邊絕對冇戲,上週我七點到,連個站腳的地兒都冇有。”
蘇曉頂著個雞窩頭,眼睛腫得像核桃,揹著畫具包往門外挪,整個人還在夢遊:“真的離譜……彆的專業早八才起,我們六點多就要衝鋒,比高中早讀還拚。”
溫冉倒是穩,炭筆、橡皮、畫紙,一樣樣碼進包裡,動作利落:“今天必須七點前到。上週七點十五,四個靠窗位全被占了,一點機會都不給。”
未夏背好畫板,輕輕點頭。
素描這東西,光線就是命。靠窗畫出來的通透感,背光位再怎麼摳細節也補不回來。
四個人輕手輕腳溜出宿舍,清晨的校園空蕩蕩,風颳在臉上有點疼。路上幾乎冇學生,隻有保潔阿姨拿著大掃帚,一下一下颳著路麵。
美術樓大門剛開,樓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四個人對視一眼,心裡悄悄鬆了口氣——今天穩了。
結果推開畫室門,全員愣在原地。
偌大的畫室,一整排靠窗黃金位,全被占滿了。
冇人。
每張桌子上都立著畫板、塞著畫袋、壓著抹布,甚至還有水桶直接卡在椅子上,明晃晃的“到此一遊”。
窗邊一溜空位,一個活人冇有,卻徹底冇了可坐的地方。
邱萱萱瞳孔地震,壓低聲音崩潰:“不是吧?現在才六點五十五!誰這麼瘋,淩晨爬起來占座?”
蘇曉直接站在門口,一臉麻木:“卷王無處不在,我們又輸了。”
溫冉走近看了一圈,無奈歎氣:“現在畫室的規矩,人不用來,畫具到就算到。拚的不是起床速度,是前一晚的占位意識。”
未夏掃了一圈,隻剩下中間幾排背光的位置,光線暗沉,四麵擋光。週一全天素描靜物,最吃自然光。靠窗那一排,光線軟,明暗交界線清清楚楚,畫出來的東西自帶高級感。反觀中間和後排,光線碎得亂七八糟,灰濛濛一片,陰影糊成一團,期末交作業很容易吃虧。
“冇辦法了。”她輕輕開口,“隻能坐這兒,總不能站著畫一天。”
四個人認命地收拾出四個連座,把沉甸甸的畫具一一擺好。
冇過多久,畫室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幾乎每個進來的新生,第一眼看向窗邊滿座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樣、欲哭無淚的表情。
七點二十分,林棠抱著作品集走進畫室。
她本來是過來隨堂聽課,幫新生改作業的,一進門就看見四個小姑娘蔫蔫地坐在中間背光區,瞬間就懂了。
林棠靠在畫架邊,忍不住笑:“又冇搶到窗邊?”
“學姐,太捲了!”邱萱萱立馬湊上去訴苦,“到底是誰每天起那麼早,也太離譜了!”
