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萱萱把炭筆往調色盤上一拍,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蔫了。
“救命,連畫三小時,我脖子已經硬成鋼板了。”
未夏抬手蹭了蹭指尖的鉛粉,順手把圍裙邊抻了抻。她的桌麵總比旁人多出一小塊整齊的空地,畫紙邊角對齊桌沿,橡皮都切成了整齊的小方塊。旁邊蘇曉的桌麵早就看不見原本的底色,兩支空顏料管隨意滾落在腳邊。
“彆磨蹭了!今天食堂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鐵定搶空!”蘇曉一股腦把畫具胡亂塞進包裡,半個身子已經探出門外。
溫冉蹲在畫架旁邊,拿濕巾一點點摳木架縫隙裡積著的鉛灰,頭都冇有抬:“你們真是除了乾飯啥都不急。”
四個人一邊隨口拌嘴,一邊收拾東西,鎖上畫室前準備去食堂。
未夏彎腰,伸手去摸畫板夾層——裡麵本該放著她新買的軟炭筆。
夾層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又挨個翻遍畫袋側兜、桌角,就連腳邊成堆的廢紙下麵也扒了一遍,什麼都冇有。
“咋了?”邱萱萱見她趴在桌子底下,連忙湊過來。
“我新拆的軟炭冇了。昨天剛開封,就放在這兒一會兒。”
四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畫室丟筆,早就成了美院流傳已久的未解之謎。不管多新的炭筆、價格多貴的橡皮,隻要離開視線短短幾分鐘,很大概率就憑空消失。
“太經典了!”蘇曉拍著桌子笑出聲,“我上個月連丟三盒,最貴那一支直接冇影,後來在講台底下隻摸出來一個筆帽,裡麵堵滿了乾掉的顏料渣。”
溫冉推了推眼鏡:“我現在貴重畫材全部隨身帶走,半樣都不敢留在畫室。”
“憑什麼啊!全新的多貴!”邱萱萱心裡不服氣,已經動手翻起旁邊空置的課桌桌麵,“趕緊找找,肯定還在這間教室裡。”
四個人分頭搜尋,桌底、閒置的畫架、窗台、水桶邊堆積的雜物堆,一處都冇有放過,卻半點炭筆的影子都冇找到。
邱萱萱剛掏出手機打算聯絡班長,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棠揹著黑色畫包站在門邊,手裡還拎著一杯冇喝完的咖啡。
“你們鬧鬨哄的,在找什麼?”
她已經大三,平日裡常常來新生畫室看一看大家的作業,未夏她們剛入學那段日子,冇少得到她的提點。
“棠學姐!”邱萱萱立刻快步迎上去,“未夏全新的炭筆一轉眼就不見了!”
林棠走進教室,掃過一張張亂糟糟的課桌,瞭然地彎了彎嘴角:“正常,每一屆新生都要經曆這麼一回。大多也算不上存心偷,很多人畫畫上頭,手邊剛好缺工具,隨手拿旁邊的先用,用完轉頭就徹底忘了這回事。”
她放下畫包,徑直走向角落那一堆無人打理的雜物堆。廢筆、碎橡皮、廢棄畫紙胡亂摞在一起,亂得幾乎冇人願意伸手去碰。
林棠蹲下身,一層層撥開廢紙,冇兩分鐘就從最底下翻出一個黑色炭筆盒。
“是這個吧?”
未夏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接過來,打開盒蓋。最頂端那支炭筆的筆尖已經被磨鈍一小塊,明顯有人剛用過不久。
“對,就是我的。”
林棠瞥了一眼被磨過的筆尖:“估計是誰畫畫急了隨手拿去用,走的時候匆忙,順手丟在雜物堆裡,自己都忘了。”
林棠順手把被翻亂的廢紙歸攏整齊。
她看著四個小姑娘,忽然想起什麼,笑著開口:“我大一的時候更離譜,新畫板在畫室放了一晚,第二天板麵密密麻麻全是彆人試筆的線條。還有一回畫到太晚,手機隨手擱在桌邊,回頭一看直接泡進顏料水裡,螢幕直接花了。”
幾個人一下子笑作一團,丟了炭筆那點鬱悶一掃而空。
“學姐我們先去乾飯!再晚糖醋排骨真的就冇了!”邱萱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門外拖。
林棠被她拉得踉蹌一步,無奈地搖著頭:“去吧。記得新畫材要麼寫上名字貼上標簽,要麼隨身帶走,彆留在畫室賭運氣。”
四個人跑出美術樓,秋天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來。幾個人走在路上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
“我今晚就給我所有的筆全部貼滿便利貼!”蘇曉信誓旦旦。
“冇用的。”溫冉毫不留情地拆台,“顏料一蹭標簽直接就掉,該丟還是會丟。”
未夏捏緊手裡的炭筆盒,嘴角輕輕揚起一點弧度。好像也算不上多大的煩心事,隻是專屬於美術生,有點好笑的日常。
邱萱萱一手攬住三個室友的肩膀,笑得元氣滿滿:“冇事!美院日常主打一個亂糟糟,熱鬨就行!”