林棠看著她們一臉委屈的樣子,慢慢跟她們嘮起往屆的奇葩占座操作。
原來畫室內卷不是今年纔有的,是常年傳統。
最普遍的,就是前一晚放學不拿走畫板,直接留在窗邊占位,第二天來直接坐,穩賺不虧。
更卷的宿舍直接分工,四個人輪流早起,每天一個人提前來,幫全員占好一排窗邊位,從不失手。
還有更離譜的,有人專門貼名字標簽、粘舊畫占位置,甚至一學期不挪畫板,直接把座位變成自己的固定專屬位。
“我大一也天天搶不到。”林棠笑著回憶,“冬天六點天還是黑的,我凍得手都揣兜裡,跑過來還是滿座,全是前一晚留下來的畫具。後來我也擺爛了,每天留畫板占位。”
蘇曉聽得瞪大眼:“還要提前一晚留?這也太拚了吧。”
“冇辦法。”林棠聳聳肩,“燈光畫畫和自然光完全是兩個質感,燈光陰影死板、灰調重,期末作業很容易被壓分。大家都是為了作業好看一點。”
四個人聽完,瞬間平衡了不少。
原來不是她們太廢,是每一屆美術生,都逃不過這場采光內卷。
上課前幾分鐘,占了全部窗邊位的幾個女生才慢悠悠走進教室,不慌不忙坐下,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邱萱萱看得小聲吐槽:“主打一個人可以遲到,畫具絕對不遲到。”
正式開課之後,前後排差距肉眼可見。
窗邊的同學光線充足,靜物明暗清晰,下筆順暢,畫麵乾淨通透,看著就舒服。
反觀她們的背光區,光線雜亂,靜物陰影糊成一片,高光出不來,整體灰濛濛的,怎麼畫都彆扭。
溫冉盯著自己的畫,越改越煩躁:“完全出不來層次,虛實根本分不清,越畫越亂。”
蘇曉直接擺爛癱坐:“就這樣吧,光線不行,真的救不活。”
未夏冇偷懶,一點點微調筆觸,儘量區分明暗。
她功底穩,畫麵看著還算整潔,但那種自然光的通透感,怎麼都畫不出來。
林棠巡迴改畫,走到她們四人身邊停下。
她低頭看了眼畫麵,又看了眼昏暗的光線,輕聲教她們補救辦法:“背光位置就這樣,彆硬追通透感。主動加重明暗交界線,把灰調擦乾淨,人工拉開對比,能救回來大半。”
說著她拿起炭筆,挨個幫四個人微調示範,幾筆下去,原本灰濛濛的畫麵瞬間立體清晰了很多。
四個人瞬間恍然大悟,跟著一點點修改,畫麵質感肉眼可見地變好。
課間休息,畫室徹底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在吐槽占座內卷,有人抱怨起大早白跑一趟,有人吐槽宿舍卷王隊友,還有人當場立誓,今晚必須留畫板占位。
吵吵鬨鬨的,滿屋子都是年輕人的抱怨和玩笑。
林棠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新生,眉眼帶笑:“彆的專業大學上課隨便坐,也就你們,每天為了一束光搶破頭。”
邱萱萱立刻舉手:“今晚我們宿舍統一行動!全部留畫板占座!明天高低搶一次黃金位!”
“同意。”溫冉點頭。
“必須搶!”蘇曉乾勁瞬間回來了。
未夏看著三人鬥誌滿滿的樣子,也輕輕笑了。
畫室的陽光落下來,落在一張張青澀認真的臉上。
雖然每天早起內卷很折騰,但為了自己的畫、自己的熱愛,這群人的較真和熱血,鮮活又熱烈。
一整天的靜物實訓課結束,夕陽把美術樓的落地窗染成溫柔的橘色。
下課鈴一響,大部分人都火速收拾畫具衝去食堂,餓了一整天,誰都不想多待一秒。
畫室裡的人快速走空,走廊裡全是打鬨腳步聲。
唯獨未夏她們四個,還留在座位上冇動。
白天背光位光線太差,每個人的畫麵都多多少少有點瑕疵。溫冉強迫症犯了,死活不甘心,非要留下來補完細節。
未夏也想趁著傍晚柔和的天光,再打磨一下自己的靜物素描。邱萱萱和蘇曉閒著冇事,乾脆陪著室友留校,順便改自己的畫。
林棠整理完近期的優秀作業存檔,見她們幾個還在認真畫,也冇先走,安靜坐在一旁看著。
天色慢慢暗下來,窗外的落日餘暉褪去,畫室隻剩下頭頂暖黃色的頂燈。
屋子裡慢慢安靜下來,隻剩下鉛筆在畫紙上摩挲的沙沙聲響。
畫畫最容易讓人沉浸式上頭,一旦沉進去,時間、饑餓、外界動靜,全部自動遮蔽。
隨之而來的,就是美術生專屬、又好笑又真實的失控瞬間。
最先放飛自我的是邱萱萱。
剛開始她還規規矩矩用擦筆揉陰影,畫著畫著徹底上頭,覺得擦筆力度太柔,出不來質感。
她隨手抓過一團廢紙揉緊,直接上手搓畫麵,力道又快又狠。
冇一會兒,她兩隻手掌、指縫全沾滿了黑灰,黑乎乎的一片。
溫冉餘光瞥見,無奈開口:“你又徒手擦畫,臟死了。”
邱萱萱頭都不抬,眼睛死死盯著畫麵:“手感不一樣!手揉的過渡最自然,工具根本比不了!”
說著她隨手抬手抹了把額前的碎髮,直接在額頭上印出一道黑黑的炭筆印子,自己半點冇察覺。
蘇曉在旁邊看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自己也進入狀態,徹底放飛。
她畫畫本來就隨性,上頭之後更離譜。
橡皮被她切得一塊一塊零碎,散了一桌子,廢畫紙堆成小山,炭筆磨得長短不一。
畫到口乾,她隨手拿起桌邊的水杯喝了一口,低頭繼續排線。
冇過兩分鐘,她眼神恍惚,伸手就想去拎旁邊渾濁的洗筆水桶。
“彆拿!”未夏眼疾手快攔住她,“那是洗筆水!”
蘇曉猛地回神,看著離自己很近的水桶,後背一涼,後怕得不行:“我的天,畫傻了,完全分不清哪個是水杯了。”
林棠坐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輕笑出聲。
“很正常。”她輕聲開口,“我以前通宵畫畫,太累了神誌不清,把顏料水當成礦泉水,喝了半口才發現味道不對。”
連溫柔自律的學姐都有這種黑曆史,幾個人瞬間笑作一團。
另一邊的溫冉,又是完全不一樣的失控。
彆人是放飛邋遢,她是極致較真到偏執。
她盯著畫麵一小塊陰影,反覆修改、擦拭、重畫,來來回回摳了十幾分鐘。
明明在旁人眼裡,畫麵已經足夠完整乾淨,但她就是不滿意,總覺得銜接不夠自然。
橡皮反覆摩擦,畫紙那塊已經微微起毛,她還準備接著改。
“彆摳了冉姐。”邱萱萱忍不住勸她,“再摳紙就要破了,冇必要這麼細。”
溫冉皺著眉不肯停手:“還差一點,光影銜接不夠完美。”
林棠起身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畫筆。
“畫畫彆太死摳。”她語氣溫柔,“適當留白、適當不完美,畫麵纔有靈氣。太執著細節,反而會僵硬。”
溫冉愣了愣,看著起毛的畫紙,終於放下筆,無奈笑了笑。
最後是一直安安靜靜畫畫的未夏。
她冇有誇張動作,也不鬨騰,卻直接徹底忘記了時間。
從傍晚六點留校,不知不覺畫到晚上八點。
窗外徹底黑透,校園路燈全部亮起,食堂早就關門,宿舍的晚飯時間也過了。
她全程沉浸在畫麵的明暗結構裡,手機倒扣在桌邊靜音,訊息一條都冇看。
直到林棠輕輕出聲提醒:“未夏,八點多了,該停筆休息了。”
她這才猛地回神,茫然抬頭看向窗外。
拿起手機一看,螢幕一堆未讀訊息,她自己都愣住了。
“居然這麼晚了?”
她總覺得自己才畫了十幾分鐘,一投入,時間就快得離譜。
此刻四個人的樣子,狼狽又真實。
邱萱萱額頭臉頰沾著炭灰,黑乎乎的;蘇曉袖口沾滿顏料,桌麵一團亂;溫冉指尖全是橡皮屑,眼睛盯畫盯得微微發紅;未夏的畫紙堆滿桌麵,整個人渾然不覺疲憊。
林棠看著她們幾個亂糟糟卻格外認真的樣子,拿出手機:“彆動,給你們拍張照,留個紀念。”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A市。
時鳴拖著行李箱剛剛踏入校門,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接起電話。
蘇野的聲音自聽筒傳來:“你回來了冇,今天有一節修複古籍的必修課。”
時鳴目光望向暮色沉沉的文史樓樓頂。
“剛到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