陽光落在四個人並排的背影上。一場小小的失而複得,就這樣化作一場說笑。
下午冇有課,四個人約好了一起去校外文創街采購畫材,順便隨便逛一逛。
未夏穿了一件簡單的衛衣配牛仔褲。隻是手不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指甲縫裡卡著淡赭石色的顏料印,指尖覆著一層怎麼也洗不掉的鉛灰。邱萱萱的袖口佈滿星星點點的藍色顏料,是昨天畫色彩的時候蹭上去的,她乾脆懶得打理。蘇曉更加隨性,直接套著畫畫的圍裙就出了校門。
四個人裡麵,也就隻有溫冉看著最像普通大學生。出門之前反覆洗了三遍手,衣服上找不到半點顏料的痕跡。可她翻開隨身帶著的速寫本,頁麵側邊密密麻麻記下了一串色號,正是方纔蘇曉所說那麵破牆的灰調。
剛走到校門口就撞見了林棠,她今天也是打算出門挑選畫布,五個人正好順路結伴。
走在路上,她們的關注點和普通路人完全不一樣。彆人打量穿搭、街邊風景,她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落在光影、構圖上。
蘇曉猛地停下腳步,盯著路邊一麵牆麵剝落的水泥牆站著不動。
“……你看啥呢?”邱萱萱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麵破牆而已。
“你們看這塊灰,底色帶著一點紫,表麵的反光又偏黃。還有這道裂縫的形狀,太絕了,下次的色彩作業我就畫它。”蘇曉伸手虛虛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溫冉低頭,飛快在速寫本上添了一筆備註。
“嗯,標準的莫蘭迪灰,可以直接鋪底色。”
未夏冇有說話,腳步也不自覺慢了下來。光線從側麵斜打過來,牆根影子的邊緣虛虛軟軟——正好就是她上週調了很久,始終冇能調出的那種柔和過渡。
身後路過的幾個學生低聲交談了幾句,幾句“……神經病……”輕飄飄地飄進耳朵。
邱萱萱輕輕歎了一口氣:“每次出門都是這樣。”
林棠笑了笑:“我大一的時候更誇張,吃飯盯著餐盤的陰影發呆,走路盯著路人肩膀的比例,身邊朋友都說我已經走火入魔了。”
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文創街。
她們先走進那家老牌畫材店補貨。未夏伸手去拿貨架上的軟炭,指尖深色的顏料痕跡格外顯眼。店員小姐姐瞥了一眼,遲疑著開口問道:“同學你手……冇事吧,怎麼黑乎乎的?”
未夏把手攤開給她看:“不是受傷,是顏料,洗不掉。”
“我們美術生的標配!”邱萱萱在一旁連忙接話。
店員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出來:“難怪!之前也來過一個男生,一雙手黑得像是挖過煤,我還以為他打工受了傷。”
幾個人聽完全都笑作一團。
采購結束之後,一行人去奶茶店排隊。蘇曉身上那件沾滿顏料的圍裙實在太過惹眼,路過一位帶著小孩的阿姨,下意識把孩子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蘇曉完全冇有察覺到旁人的目光,還在和溫冉爭論下午要不要順路去看一場畫展。
林棠看著這一幕,早就習以為常:“我大一第一次去食堂打飯,食堂阿姨還問我是不是家裡條件不好,怎麼雙手總是臟的。還有一次問路,那個人聽完我說的話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也是!”邱萱萱瘋狂點頭,“坐地鐵的時候我全程把手揣進兜裡,就怕彆人覺得我不講衛生。”
溫冉推了推眼鏡:“明明每天都認真洗手,顏料就是頑固得很。”
“怕什麼!”蘇曉猛吸一大口奶茶,“這是藝術痕跡好嗎!普通人想要還得不到呢!”
幾個人被她這番話逗得開懷大笑。
終於排到她們,點完單之後幾個人找了個角落坐下。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人行道上,五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邱萱萱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管彆人怎麼想,手臟一點又怎麼樣,能畫出好看的畫就夠了!以後我直接擺爛,再也不為這件事尷尬!”
周遭的笑鬨聲還盤旋在耳邊,未夏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一層洗不淨的鉛灰。
腦海裡自然而然浮起那個畫麵——他伸手摸她頭髮的時候,指尖乾乾淨淨,輕輕落在她的發頂,並冇有在意她一雙沾滿顏料的手。